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缝漏进来的风。
不,风是没有声音的。
有声音的是我。
我的胃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两个人中间炸开。
柯夜还蹲在我面前,手里那枚戒指已经被他收了回去。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真饿了呀。」
他笑。
「你从刚才说饿了,我还以为又是拖延。」
「才、才不是拖延。」
我把脸往胸口埋了埋,下巴快贴到项圈正下方那一小片发凉的皮肤。
「只是真的饿。谁叫你一回来就摆出那种让人选择的东西,脑细胞都烧光了。」
「哦?原来选一个项圈会烧脑细胞吗。」
他站起来,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手却还停在我膝盖前,像在等我自己搭上去。
「重点不是这个吧!」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到底要不要给我饭吃!」
我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力气大了,夜夜酱抱枕从沙发缝里弹出来,差点滚下地。
柯夜眼疾手快接住了它,把它端端正正摆回我旁边。
「都说了,先吃饭,吃完再慢慢选。」
「吃完不选可以吗?」
「你说呢。」
他还是一副斯文败类的笑,偏偏那两颗深蓝色的眼珠,亮得跟偷了糖的小孩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飞快扫了眼他另一只手。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暗红色的长盒子。
盒盖开了一半,黑色项圈上的小铃铛从丝绒里探出个圆弧。
就一眼,我又像被那东西烫到了似的,猛地把视线收回来。
「反正……反正我不戴铃铛。」
「哦。那你是想选戒指?也可以呀。」
「不要,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急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一定要戴,能不能把铃铛摘掉啊。」
「为什么不喜欢铃铛?」
「因为我走路会响啊!跟个猫咪一样!」
「本来就像猫。」
「谁像猫了!你才像猫,你全家都像猫!」
喊到「你全家」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秦叔那张笑眯眯的老脸,赶紧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对,秦叔不像猫……你才是……也不对!」
自乱阵脚。
我想哈气了。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肯定是这副身体的错!
柯夜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有点抖。
他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边笑,一边还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盯着人看的啊。
「好,那先去吃午饭。」
他不再追着我要答案,反倒主动把盒盖扣上。
那只攥着盒子的手往旁边一抬,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铃铛在丝绒里滚出一声轻响。
叮。
就一下。
我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等你想好了,我再帮你戴上。」
他弯下腰,这次终于朝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先吃饭吧,小天使。」
我低头瞪着他的掌心。
很白,很干净,纹路不深,就是资本家大少爷该有的那种掌纹,一看就没吃过苦。
哼,迟早咬掉。
「我,我自己会走。」
我没有去接他的手。
刚要逞强站起来,腿却因为坐久了发麻。
刚起一半,膝盖一软。
完了。
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整个身子往前倒下去。
他没说话,肘弯先一步兜住了我的腰。
我像被抄起尾巴的猫,整个人横在他手臂上。
「所以说为什么你不肯好好走路呢。」
他连呼吸都没乱。
「我不管,腿麻了。」
「知道腿麻还要突然站起来?」
「那是因为你老在那里铃铃铃的,我紧张!」
我趴在他胳膊上扑腾了两下,丝质睡裙从大腿滑下去一截。
操。
我立刻不扑腾了。
「你先放我下来。」
「马上。」
他根本没松手,反而就着那个姿势,把我往上一托。
「柯夜!」
「你不是说没力气走路吗。」
「谁没力气了!我是说腿麻!腿麻!」
「所以放你下来不是会摔倒吗。」
「摔倒也不关你的事!」
「可我会心疼啊。」
我当场闭嘴。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这话说出来都不烫嘴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喊得太凶,我现在脑袋晕乎乎的,脸上也一阵阵冒热气。
「知道了……你轻点。」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前面,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我想去餐厅。」
「好。」
他明明答应得轻巧,却没把我立刻放下来。
他只转了个身,朝卧室门口走去。
那两条长腿迈得又稳又慢,好像怀里根本没揣着人。
「你倒是放我下来啊混蛋!」
「都到门口了。」
「你抱上瘾了是不是!」
「有一点。」
「别一本正经承认啊!」
我的睡裙带子从肩膀滑下去,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却用托着我的那只手很轻地把我往上颠了颠。
「午餐想吃什么?」
这什么鬼问题。
这什么情况。
我拼命撑着不让自己继续往他胸口贴,可这身体的平衡感还没完全驯服,越挣扎越贴得紧。
最后只能自暴自弃。
「想吃,嗯,简单点,想吃煎得焦焦的吐司。再摊个爱心鸡蛋,要糖心的,还有冰过的桃汁。不要太冰,会被我拿来做『清醒特训』的时候太刺激。……你那什么眼神?」
「没什么。」
柯夜唇角翘起来,像在看什么特别可爱的小动物在胡说八道。
「好,都给你做。」
「你来做?」
「不想吃我做的吗?」
「也不是……就是,有点太,太麻烦你。」
我越说越小声。
这根本不像我。
我什么时候会跟人客气了?
以前发消息骗人,哪个不是「哥哥辛苦啦」「人家好感动哦」,嘴皮子利索得能拐着弯把别人钱骗过来。
怎么一面对面,我说话就成这样了。
「不麻烦。」
柯夜已经走到走廊。
「我很高兴你愿意说想吃什么。」
「……哦。」
「那待会儿吃完,我们继续选。」
我立刻抬头。
「你,你还没忘了那个啊!」
「忘不了。」
他低头,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擦过我的发顶。
不,是贴了一下。
轻得像被鸟啄。
「你的事,我怎么可能忘。」
我瞬间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现在又不饿了,先放我下来。我决定回房间睡一天。明天再吃。」
「不可以。」
「为什么啊!」
「因为,你刚刚那么大声说自己饿了,秦叔肯定听见了,说不定已经帮你把食材准备好了。」
「秦叔在哪?他不在啊。」
「他应该在厨房偷听。」
我不动了。
这房子里的老头子确确实实做得出这种事。
我甚至能想象他那双老花镜片后闪着精光的眼睛,正从门缝后头满意地点头。
……老狐狸。
「那,那我要自己走。」
「到了餐厅再说。」
「现在就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因为我有点舍不得放下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这……
这算什么答案?
我别过脸,盯着走廊墙壁上那排看不懂的油画出神。
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我黏在他衬衫上的那点可疑热度。
「那你走快点,被秦叔看到不好。」
「怎么不好了?」
「他会以为我大清早逼你抱我!」
「是我自己想抱你。」
「你不是在抱,你是在押送!」
「原来我押送人的时候,会怕他摔倒啊。」
「温柔得令人作呕。」
「那你还往我怀里钻?」
「谁钻了!是你勒得太紧!」
「我没有勒。」
「你有!」
「好,我有。」
他没争了,可那个「好」里带着笑意。
我越喘越重,胸口被他的手臂压得有些发闷。
「柯夜。」
「嗯?」
「你每次说『好』,我都觉得你要开始犯病了。」
「是吗。」
「对。你笑得越平静,我越害怕。」
「那你现在怕吗?」
「怕得要死。」
「可你也没跑。」
「我跑得掉吗。」
我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
「我又不傻。」
「如果有一天你跑得掉呢?」
他忽然这么问。
我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走廊的灯光是暖的,落在他肩线上,也落在我没穿拖鞋的脚背上。
「我不知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
这问题,我可不能能踩进去这么笨的陷阱。
「那等你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我。」
我说。
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傻乎乎地在给自己挖坑。
啊,好烦。
好想吃饭。
好想喝桃汁。
我果然是被这房子里的空气腌入味儿了。
餐厅里,烤吐司的焦香和黄油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钻进鼻子里。
柯夜把我放在椅子上,动作轻得像是把一朵蘑菇摆进盘子里。
我嘴上骂骂咧咧,手却已经摸上叉子,朝那枚爱心形状的溏心蛋伸了过去。
「慢点,还烫。」
「要你管……嘶!」
我甩着被热度吓到的手指,眼泪差点没包住。
他托着下巴,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我,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别笑了,很丢脸。」
「不觉得。挺可爱的。」
「你词汇量是不是只有可爱俩字啊。」
「还有『我的』。」
「滚啊!」
我低头猛吹那枚蛋,只想赶紧把吃的送进嘴里,堵住这张越来越软弱的嘴。
「所以你选好了吗。」
「选你个头,吃饭呢。」
「项圈和戒指,总得选一个。」
「我可以两样都不选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先把这顿吃完再说吗,求求了。」
我朝他双手合十,眨巴了下眼睛。
这招要是在网上,绝对能换一百个火箭。
「好。」柯夜点了点头,「但吃完必须选。」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很像逼婚。」
「像吗。那你觉得我会先给你戴哪个。」
「你别用那种语气说这么可怕的话,我胃口都没了。」
「胃口没了还咬这么大口。」
我满嘴吐司,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瞪过去。
他没躲,就这样望着我,眼神又软又亮,像清晨没散尽的月亮。
「吃慢点。」
「……哦。」
我别开脸。
烦,心跳又快了。
肯定是这溏心蛋太好吃。
「柯夜。」
「嗯?」
「为什么非要现在选啊。」
「因为想早点确认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你猜。」
我手一抖,叉子差点掉在桌上。
「你都不觉得羞耻吗。」
「不觉得。」
他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面。
「我连你身上每一处都知道,为什么要羞耻。」
「那你想过我心脏受不受得了吗!」
「我会尽量不让你心跳太快。」
「这更可怕了好吗!」
我不行了。
这男人的脑回路从出生起就焊死在直球车道上。
我把最后一口爱心蛋塞进嘴里,嚼得又凶又狠,像是把对面这人的坏心眼全咬碎咽下去。
「吃完了。」我把空盘一推,「我要回房。」
「还不行。」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你还没选。」
「你……」
我盯着他。
他依然在笑。
清晨的光从餐厅落地窗漫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蓝眼睛像被水洗过,干净得让人想骂人。
「怕你了。」我小声说,「选就选。」
「嗯。」
「不准笑!」
「我没笑。」
「你笑了,你嘴巴都翘起来了!」
「因为高兴。」
「闭嘴啦。」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细得不像话的声音说。
「项圈。」
「……但是那个带铃铛的感觉好丢脸,能不能换成戒指……不是!我是说……」
完了。
解释了个寂寞。
我脸上一阵一阵发烫,脑袋快埋进盘子里。
柯夜「噗」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不如直接说两个都喜欢。」
「不是!我嘴瓢了!是项圈!项圈!」
「好,项圈。」
他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我椅子边。
「那,我现在帮你戴上。」
「等一下!你刚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这么高兴?」
「因为你选了。」
他单膝蹲下来,仰头看我。
「小天使,把下巴抬起来一点。」
「我不。」
「别怕。」
「我没怕,我就是觉得这样很傻。」
「那我自己来。」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那个盒子,结果太急,把里面的铃铛碰得叮一声。
「别乱动。」他按住我的手,「我来。」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真的不动了。
暗红色的天鹅绒盒盖打开。
那条黑色的小羊皮项圈安安静静躺着,细,软,中间那枚银铃铛小得可怜,却亮得晃眼。
柯夜把它拿起来。
我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已经把项圈绕到我颈后。
「会有点凉。」
「嗯……」
「别躲。」
「没躲……」
凉意贴上皮肤的一瞬,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没催我。
手指在我后颈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然后「咔哒」一声。
很轻。
锁扣合上了。
我低头,看见那枚银铃铛垂在锁骨中央,正贴着皮肤,随着我呼吸极轻地晃。
「好了。」
柯夜退开一点,目光落在我脖子上。
「很适合你。」
我伸出指尖,碰了碰那枚铃铛。
它在我指腹下滚了一圈。
「叮。」
「喂。」我声音发闷,「这个真的会响啊。」
「走路才会响。」
「那也挺羞耻的。你不觉得过分吗。」
「不觉得。」
他忽然靠近,鼻尖快碰到我的额角。
「因为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你不用这样也能知道啊。」
「可是我想听。」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
只是低着头,让银发垂下去,把脖子和那枚铃铛一起遮住一半。
「随你便。」
「好。」
又是那个笑。
温柔得让人心慌的笑。
「我去给秦叔回个话。你坐一会儿,刚吃完别乱跑。」
「我才不会跑。」
才怪。
说完,我自己的手指还捏着那枚铃铛,像怕它又响,又像舍不得松开。
柯夜走了。
餐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
我低头,看着锁骨间那点银光。
「果然很傻。」我小声说。
铃铛贴着皮肤,已经染上了我的体温。
我向后一靠,椅背硌着尚有些发软的腰。
真丢脸。
丢脸到连自己都不想和自己说话。
我盯着锁骨中间那枚银铃铛。
它贴着皮肤,已经暖了,不凉了。
说不上重,可呼吸的时候会跟着轻微起伏,像有只很小的爪子按在那儿。
「叮。」
我动了一下肩膀,它又响。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柯夜离开的方向。餐厅门半掩着,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走了啊。」
我对着空气嘀咕。
什么人啊,刚给人家套上这玩意儿就闪人。好歹说句「我下午都在家」之类的台词吧。
不对,我在期待什么。
那种家伙,巴不得他一直上班,加班到猝死才好!
我把胳膊撑在桌上,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里透进来一点窗外的白光。
好热。
不是餐厅热。
是项圈下面那一小圈皮肤在发烫。
像被什么标记了,洗不掉,遮不住,连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儿多了一圈东西。
「真他喵的丢人。」
我把脸抬起来,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嘟囔。
「都怪那个什么鬼的二选一。说什么戒指和项圈。我要是不选,他是不是真打算两样都给我怼上?」
没人回我。
只有厨房那边,远远地传来一点水龙头的声响。秦叔大概在洗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
铃铛立刻「叮」了一声。
「……响你个头!」
我又坐回去。
好烦。
这怎么走路。难道要一直垫着脚像猫一样移动?那我成什么了,这房子的真正主子吗。不可能。
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屏住呼吸,动作放慢十倍,像在演什么潜入游戏的加载画面。
椅子没响。
脚底踩在地砖上,软绵绵的。
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
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闭了闭眼。
「行吧。小羊皮,小铃铛,迟早鲨了你们。」
嘴上骂着,脚却已经朝窗户那边挪过去。
外面是大片的绿色,午后阳光像化开的黄油,匀在草叶和树篱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鸽子,在远处的喷泉边上扑棱几下,又落下去。
我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项圈。
指尖先碰到的是铃铛,再是细窄的皮带。比昨晚那条舒服得多,软,也不闷。
「这是舒适度的问题吗。」
我小声说。
「这是尊严的问题啊,白痴。」
可这身体好像已经背叛了我的尊严。
它不讨厌这圈柔软的东西。不讨厌那一点点贴着喉咙的、刚刚好的束缚感。
「完蛋。」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凉凉的玻璃上。
「我该不会真开始变成这家伙的东西了吧。」
钟表在身后某处滴答响。
脑子里突然闯进柯夜刚才那句话。
「因为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不是「防止你跑」,不是「惩罚你」。
他说「想听」。
这个疯子,怎么老是能把监视说得像想念似的。
我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捂住锁骨。
「别闹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跟铃铛说,还是跟心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说。
「只是缓兵之计罢了。先都顺着他,等这阵子过了,他肯定会松点警惕。到时候再想办法。」
对。
就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玻璃上那张模糊倒影。
银发,紫眼,脖子上多了一点小小的银光。
「小白。」我对着倒影很小声地说,「你可别输啊。」
倒影也动了动嘴。
没声音。
只有项圈上的铃铛,像在偷笑。
「叮。」
我忽然想回卧室了。
想钻进那床被子里,把脸埋进夜夜酱抱枕里,什么都不想。
可脚刚迈开一步,铃铛就响。
像在提醒我。
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在骗完各个大叔的钱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任何地方的鼠鼠了。
我一步一步往餐厅外走。
耳朵竖着,每一声「叮」都很清楚,很小,却像在给自己打鼓。
「别想了。」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我喃喃着,穿过门口,拐进走廊。
阳光从侧窗漏进来,把我的影子拖得细细的,软软的。
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女孩子。
「……才不是呢。」
我停下来,背靠墙壁。
铃铛随着我的呼吸,轻轻一响,又归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