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夫人，就在这留步吧。」

那个女人走上了马车的踏板，回过头望向我和母亲。

她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看不到一丝贵族架子，恐怕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相信她吧。

「好，您慢走。」

所以，母亲也笑着回应了她。

「………」

我交叠双手，默默站在母亲背后，尽量将头放低，不去看那个人的脸。

「莉娅娜，不过来送送阿瓦雷斯小姐吗？」

但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我不得不抬起头，再次强行扭出一个笑容，望向那个漆黑的背影。

「……阿瓦雷斯小姐，路上小心。」

「哦……？」

听到我的声音，她原本准备踏上马车的左腿停住了，慢慢回过头。

那双紫色的眼瞳捕捉到我，微微眯了起来，平静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如果「温柔」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她的话……

「莉娅娜小姐，刚才说过了吧？不用这么客气。」

「嗯……」

「所以，不应该是『阿瓦雷斯小姐』吧？」

「诶……？」

她这是什么意思？又想再戏弄我吗？

「……是『伊芙琳同学』才对吧？我们可是在同一所学院就读，不是吗？」

「唔……」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她到底想干什么……

「……总之，很期待在学院再见到你，莉娅娜『同学』。」

「嗯，我也……很期待。」

但是，也不能让母亲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只能压下心中的不适感，接过她的话头。

「呵呵，如果你真的很期待的话，不需要等到学院……」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动摇，她轻笑一声，指尖拂过马车侧面的标志，轻轻一敲。

「……我宅邸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砰。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便移入马车之中，关上了车门。

车轱辘的转动声逐渐远去，只留下我还愣在原地。

『我们的约定……』

『债务，孤儿院……』

『宅邸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结合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她最后那句话的意图显而易见。

「唔……」

我叹了口气，将脑中的噪音撇去，将目光投向母亲。

「母亲，我们回去吧。」

「哦，嗯，走吧……」

听到我的声音，她这才从目送马车远去的沉思状态中清醒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

「嗯。」

没错，只要回家就好了。

只要回家，那个名字就不会追上来……

……

……

……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真是奇怪啊，阿瓦雷斯小姐不仅愿意提供学费，连我们家的债务都放宽了期限，唔……」

「是吗？这真是太好了……」

……其实不仅是推迟。

我压住有些发颤的身体，攥紧手中的勺子，把汤碗举起来遮住脸。

平日里那种温暖的味道似乎消失了，只剩某种不明液体滑过喉咙，烫的胃里发痛。

『放心，你的母亲……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与她独处时听到的话再次浮现于耳畔，令我差点一呛。

仔细想想也是，她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本来就不光彩，如果真的让母亲知道了……

我打了个寒战，没敢继续往后想。

「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真好啊……」

可是，虽然知道不能说出口，看着眼前如此夸赞她的母亲，心中还是很不是滋味。

「说起来，莉娅娜你和阿瓦雷斯小姐关系很好吗？」

「啊……」

母亲突然的问话打断了思绪。我吓了一跳，停下来手中的勺子，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没、没有吧……在学院只远远见过她几面，正式聊天还是上次……唔……」

脑海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了。我停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也是，之前从来没有听你聊起过她呢……这么看来还真有点奇怪……」

听到我的回答，母亲小声嘀咕着，眼睛瞟向我，似乎想从我这里窥探到些什么。

为了防止露出破绽，我赶紧把汤喝完，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笑。

「母亲，我感觉有点撑，出去散个步，可以吗？」

「哦……去吧。」

虽然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好在她没有多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已经有点晚了，别走太远。」

……

……

……

夜晚的风很温柔，像轻纱一般抚过皮肤。我慢慢走在土路上，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很多，和往常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那片深蓝色的幕布上，漂亮极了。

不知何时，我停下了脚步，只是愣愣地盯着那片星空。

如果是在学院的观星台，它们近得好像真的伸出手就能够到，在这里看却显得如此遥远。

……可是，能够到又怎样呢？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泥土上的脚尖。

『现在该怎么办？』

从那个女人离开到现在，这句话已经在脑海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转一圈，答案就模糊一分，只得徒增烦恼。

她说资助我很单纯，可是……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也算是「单纯」吗？

「……」

我抬起手，摸了摸领口那粒扣子。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明明她系扣子的动作很轻，但那令人心底发寒的触感却仿佛还留在那里，轻轻一碰就被重新唤醒。

『为什么……唔……』

我使劲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些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抬起头，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回家？还是随便找个方向，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莉娅娜？」

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

我抬起头。月光下正站着一个人影，手上似乎提着一个篮子，正歪着头朝我这边看。

那个身影很熟悉，毕竟在假期里几乎天天见到。

「……玛莎姐姐？」

「真的是你啊，呵呵……」

在月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我走过来。

「我还想着去你家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真巧。」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点沙哑，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确认对方身份后，我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篮子。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过来一股甜丝丝的黄油香气。

「……这是什么？」

「馅饼。」

玛莎姐姐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巾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金黄色面饼。

「孩子们一起做的，闹着非要让你也尝尝。我说莉娅娜姐姐最近忙着准备开学呢，哪有空过来？他们不干，一个个撅着嘴差点没把我吵死……」

她说到这里，脸上却挂着苦笑，但神情却异常开心。

『是吗……那群孩子……』

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刚才那些烦恼好像不见了。与此同时，另一个担忧又升了起来。

「玛莎姐姐，你来这边了，那孩子们呢？」

「放心吧，让科拉帮忙看着了，她刚好路过。」

「是吗，那就好……」

我点点头，又瞟了一眼那个篮子，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过来。

「玛莎姐姐，孤儿院自己就挺紧张的了……不用考虑我的。」

「呵呵，这你倒不用担心……」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这些食材都是别人送的，我们可没花一个子儿。」

「送的？」

出乎意料的信息令我不禁一愣。

「对啊，昨天下午来了好几辆马车，说是要给我们捐赠食材。面粉、黄油、糖、果干……堆了满满一院子。」

玛莎姐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手伸出来，往小镇的方向指了指。

「量非常多，下次你来的时候，也可以提一点回去……」

风又吹过来了。明明是春天的风，吹在身上却让我觉得有点冷。

「……是谁送的？」

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不过好在玛莎姐姐没注意到。她只是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

「嗯……好像是叫什么……阿瓦……阿瓦——」

「阿瓦雷斯。」

「对对对，就是阿瓦雷斯家。」

玛莎姐姐一拍手，又笑了笑。

「记得好像是挺知名的一个大贵族吧？莉娅娜你认识？嗯……也对，你在赫尔墨斯学院上学嘛，这么好的学院，那家的小姐应该也在那里……」

阿瓦雷斯……又是阿瓦雷斯。

『……那个女人。』

冷风拂过心头，手指慢慢蜷起，微微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莉娅娜？你怎么了？」

玛莎姐姐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关切地凑近了些。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吹风吹多了？」

「玛莎姐姐……」

我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玛莎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沿着土路往回走了一小段，在路边草坪上某棵树下停了下来。

树下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大概是以前有人专门搬过来坐着乘凉的。

玛莎姐姐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在她旁边坐下，将裙摆垂下，遮住了膝盖上的月光。

「来，先吃一个。」

她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馅饼，硬塞了一个到我手里。面皮还是温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热量，烘得掌心发暖。

「……」

本来想说「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孩子们做的，和她没有关系……』

想到这，我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我笑着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其实……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面皮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只觉得干涩，连馅料里那一点点果干的甜味都像是在舌头上打了滑，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滑进了喉咙里。

「玛莎姐姐，」

终于，我还是叹了口气，放下馅饼轻轻开口。

「嗯？」

「如果有一个人……」

毕竟这件事也不可能和别人详细说，他们也帮不上忙，我只能斟酌词句。

「一个人，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你很怕她，也很讨厌她……」

玛莎姐姐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她后来又对你很好，可你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该怎么办？」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来，把几片去年没落干净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玛莎姐姐似乎在琢磨我这番话的意思，但终究没能得出答案。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过了一会儿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舒展开来。

「莉娅娜，我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吧……」

玛莎姐姐侧过身，把篮子提到一边，温柔地看着我，

「人生在世，不必把什么事情都想的这么复杂，不如放宽心点？」

我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跑出来就又闭上了。

是啊，如果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吧？

「说起来，莉亚娜你以后想干什么呢？」

「诶……？」

是因为注意到我的情绪有点低落吗？玛莎姐姐突然引导话题一跳。我不禁歪了歪脑袋。

「你现在在读书吧？毕业了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我……没想太多。毕业之后想随便找个工作，能赚钱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就能还清债务，就能让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就能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买新衣服……

可是这些都做到了之后呢？我也不知道，毕竟平时根本就没有想这些的余裕。

「呼……看吧，我们每个人的事都很多呢。」

玛莎姐姐的声音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她呆呆凝视着小镇的方向，手指无意识的抚弄着手中的竹篮。

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重。过了一会儿，玛莎姐姐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莉娅娜呀，赫尔墨斯学院，是在那里吧？」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那透过稀疏的枝丫看向夜空的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向往。

「嗯。」

「真好呀，能离星星那么近，晚上应该很好看吧？」

「是啊，美极了。」

我不停点着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星空。

如同往常一般闪烁的星星，它们的道路又在何方呢？哪怕问的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不过，某些事情却在心中越发清晰——

学院、家族债务、孤儿院的孩子们。

『事情，果然很多呢……』

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事已至此，道路已变得清晰起来，明明迄今为止一直在心底躲着的那个名字，也终究现身。

『果然没办法吧……』

那个名字，我甩不掉。

那条道路，我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