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黎明 (其一)


不久之前——


驚人的魔力將自己還有范恩吞沒時,視野被耀眼光芒吞噬,能夠聽見的只剩下響徹雲霄的轟鳴。


當時甚至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和范恩同歸於盡。人類與狼人的軀體,即便有魔力的防護,於理而言似乎也難以於「權能」的互轟當中全身而退。


當世界再次能被看見的時候,映入眼簾是世界間的裂縫,壟罩於兩片土地之上的巨大圓環。天與地在跨越間隙的瞬間翻轉,在頭頂之上的是賽勒姆的建築、聖堂,與廣場。


與此同時,范恩出現在視線邊緣,在他墜落的同時,鮮血於空中拖曳出軌跡。


伊斯塔祿在空中從容凝聚、調動魔力,寫意地讓身體於空中翻轉。地面越來越清晰、接近,使得捷德輕易認出了那些身影。


莉薇、比爾已經倒下,瑞薇安持劍而立,於他們對面的則是身著黑袍的凪,以及——


『澪?』


待伊斯塔祿落地之後,祂讓視線在面前幾人身上游移。


『看來那女孩就是雜種所說的容器,也是你所牽掛之人——』


…太好了。


即便在知道范恩等人的意圖後,可以理性的推論作為容器澪,其命運不會像無數死在阿尼瑪手下的人那般。


但能夠再次見到一直於腦海之中迴盪的面容,總算讓心中大石放下。


不過,澪此刻臉上的神情、變得湛藍的雙眼,以及她渾身所散發出來的氣息,都讓與對方相處兩年的自己知道,那並不是她。


無論如何,接下來的目標都不會被改變——


那便是擊敗阿尼瑪殘黨,讓他們為傷害自己的澪付出應付代價,讓他們在賽勒姆的惡行畫下句點,終止自己與身邊同伴被捲入的混亂。


彷彿是感受到了捷德的鬥志,伊斯塔祿露出了愉悅的笑容。神靈的興致已被點燃,之後即便是路西德的挑釁、狼人與露伊雅的變故,都不曾動搖司掌生命的主從意志。




於蒼天裂口之下,繁花盛開,大地頓時被金燦與赭紅佈滿。


生命的花蕾散發螢光,與充斥於虛空中的魔力相互輝映,與之相對的每朵赤赭花蕊指天,預示著彼岸的到來。


神域同時構築、展開,伊斯塔祿與路西德的魔力在領域交界處互相消長,花化作純色光粒,又在意志的驅動下凝出形體,滅後又生。


虛空因兩人阿爾卡那的對撞而波動,塵土紛飛,衝擊四起。


體內承載著伊斯塔祿的捷德,與最後的敵人,凪,靜靜對望,朝著彼此走去。


『吾能深刻地感受到,此刻你翻湧的憤怒。』那給予力量、於危急時接管自己軀體的神靈,其聲音於腦海當中響起,『那麼就繼續讓你見證,你所掌握的力量,能做到什麼地步吧。』


伊斯塔祿抬頭挺胸地看著曾背叛自己的敵人。


『以及…試圖僭越吾會是怎麼樣的下場。』


捷德以意念於腦中回應。


『…那就證明給我看吧。』


伊斯塔祿手指一動,金絲凝聚,纏上光刃,以面對隨著路西德抬起的雙手,自虛空竄出的無數腥紅光束。


光束如靈蛇般舞動,所到之處將一切侵蝕、崩解。神靈揚起雙手操弄絲線,在「侵蝕」命中祂之前,便將其切割殆盡。「捷德」向前奔去的同時,輕巧地避過每一擊。


路西德右手向下一揮,赤赭化為一柄利刃被他緊緊握起,眼看對方逐漸拉近距離,便索性上前相迎。


金刃被伊斯塔祿的絲線收回手中後,便和對方紅刃相擊。侵蝕與創生在接觸時消長。翠金與湛藍雙眼相互一瞪,同時將手收回,接著揮出下一擊。


金刃直直朝路西德的藍色眼眸刺去,伊斯塔祿在右手向前突刺之前,另一隻手便已讓絲線纏上對方,即便路西德能夠即時反應,也會因絲線而略為遲鈍。


而這一遲疑原足以讓他敗下陣來,但在「侵蝕」的作用之下,絲線纏上黑袍沒過多久,便化為流光溢散。魔力形成的兵刃再次相擊,擦出火花與光屑,兩人動作化為殘影,轉瞬間已來回數招。


「你這傢伙…」伊斯塔祿咬著牙問道,「你的體術什麼時候磨練到如此——」


「別小看歲月與記憶能夠承載的一切可能。」路西德冷冷回應,在接下來的一次攻防之中,他意外地不做出任何反應,就這樣讓絲線與刃嵌入體內,即便——


這能夠讓他血肉在一瞬間崩解,但與此同時,路西德手上的那抹腥紅也刺入捷德肩部。


「嘖…」伊斯塔祿皺起眉頭,便立即讓手臂與軀幹的連接之處化為光粒崩解,隨之重構,一條手臂於轉瞬之間重新構築。


而路西德早已抬起一手,腥紅魔力伴隨著數道光圈凝聚、發射,逕直貫穿「捷德」腹部,但血肉在一瞬間重組,破口也在一剎那癒合。


「果然,如我所料…唯一能夠讓跋扈諸神懼怕之物,便是能讓世界消散的『侵蝕』。」曾經的神使淺淺一笑,不疾不徐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要是世界不復存在,祢們身為神的資格也會一併消逝。」


此話一出,「捷德」的眉毛輕輕顫動,而路西德看著曾經侍奉的主神繼續說道。


「也罷,畢竟祢們連世界間的穩定都維持不了,自然也對『侵蝕』無可奈何。」


捷德反覆咀嚼凪所說的訊息,世界之間早已變得不穩定,連這些存在也無法完全掌控。世界之間暗流湧動,最近所發生的一切,也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催化。


「祢最擅長的,只不過是消耗生命來維持自身而已。祢我所構築的神域本質而言,都只是讓其他生命或者能量轉化為自己想要的形式罷了。」


「…說完了嗎?」伊斯塔祿不悅回應,「這些言論,留到在諸神前受到審判之時再說吧。」


祂將金刃高舉,絲線化回純粹魔力,流淌至神域各地。頓時,滿地花朵在伊斯塔祿的意志之下翻飛、翩然起舞。金色花瓣閃耀,化為利刃,既能重組,也能改寫一切生命。


「該受審判的,是祢們。」


腥紅魔力再次翻湧,化為光束向神靈襲去。世界被強大且純粹的兩股力量映上奇異光彩。金色花瓣四處飛舞,裹上那不詳的侵蝕之力,概念相對的魔力在交互之下,彼此消散。


『小子。』伊斯塔祿穿梭在如雨天降,如蛇疾竄的赭紅光束之中,向捷德說道,『時間所剩不多,你的身體快負荷不住了。』


捷德早已有所察覺。


除了視覺與聽覺之外,其餘感官雖然非常微弱,但漸漸可以被捕捉,意念也足夠影響身體細微的動作。這並非是伊斯塔祿將掌控撤回,單單只是自己的身體無法持續在承載神性下去。


『但,對方也是如此。』


捷德能自視野見到些許鮮血從路西德七孔之中流出,髮絲褐金的色澤逐漸退去。即便攻勢依然凌厲,神色依舊自若,但身體狀態卻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之下衰敗。


『即便他已透過『侵蝕』復現了力量,吾還是會盡吾所能地戰至最後一刻,直到你的身體再也無法負荷為止。要是在那之前,吾等還是未能擊敗他的話——』


『放心吧。到時候就交給我吧。』捷德想都沒想便在腦中回應,『我說過,要讓他付出代價,把祢原先託付給我的權能完整奪回。』


疾馳之中,「捷德」露出了笑容。伊斯塔祿對祂最新一任侍者表示認同。兩個靈魂,一人一神,一同直面那需要償還一切的敵人。




瑞薇安只能在原地看著「捷德」和路西德鏖戰。


他們的動作早已快到看不清楚。所釋放出的魔力也來到了自己無法比擬的程度。兩人都已能夠構築神域,對於權能的掌握無疑領先自己一大截。


即便有了隨著次元騎士團配劍而被賦予的『聖顯解放』,整體而言自己仍然和他們有不小差距。


即便如此,早已拔劍而出的瑞薇安,仍想挺身而出,加入戰鬥,但腳步挪動的同時,一個沒曾想過的聲音叫住了她。


「等等,瑞薇安。」


藍色的雙眼頓時睜大。


「凱文——?」


迎面而來的,是騎士團中的同僚、被派遣至「艾爾戴」的前輩、過往訓練自己的凱文。對方身著藍色裝束,淺棕色頭髮綁成髻,背著一柄長劍,嘴中叼著菸朝著自己走來。


「我們絕對有終結凪,不,路西德的能力。但留給我們的機會並不多,而且需要所有站在我們這邊的人一同合作。」他朝四周望去,「把受傷不久的人,包含那兩名精靈,都一併帶過來吧。」


他走到了范恩與澪的倒下之處,一手捲起了西裝袖口後,另一手便從背上抽出長劍,朝著手腕一劃,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凱文——你!?」瑞薇安見狀不禁驚呼,而凱文只是平靜地指示,「動作快,把其他人帶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前者迅速將重傷的莉薇以及比爾分次搬來到了凱文面前,與此同時,後者蹲下了身體,打開了范恩與澪的嘴,將鮮血各自灌入。


微弱的心跳再次脈起,范恩與澪的手指各自顫動。不久之後,兩人便雙雙坐起,不一會後,莉薇與比爾便是如此。


「這是…?」瑞薇安揚起了眉毛,對於凱文的能力感到驚異。不久前失去意識的幾人頓時甦醒,然而在看見彼此的同時,氣氛肅然緊張。


「范恩…你這傢伙!」即便凱文的鮮血有著奇妙,使比爾暫時忘卻疼痛,猛然甦醒,但他的雙手還是無法長回。壯碩的精靈朝著過往同伴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


「看看四周吧,多少同伴因你而死去!你怨我們害得露伊雅離開,指控我們不在乎夥伴,只為那無謂的理想…但你看看你自己!你能數盡因你而死的人嗎?況且——」比爾的綠色雙眼直盯著同樣坐起的「澪」,「你竭盡所能所帶來的露伊雅,現在是什麼樣子?這下可好了,賽勒姆的未來、精靈的訴願,都將於你的手中終結!」


「比爾,夠了——」莉薇喝止了在一旁憤怒的精靈,轉過了頭,「你再說下去的話…」


比爾朝著莉薇的目光看去,范恩只是將頭低下,默不吭聲,眼中已無任何光彩。似乎因權能在最後遭露伊雅奪去受到極大的打擊。


而寄宿於澪軀體之中的精靈則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澪」雙手摀著頭,發出顫抖的淒喊。在凱文血液的作用之下,身上所蘊含,由路西德灌入的「侵蝕」消除,神智不再混亂,靈魂再度清醒。


但接下來,便是清楚的意識到,自她「甦醒」了過後,到底都做了什麼——


殘殺了人類、同胞,重傷了親愛的莉薇以及奪去摯愛——范恩的力量。在乎的人們傷重,肢體殘缺的模樣烙印在了腦海之中。


整個生命都在守護,甚至為此而死的自己,沒想到卻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甚至還強佔了名為澪的少女軀體。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眼下的所有人,沒有人能夠回答她,畢竟,他們沒有一個人切身經歷了露伊雅所受的痛苦。


廣場上陷入沉默,只剩下遠處伊斯塔祿與路西德交手時,魔力碰撞的悶響。


不過——


『露伊雅。』


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雙手雖還摀著頭,但身體卻漸漸不再顫抖。那個聲音不知為何,令自己感到安心。


『是我。』


聲音便是那個在甦醒之後靜靜看著,甚至還想要幫助自己的少女。那個從未對她惡言相向,共用同一具軀體的存在。


『澪…?』


『妳做的一切,我全都看見了,雖然…我無力阻止。』澪的聲音平靜,『但那不是妳選擇的,其他人也是如此相信的。』


『但是——』


『妳問自己在做什麼。』澪繼續說道,『但妳對於守護的信念從未變過,只是很遺憾地,被那家伙所利用而已。』


『但我的手已沾滿了太多同伴的鮮血——』


『不,那是我的手。』澪立即回應,『這是我的軀體,那麼就由我來負責。』


『露伊雅…因為妳,我才更深刻的理解了守護的意義。在妳掌控我的身體時,我經歷了無數次妳的終末。』


『我能感受到妳那無比強烈的情緒,為了在乎、所愛的人們的那股決然。我在妳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


「澪」放下了雙手,淚水於眼眶之中打轉。


『但現在,一切還沒有結束。伊斯塔祿…不,捷德身上還有著生命的權能,還有著任何可能。』


『如果妳會不安的話,那就讓我陪著妳吧,讓我們一起守護,讓傷害他們的人付出代價,然後——』


『一起回到所愛之人的身側吧。』


「澪」那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變化,某種東西在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重新聚焦。


「露伊雅,一切都還沒有結束。」莉薇走到了澪的面前,並蹲了下來,雙手放在對方的肩上,翠綠與蒼藍的雙眼互相注視著彼此,「現在我們還在這裡,能夠再度戰鬥,那便是證明。」


「露伊雅…」范恩望著「澪」,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緩緩說道,「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那一日我無比的後悔。我後悔將妳留下,讓妳得獨自一人離去。無數個夜晚裡我都在質疑自己當初的決定。」范恩舉起了自己僅存的一條手臂,「我…被對妳的思念所擊敗,並認為只要能再見到妳,任何代價我都願意付出,但卻不知道…這只是會讓更多的悲劇發生。」


「到頭來,我也只不過是被凪所利用罷了。阿尼瑪的一切都是謊言,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長久的宿願罷了。」


比爾哼了一聲,莉薇則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澪」看著自己同樣思念的范恩,對方傷重的樣子使她感到無比心疼,她不敢想像對方在這些時日當中到底經歷了什麼。


瑞薇安則是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相識的范恩與「澪」,不禁思索起「愛」的意義。


「愛」可以帶來救贖,卻也同時可以帶來詛咒,輕易地毀滅一個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無數生靈終其一生,都仍在追求它呢?


也許,有些人則是想要毀掉當前的自己,才會對愛趨之若鶩,以求迎來新生。


「好了——」凱文打斷眾人,將菸蒂從口中吐出,伸腳踏熄,「傷心也好,悔恨也罷,無論是審判還是贖罪,都留到之後再說吧,現在一切仍有機會逆轉。」


「逝去的人,只要有『生命』的權能,不論是捷德又或是『伊斯塔祿』親自施展,都有機會能夠被帶回。」


「真…真的?」比爾率先開口。


「祂可是掌管生命的執政。」凱文回應,「這便是一直蘊藏在捷德身上的力量。」


「而過去曾是生命執政的路西德,便一直覬覦這股力量。」瑞薇安在一旁補充。


「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凱文指向了那兩道正在纏鬥的身影,「什麼時候動手。」


眾人順著他藍色的袖口看去,「捷德」跟路西德的速度似乎正逐漸慢了下來,兩人的動作不再完全無法用肉眼辨認,每一招每一式的空隙都稍微拉長。地面上金色與赭紅的花瓣密度也在逐漸下降。鮮血從兩人的雙眼、口鼻當中流出。


「捷德軀體負荷神靈的時間也逼近臨界,路西德此刻承載了兩個權能,也依樣如此。」瑞薇安判斷,接著便看向了自己的同僚,「所以,你的計畫是?」


「很簡單,我們只需要抓準時機。」凱文望著捷德與路西德,頓了頓後繼續說道,「不論祂們誰先不堪負荷,我們的目標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對路西德施展術式,將權能給剝離出來。」


他將目光移到了范恩和澪的身上。


「這項任務就交給你們倆,至於其他人則得全力掩護,還有提供妳們所需要的魔力。」凱文重新看向戰場,「還能戰鬥的人,做好準備吧,機會只有一次。」


幾人沒有回應,但各自動了起來,凱文重新拔出了長劍,藍焰在刀身上緩慢凝聚。莉薇扣上了鎧甲殘破的扣環,比爾以風凝聚出手臂的形體,取代自己的斷肢,瑞薇安則握緊了尼尼薇的劍柄。


范恩與「澪」相視了一眼,堅定地點了點頭。


眾人已做好準備。這次,他們要一同為篡奪者帶來末路,真正意義上的,為賽勒姆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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