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僅及腳踝的海水沖刷下,醫生靜靜的坐在沙發上等著
遠方傳來踏水而來的腳步聲,是他正在等待的那個人,他看向了穿著和服的她
雖然只是一晚的緣分,但醫生卻感覺像是相識了二十年一樣親切
當然,那只是單方面的而已
布魯克林.京都踏入拍賣場之中,站到了醫生的前方,但她沒有在那張為了她而準備的椅子坐下
她踢了一腳,將那張椅子遠遠的踢開到了房間角落
醫生用一種敬佩的眼神看著她
「歡迎,黑狐小姐,歡迎來到我們兩人的努恩,一切事物開始和結束的地方」
京都環視了一圈,但她並沒有看到侍女的身影
醫生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他只是揮了揮手
「別在意Anoia,她去幫我們爭取時間了,她已不再是妳的敵人」
「...?」
醫生沒有理會她的疑惑,將桌上的的契約之槍拋給了京都,然後由口袋掏出了那發子彈
「我在此宣言,這顆子彈為我所有」
「黑狐小姐,還記得那把槍的用法吧,由現在開始,我的這條命由你隨心所欲的處理」
「相對的,我也會隨心所欲的暢所欲言,想阻止的話就扣下扳機吧」
「那是我們兩者之間最正確的對應方法,毫無疑問」
「畢竟,我是妳的敵人」
京都扣下了板機,子彈貫穿了醫生的左肩,然後回到了槍膛之中
「我不喜歡無意義的開場白」
醫生發出一聲悶哼,但他忍住了,他向京都伸出了手
「子彈,麻煩妳了」
京都只是看著他,然後自槍膛中退出了子彈,拋給了醫生
「我在此宣言,這顆子彈為我所有」
在醫生的幾聲喘息後,他們的談話繼續下去
醫生看著京都手上的皮箱,那皮箱完好無缺
「妳完好無缺的把它帶來了,很好」
「我原本還有點擔心,畢竟這神性實體的現實重構能力的確配得上神之名,妳沒讓文件受損真是太好了」
「妳知道那箱子中裝的文件,倒底是什麼嗎?」
「是任務目標,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妳不好奇?」
「機動特遣隊的工作是回收它,而不是研究它,所以該來說說你是誰了,還是我得再開一槍?」
醫生嘲諷地擺出了投降的姿勢,把手壓到了桌上的真言餐巾之上
「我是那份文件的提供者,同時也是基金會的叛徒,混沌分裂者高階幹部六號,妳可以叫我狂言」
「妳可以開槍了」
醫生今晚的目的,原本是將理德曼文件傳達給最危險的拍賣玩家,讓黑盒子的存在外流至那些足以成為遏止力的組織去
GOC、蛇之手、欲肉教、機械教會,甚至是AWCY,怎樣都行
只要讓這個秘密離開基金會可控制的情報邊界,基金會就必須要有動作
因為這是他們親手製造,無可辯駁的「原罪」,是神流出的第一滴血
這將成為把基金會拉下神壇最有利的一步
但那條路線在拍賣會上由醫生自已親手掐斷,理德曼文件將由黑狐之手親自帶回到基金會手中
那將讓基金會的罪更深一層,直到一切都無可挽回
但那同時也意味著一件事情,那就是醫生現在必須死在這裡
今晚的結束方式有很多種,但唯獨這件事絕.無.轉.圜.餘.地
要讓火燒起來,文件就必須以正確的方式送回去基金會
O5議會派出的特工,殺死了文件提供者的叛徒,並奪回了文件,還有比這個更棒的劇本嗎?
醫生可以斷言:不可能有
不過黑狐小姐似乎沒有開槍的意思,醫生的舉動反而激起了她的警戒心
那防備的姿態反而讓醫生有點高興
是啊,這就是黑盒子個體,這就是基金會的「現實基準」,他們想定的「正常的人類」
是和被冠以「狂言」蔑稱的我,絕對不同的存在
「......你的目的倒底是什麼?」
「在聊目的之前,我們得先聊聊理德曼文件是什麼才行吧,畢竟那可是一切的前提呢,妳不認為嗎?」
「......」
「理德曼文件啊,就是人類自天使手中搶走的七聲號角,是末日來臨的喪鐘
「它揭露了基金會在二十多年前那件無可饒恕的罪過,他們的"黑盒子計畫"」
「他們竟然試圖定義何謂現實,何謂人類,而最糟糕的是他們竟然成功了」
「在理德曼夫妻的努力之下,地獄之門打開了,而在那之後萬事萬物皆不再相同」
京都並不同意這點
「定義了現實,怎麼可能會是罪過?」
「喔,那當然是罪,畢竟我們的現實千瘡百孔,禁不起拿著直尺細細丈量啊」
「還記得SCP三個字代表什麼嗎?」
「控制(Secure)、收容(Contain)、保護(Protect),真是無比高尚」
「你們既然已經有能力定義什麼叫"正常"」
「那麼,一個人要有多少部分符合這個標準,才還算是人?」
「百分之九十九?八十?五十?」
「低於多少開始控制?」
「低於多少改成收容?」
「哪一條線以下,就不再是『保護』的對象?」
「我並不知道基金會原本創造這種東西的目的是什麼,但我很清楚基金會得到這種技術後會拿去做什麼」
「標準已經有了,下一步就是定下閾值(threshold),那條非黑即白的分界線,將被劃分在萬事萬物之上」
「然後他們會去獵殺那些被劃到線外的事物,用著控制、收容、保護的大義」
「如何,妳可以開始反駁我了?」
京都不禁失笑,這理由比她想得還要......單純
「所以呢?你現在是在跟一條獵犬辯論它咬死鴿子的基準有問題嗎?」
「更可笑的是,這話竟然是由一個叛徒口中說出,拯救人類、殺死怪物、毀滅神話時,你那套大義又救了多少人?」
醫生並不反駁她的論點,他點了點頭
「一個也救不了吧」
「在被惡龍的火焰燒灼的人眼前,大談屠龍者終成惡龍的道理的確可笑,這點的確如妳所說」
「但沒聽到嗎,由二十年前就持續響起的惡龍破殼之聲?」
醫生的眼中露出奇妙的狂熱眼神,他重新打量了一次京都
「那絕不會是錯覺,絕對不是」
「黑盒子的存在早已讓一切都癲狂錯位,事到如今我們早就無法充耳不聞」
醫生的手在桌上轉著真言餐巾,然後繼續推進話題
像是一個誠懇的老師在面對學生一樣
「好吧,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何謂理德曼文件,那問題來了,它是為何而寫下的呢?」
「不覺得奇怪嗎,明明黑盒子計畫是誕生於基金會內部的秘密計畫,理德曼文件這種東西卻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甚至到現在還讓妳來回收?」
「那是因為理德曼文件正是"理德曼.愛德華"在逃出基金會之後,針對黑盒子計畫留下的補充說明,它雖然沒有說明黑盒子計畫的核心技術,卻清楚的說明了濫用黑盒子的後果」
「那七份文件驚世駭俗,簡直像是要顛覆對於異常的認知一樣,畢竟誰能想到竟然能有一種叫作"黑盒子"的技術,理論上能夠做為現實的阻尼器動搖"所有種類的異常"呢?」
「對異常認知愈深的研究者,愈懂這份技術的顛覆性,簡直像是在世界的底層代碼中找到了重置鈕一樣,理德曼夫妻毫無疑問是該記入史冊的鬼才」
「妳覺得,為什麼我知道這些?」
「因為理德曼.愛德華是我殺的」
突如其來的沉默橫跨於兩人之間
京都第二次扣下了扳機,子彈貫穿了醫生的右大腿外側,但他再一次撐住了,然後向京都伸出了手
京都粗暴地退出了子彈,拋給了他
「我在此宣言,這顆子彈為我所有」
「......為什麼殺他?」
醫生自懷中拿出一隻自動注射器,而京都注視著他
「別在意,這不是止痛藥也不是毒藥,只是接下來的對話的必須品」
「這不過是"Z級記憶強化藥",只是強制腦神經記起一切的事物,使得"我忘了"這個藉口不再適用而已」
那是基金會內僅有少數幾個部門才會配備的藥品,而且要由站點主管才能申請使用的最高級藥物
記憶強化藥的確能讓人重新記起記憶,但「Z級」這個級別不同
它能強制喚回被遺忘、抑制乃至遭記憶處理影響的記憶,並使使用者幾乎無法再透過正常遺忘機制逃離記憶
醫生將藥自手臂注入,京都並沒有阻止他
Z級記憶強化藥的使用者,將永久失去「遺忘」的能力
桌上的真言餐巾,則保證無法說出主觀的謊言
契約之槍則追討那份說出口的代價
而醫生感受著腦神經的燒灼感,開口了
「理德曼夫婦是天才,尤其是愛德華,是我這種人一生也追不上的天之驕子」
「他在逃離基金會途中寫下的七篇理德曼文件,已經完全證明了這點」
「但很抱歉,這對世界來說並不夠」
「這個世界需要的,是黑盒子計畫的完全停擺,連一絲一毫都不能再前進了」
「事實證明,他的死讓"黑盒子個體"不再生產,不然現在"黑盒子個體"就該是機動特遣隊的標準配置了,但這麼多年了,我只見過妳這麼一個個體」
「殺一個人讓世界獲得二十年的喘息,足夠了」
布魯克林.京都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按下了髮飾的開關,開始錄音
「這裡是布魯克林.京都,機動特遣隊B級幹員,已回收理德曼文件之實體,並確認了文件的提供者」
「文件提供者為混沌分裂者幹部六號"狂言",接下來將執行終止措施」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醫生思考了一下,然後這樣說
「我在桌下等你」
槍聲響起,而醫生的左胸口滲出鮮紅
京都稍等了一下,直到醫生的腦袋垂向椅子的一側不再動彈,然後上前確認了脈搏與呼吸
「確認文件提供者死亡,接下來將進行非基金會人員之救助,和現實重構區域之脫出」
她再次按下髮飾,停止了錄音,將真言餐巾和契約之槍收了起來
她再次看向今晚被稱為「醫生」的男人的屍身
他似笑非笑,臉上毫無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