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洗不掉的东西

我拼命地跑。


推开房门,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大门。


腿部肌肉还在痉挛,脚步有些不协调


肺像火烧一样疼,每呼吸一下就会传来一阵刺痛。


但我不想管那些,只是一味地迈开双腿,拼命逃离这座噩梦般的宅邸。


「哈啊……哈啊……」


脚底突然硌了一下,视野倾斜,地面朝着我扑过来。


伸出手想要撑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了冰凉的碎石和沙土。


「啊呜……!」


冲击渗透皮肉,在小腿汇成一片。


「呜……」


我趴在地上,视野顿时被一层朦胧的水雾遮蔽,只能感受到膝盖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已经被磨破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擦伤的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下来。


可能有碎石嵌进了伤口,最好赶紧处理。可我看着那片血红,却只是咬紧了嘴唇,爬起来继续跑。


膝盖的伤口在抗议,温热的液体沿着脚踝流进随意穿进的鞋子里,浸湿了光着的脚底板,每跑一步就发出潮湿的咯吱声。


但我没有停,还是继续跑。


过了几分钟,周围的建筑风格终于变了,不再是那般奢华。等我停下来的时候,那座宅邸已经看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蹲下身子,把脊背靠上墙壁,手扶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喉咙里铁锈的味道更浓了。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吐出来,同时也抽走我的一分力气。


「哈……唔……」


我抬起手。掌心正中央,有一片还在发红的印记,是反震的力道造成的。


「………」


与炽热的伤口不同,冰冷的思绪缓缓爬上脊椎。我盯着那片红痕,没有说话。


做了。


真的做了。


仅凭一时的冲动就做了。


「……呜。」


无力感在心中升起。我把脸埋进膝盖。陌生的布料柔软得让人想哭,但也恶心的让人发吐。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将额头用力抵在膝盖骨上,凭着硌痛保持清醒。


我做了。


打了那个人。


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迅速穿上鞋逃走了。


「………」


她会不会记仇?


——当然会。


没有人被打了一巴掌之后会笑着说没关系,更何况是她。


……那个对我做了那些过分的事的变态。


「呜……」


又是一声呜咽,我用力攥紧了裙摆。


如果她因此记仇,只是报复我一个人的话,那还好说。可是……


她会收回那些话吗?


『债务,一半,免除……』


……原本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呢?她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还是说,会变成更糟的东西?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呜……」


眼泪又涌上来了。我用力咬住嘴唇,把那些酸涩的东西吞了回去。


身体好疼,脑袋好昏,不想思考,但必须思考。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必须振作。


「……嘤呜……唏唏……」


我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精,深吸一口气,强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安静下来。


先回家。不管怎么说,先回家,让母亲安心,然后再想办法。


……必须振作起来。


「唔……」


心里这么想着,我又抽了抽鼻子,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出一声闷响,疼得我龇了龇牙。小腿的伤口被这个动作重新扯开,又渗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


『呜……得处理一下。』


但是,家里的绷带已经不多了。


药……


……还是不要浪费钱了。


『回去的路上先找个水井冲一冲吧……』


……剩下的,等它自然好就行。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现在,要找个驿站坐马车回去。家离王都很远,马车要走上大半天。车费的话……


我的手摸向腰间。


『诶……?』


手指所抵达的地方空无一物。像是触电一般,身体顿时僵住了。


「啊……」


可悲的是,追忆原因并没有消耗多长时间。


……裙子被换过了。


那个人扯掉了我原本的裙子——那条装着钱包的裙子。


而那条裙子,现在——


「………」


……该怎么办?


要回去拿吗?


可是……


咚。


墙角处传来声响。我反射性后退一步,身体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一块影子从墙面上剥落下来,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朴的女仆装,手里攥着某个东西,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您的钱包漏了,主人让我送过来,请收好。」


一个小东西被抛了过来,我慌忙接住。


哐啷哐啷。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鼓鼓的,沉甸甸的,和我带过来时瘪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眨了眨眼睛,打开钱包看了一眼。


满满当当的金币,闪的人眼睛发慌。


「啊,还有,主人让我告诉您……」


不理会愣在原地的我,女仆半个身子已重新融入了影子中。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对我说道:


「她说的话还全部算数,如果您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写信告诉她。」


咻。


说完这最后一句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


我呆愣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钱包。然后,机械般地朝着最近的驿站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么样。


先回家再说……


……


过了很久很久,马车停下了。


窗外的景色很熟悉。


歪歪扭扭的篱笆、干枯的老槐树、通向上游水车的小河,还有那条回家的小路。


我拖着身子走下车。然后站在路边,看着马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宅邸就在小路前面。


说是宅邸,其实不过是一栋上了年头的老房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母亲一直说要补,但补瓦片的人要价太高,这件事就一年一年地搁下了。


我站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攥紧拳头,随后才迈开了步子。


渺小的房影越来越大,胸腔中的某个东西仿佛要与渐缓的脚步抗衡,快速跳动起来。


宅邸已近在眼前,我伸手向前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打开了。


「啊……」


还没来得及抬头,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草药、旧毛线、灶台上熬了太久的汤。


是母亲的味道。


「莉娜,欢迎回家……累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埋进那个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没事,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母亲的身体顿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吗?」


「啊……」


大概是因为回到熟悉的地方让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松开了吧。


我在心里闭上眼睛。


从小就是这样。如果我碰到了什么心事,想要撒娇,就会喊她「妈妈」而不是「母亲」,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


但是,今天的事不同。今天的事,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


她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那双耳朵听到那些东西。


……况且,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吧。


「……哈哈……没事……」


我把脸从母亲的肩窝里抬起来,弯起嘴角。


「……事情处理得挺顺利的。倒是您,咳嗽好一点了吗?」


母亲松开抱着我的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多了。」


我也点了点头,假装没有看到那滚动的喉结。她没有戳破我的谎话,我也不戳破她的。


「我想先去洗个澡……可以吗?」


身体放松下来的那一刻,这是第一件想做的事。


不如说,从在那座奢华的宅邸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就是第一件想做的事。


母亲愣了一下。她大概想问很多事:为什么穿着别人的衣服?为什么头发乱成这样?事情处理的很「顺利」具体又是怎么说?


但她没有问,大概是看到了我疲惫的样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左脚往后挪了半寸,让裙摆的褶皱重新遮住那片血渍,不让母亲看到腿上的伤口。


「……嗯。」


她笑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水已经烧好了,就等你回来。」


「……嗯。」


我转过身,朝浴室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


我没有回头,推开浴室的门。


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踝周围,我没有低头看它。


跨出那团布料,踩上木桶边缘的小凳子。


看着小腿上干涸的血迹愣了一会儿,我抬起腿,把整个身体沉进热水里。


水盖过脚踝,漫过膝盖,浸过胸口。


伤口被热水一烫,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漏出去。


……浴室的墙壁很薄,隔音效果很差,不能让母亲听到。


「啊……」


透过水面,我看向自己的身体。


红色的印痕遍布腹部,刺眼的淤青爬满大腿。


「………」


亲眼见到这些噩梦的证明,出乎意料的,心中并没有在第一瞬间产生什么感觉。


我沉默地抓起一旁的肥皂,开始用力地搓自己的身体。


「呃……」


疼……


「呜……」


但是,洗不掉……


「啊……」


也许是力度太大了,肥皂脱手,飞到了浴室的角落里。


那是一处布满阴影的地方。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写信告诉她。』


我停下了手,将脸埋进了水里。


「………」


没关系的。


还能挺住。


总会有办法的。


我闭上了眼睛。


任由混乱的思绪在热水中融化。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