論壇

漆黑如夜的影鷹自裂口中降落，雙翅展開，掀起一陣狂風，嘶鳴聲劃破沉寂的車廂。

纖細的身影從牠背上躍下並輕巧落地。她輕彈指尖，影鷹瞬間崩散成無數黑色微粒，如煙般消逝於空氣之中。

澪有著柔順的黑色長髮，此刻隨夜風吹拂微微搖曳，在月光下泛著冷冽銀光。公主切的髮型將臉部輪廓切割得俐落、凌厲，瀏海下那雙漆黑眼眸只映著靜謐。

與捷德一樣，澪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修身剪裁襯出高挑身形。她渾身散發出一種訓練有素、以殺意呼吸的氣質，光是站在那裡，都讓周遭的空氣顯得銳利。

捷德看向了那再熟悉不過的搭檔——月城澪。

「冷酷又壞的女人」是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印象。兩年前在第七課的任務啟動會議上與澪初次見面，並被指派為搭檔。在執行了數次任務，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才體認對方本人倒是與「壞」這字相差甚遠。

「我說，你沒事吧？」

澪掃視了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環境，並上下打量了搭檔。捷德頭髮凌亂、滿身是血的狼狽模樣讓冷漠的臉稍稍卸下防備。

捷德平靜地回應：「我沒事，身上的血都是敵人的。」

澪揚起眉毛發問：「敵人…？發生了什麼，列車上的人該不會全部都被你殺了？看來要加班這件事情真的惹毛你了呢。」

「若是要殺人的話，才不會選擇在電車上當無差別殺人魔。我只會衝進課長的辦公室把他的臉一拳打穿。澪，我不喜歡隨意殺人。」

說完，捷德便翻了翻白眼。

受訓以來，自己便為將來須親手奪走無數生命做好心理準備。在與澪搭檔的初次任務中，和她聯手殺死了一名年紀相仿的傢伙。

回想起那次殺人的初體驗，只記得當兩人同時凝聚瑪那於掌心，分別擊向對方的腹部與頭顱時，血肉爆裂的聲音竟讓自己覺得異樣滑稽。

那股腥臭與隨之而來清理的麻煩，讓自己於那一刻下定決心，往後若非必要，輕易殺人並不會是優先選項。

「再者，他們也不能算是人了。」捷德沉默了一會後緩緩補充，而澪則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總之，在我上車沒有多久，電車就忽然停了下來。一道強光將電車連同橋給劈成了兩半。為了減少麻煩，我原先便試圖讓人們冷靜…」

「但這時出現了一個挺像妳偶像的傢伙，把所有人都變成活屍。我看沒救了就…乾脆把他們全殺了。最後當我要對付那傢伙時，對方只留下幾句謎語就走了。」

澪將手托在了下巴，面無表情地聽著，回答道：「原來如此。嗯姆…那我只有一個疑問。」

「請說。」

「我的偶像…倒是有很多個。你說的是哪位？」

『你是我最後的選擇。如果我必須這樣和妳分開，我比較想選擇死去呢。』

捷德不疾不徐地唱出了那家喻戶曉，大街小巷都耳熟能詳的旋律。

「蛤？喔…」

兩人對看了一眼，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澪雖然仍繃著一張撲克臉，但嘴角暗自抽動了幾下。

「原來是像那傢伙嗎…這樣的話敵人似乎還挺有品味的，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的看著搭檔，「他知名的曲目並不少，特意選擇那幾句歌詞…是在暗示什麼嗎？」

捷德嘆了口氣，菸霧一同被吐出。

「我可不會對我弟弟的女人出手。」

「要是他真的有把我當作那樣子的關係就好了。」

談及搭檔的弟弟，澪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柔和，但隨即又被剛才那股冷冽吞沒。

突然間手機的通知聲劃破空氣，澪拿起滑了一眼後，不動聲色地將其收回口袋。

「我有個壞消息。課長指示要我們把對面的——」澪邊說邊指著位於斷橋另一面車廂上的生還者們，「——所有人都給宰了。」

捷德望了過去，剩下幾節車廂位於斷橋的另一半，身穿西裝的社畜們沒完沒了地打著電話。幾群年輕乘客正拿著手機拍著自己與澪所處的車廂，記錄著這場混亂。也有攜家帶眷的父母正安慰著在哭鬧的孩童。

他不確定那些人有沒有聽到自己與澪的談話。但顯然，那些人看起來是無法再承受更多的刺激了。

若輕易答應，這些人都會死。

以往對異七課所接取的任務中，多半是追緝來自異世界的入侵者、魔物不等，過程中幾乎是必然會對周遭環境、居民造成影響。

對於相關目擊者，標準做法是透過魔法消除記憶，理由也很簡單，他們有必要繼續向世人隱瞞這些事物的存在，來維持社會秩序與安定。

若是目擊者眾多的情況下，也會有警察或是相關人員協助集中目擊者們，在安撫後交由他們消除記憶。

但那是「抹去記憶」，不是「抹去生命」。從來未有，也不該有，將無辜民眾殲滅的選項。因此選擇自然顯而易見。

捷德吸了一口煙，平靜地開口：「我剛才說過吧…我不喜歡隨意殺人。」

「但那是上級的命令，不用我提醒你也清楚違抗的後果。而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意一般人了呢？」

澪回應後轉身看著對面，暗屬性瑪那已凝聚在身體周圍，使她散發著絳紫光芒。

「但一想到是死老頭的命令就下意識地不想遵守。責任就交給我來扛吧…大不了我再請妳吃一次和牛壽喜燒。」

「不，這次無法妥協。否則等等你被課長咆哮的時候，我又得拉住你，避免那傢伙慘死在你的手下。」說完澪舉起右手，一道紫色魔法陣赫然浮現在生還者們所處的車廂上方，由影子形成的鎖鏈自法陣伸出，蓄勢待發，然而——

捷德已從後面襲去，抓住了搭檔的手。

澪雙眼一瞪，身子一翻，將暗元素的瑪那凝聚在腿上，向捷德迴旋踢去。後者將手迅速收回，往後躍去。

兩人望著對方，沉默的對峙著。

澪的黑髮被冷風吹起，髮尾掠過頸側。漆黑眼眸深邃如淵，暗元素在她周身緩緩流動，散發著紫色微光。腳下陰影開始扭曲、延展，宛如有生命般的鎖鏈正伺機而動。

捷德吐出的菸霧與瑪那交融，化作淡金與翠綠交錯的光流，環繞在他周圍。

「真是麻煩呢…那就只好根據傳統了——」

三擊誓約。

幹員之間一脈相傳的規範。若理念不合、或有衝突，便以「三擊為誓」進行決鬥。擊中三次者勝，無論如何，敗者須服從。

澪抬起右手，地面上的影子瞬間竄起，一道漆黑鎖鏈猛然射向搭檔。捷德腳尖勢往地一踏，大地應聲隆起凝成岩盾抵擋，當鎖鏈擦過表面濺出一陣火花。

他伸直雙臂，讓手掌貼合於身前。地脈隨著捷德的意志流動，岩槍竄出地底，直衝澪的門面。後者身影在瞬間模糊成影，下一刻現身於捷德背後，鎖鏈纏上搭檔欲抵擋而舉起的左腕。

「一擊。」澪冷冷地宣告。

捷德只是扭轉身軀，以髖帶力，將對方拉至自己身前。同時右手裹著金與綠的光芒向對方劈去，力道與魔力同時集中，並於瞬間爆發，擊中澪的側肋。

「彼此彼此，一擊。」捷德回應。

澪被震得鬆開對搭檔的束縛，向後躍去後雙足蹬地，面無表情地並迅速上前回擊，她手臂一揮，影之鎖鏈分裂成數條，如同蛛絲縈繞包圍住對方，纏上搭檔腳踝。

捷德步伐頓時一沉，他只得將瑪那集中在腿部，讓自身魔力與暗影相生相滅。隨著身位的挪動與踩踏，在車廂的地面上，更多岩槍於此時升起向對方襲去。同時捷德奮力一躍，伸腳踢向閃避當中的澪。

「二擊，澪…建議妳收手吧。」

澪伸手抵擋，手腕迅速閃過一道暗光，踢中的力道被她巧妙化解。兩人短暫拉開距離，車廂裡只剩呼吸與低沉的瑪那脈動聲。

澪瞇起雙眼，暗影如潮水般聚攏於雙手，她不再使用鎖鏈來箝制或是鞭擊，逕直朝著捷德衝去。後者見狀也迅速擺出架式，金綠同時與雙手凝聚，向前迎戰。

兩人隨即以體術搭配瑪那附魔的方式交鋒，招數都無法突破對方的防線。

不過先前屠殺異變者們反倒讓捷德體能落入下風，在一次破綻中他被澪的膝蓋擊中腹部，身體如斷線木偶般向後飛去，在空中翻滾後，捷德單膝跪地穩住身軀，快速站起。

「二擊。」澪輕聲說著，宣告著兩人只要誰在擊中對方一次，誰就能掌握對面生還者們的生死。

暗影再次伸展，這回她不急著攻擊，像獵人一樣佈下圈套，讓影之鎖鏈在地面上織成黑網。

捷德吸一口氣，煙蒂在嘴間發出微微白光，金綠交織的瑪那光流纏繞著身軀，他向前伸出手，一道金綠的魔法陣浮現於虛空之中，對此澪只是步步逼近，影網悄然收緊。

捷德沒有多想，隨著力量凝聚，金綠瑪那積作成利刃，浮現在他身旁，準備朝著對方襲去。而面對如此，澪早已做好了準備，暗影同樣的也蓄勢待發。

「去吧——」兩人異口同聲。

金刃撞上暗影，將影子切開，雙方的魔力量不相上下，大地與暗元素於相撞時一同消散。

此時捷德的身軀已化為殘影，迅速襲至對方身前，瑪那早已凝聚於手，從澪的肩胛側上劃下。

後者肩膀傳來劇痛，黑色外衣被劃出一道裂痕。血珠順著她側胸曲線滑落，在月光下，於潔白肌膚上劃下一道暗紅。

「三擊，結束了。」

澪倒退一步，抓著自己身側輕聲嘆息：「你贏了。」

捷德默默地來到了搭檔身旁，緩緩伸出手後，地上屍體在靜默中化為光塵、化作金與翠綠交錯的粒子流，聚攏於他的掌心。

那些光最終又分流而出，來到了澪周圍，使她的傷口逐漸癒合，兩人身上的血跡也隨著流光散去。

「走吧，到對面去。」捷德望著對面的生還者們低聲說道，「消除他們的記憶吧，我會想好理由解釋。至於課長那邊…我自己來處理。」

澪微微歪頭凝視了他幾秒，唇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別忘了你的和牛壽喜燒。」

她剛說完，頭頂忽然傳來轟鳴，兩人同時抬頭，一架軍用直升機劃破夜空。

下一瞬，爆炸的光在對岸閃起。橋樑、列車、瓦礫全被烈焰吞噬，鐵與混凝土在火海中扭曲，墜入河谷。

身為幹員，兩人早已見識過無數場面，但此時，他們平常漠然的臉龐還是同時露出了訝異，但隨即轉變為憤怒。

「那是…軍用直升機？這是…誰下的命令？難道是…」

手機再度響起，這次鈴聲來自捷德褲中。他拿起手機後，手指懸在了通話鍵上，猶豫了幾秒後才嘆著氣按下。

自己還尚未開口，一陣怒吼便砸至耳邊——那正是課長令人煩躁的聲音。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我不是說了嗎，把那些人都殺了！真是的！手無寸鐵的平民也搞不定！」

「早知道一開始就叫軍用直升機過去省得浪費時間！捷德，你他媽的到底在想什麼？」

「老子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你和澪最好十分鐘內來到日暮里車站並出現在我眼前。」

咆哮剛落，通話被課長粗暴地掛斷，留下沉默的兩人，與風聲在他們耳邊呼嘯。

捷德的指節緊繃，幾乎要把手機捏碎，見到搭檔如此，澪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背。

「算了，看來還是換我請你吃頓和牛壽喜燒吧。至少先撐過今天，看看課長在搞什麼鬼。」

她的影子緩緩開展，一隻巨大的黑鷹從地面浮現，雙翼掀起的風捲起灰燼。

兩人對視一眼後，在被火光染紅的夜裡，便躍上黑鷹的背，朝著日暮里車站的方向飛去。

而身後，只剩下崩塌的橋與無聲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