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叮——！」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哗啦！」

讲台上穿着长袍的老妇人合上厚重的书本，宣布了下课。

可她才吐出第一个字，下面的学生就如同预判似的猛地跃起，蜂拥着从两扇窄门往外挤。

在一片乱哄哄的教室之中，我并没有急着跟上那些人的步伐，而是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本和笔记，耐心等待门前不再拥挤。

毕竟和那些人争抢谁第一个出教室，可不符合我的形象。

「菲奥娜再见！」

「嗯，再见。」

一位活泼的魔女蹦蹦跳跳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没入了走廊拐角的人潮中。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

我缓缓起身，左手在空中划出半个弧圈，桌上的课本随即化作一捧淡紫色的细碎粒子，像被风吹散的细沙，汇入我裙侧的小包中。

跨出门槛，我并没有顺着大部分学生的潮流往学校中心广场走，而是从教学楼的后门拐了出去。

推开那扇有些涩的旧铁门，一条洒满落叶的石砖小路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四周的学生喧嚣渐渐远去，被隔绝在教学楼的另一侧，只剩徐徐的风声穿过林梢，鞋跟敲在光滑的砖面上，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里是学校的边缘地带，人迹罕至，连环卫工都不会经常来打扫，石砖缝里冒出的野草自由自在地长着，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秋天的枯叶。

但这正合我意。没有课的时候，我就经常会独自来到这片比图书馆还安静的地方，练习魔法，或只是单纯地坐着放松，什么也不想。

走近围墙旁那套熟悉的石桌石凳，我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几个小号的蓝色魔法旋风瞬间在面前升起，帮我吹净落在上面的树枝枯叶。

我理了一下被旋风吹乱的刘海，伸手拢了拢裙摆，优雅地坐下，顺便从小包里取出那本惯常看的古朴精装书，练习着一些超纲的魔法。

「龙息……Ignis Draconis……」

「埃顿卡纳旋回术……Commeātus Aetonkana……」

「圣洁疗愈……Sāncta Remedium……」

我低声念诵着，四周只有轻轻的风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我作伴。

「咚……咚！」

静谧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不和谐的脚步。步子很重，踩在石砖上毫不遮掩，完全不在意被人听见。

来者不善。

我没有急着回头确认是谁，依然专注地翻动着书页。

但与此同时，我的右手已经无声垂下，五指虚握，蓝紫色的金属魔杖从掌心凝聚成形。

「两位同学。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我平静地问道，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但回应我的不是语言，而是身后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我的眉头微微蹙紧，合上书，起身转向后方。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面孔。

左边那位短发魔女正拧着自己的拳头，指骨被她按得咔哒咔哒响，嘴角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亢奋；

右边的那位长发魔女则双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恶狠狠的眼神越过箱子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们两个。」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个月前曾和我交过手的两位学生，红球和里鸢。

「喂！菲奥娜！敢不敢再跟我们约一架！」

红球挥舞着拳头，朝我跨近一步，叫嚣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你们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清晰的认知，我不会再和你们决斗了。」

我这样说着，语气不紧不慢，但手上的魔杖并没有收起，我仍将它的底端轻轻抵在身侧的桌沿上，警惕地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哼！之前的魔力体检，很顺利就通过了，」里鸢拖长了尾音，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的脸，「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吧？」

「我的身体状态一直都保持得很好。不需要你们特意关心。」

「少废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决斗！」

红球不耐烦了，她的拳头已经握紧。

「我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会接受。而且，你们应该还记得上次决斗的结果。」

老实说，我希望她们知难而退，能记起自己之前二打一，依然很快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实。

一阵宛若实质的魔力波动从周身震起，落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圈，我的眼神像刀一般锐利地投过去，直直锁住她们的面孔。

她们同时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副叫嚣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胆怯从底下漏了出来。

但随即，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从彼此那里借到了什么勇气，那裂缝被重新填上了。

「你确实很强，但是我们也有准备。」

「不知道，你能不能战胜这个呢。」

两位魔女同时向后伸手，触碰了她们背上那个我一直忽略的金属背包。

刹那间，一股汹涌澎湃的魔力流从她们身后轰然涌出，完全不是她们平常能展现出的水准。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瞬，但仅仅一秒之后，我就弄清楚的一切，神情舒缓开来。

「你们确实有准备呢。」

我抬起魔杖，指向被魔力缠绕着的金属背包，微笑道：

「是很昂贵的魔力振幅器啊，不像是你们有能力承受的东西。看起来，有什么大人物在给你们撑腰。」

红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直接摆出了拳击的架势，戴着露指手套的双手上蹭的一声燃起两大团红色的魔法火焰，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里鸢则用力一拍手上的金属箱子，箱壁应声展开，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托起一把闪着寒光的转轮机枪，送进她的手中。

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手上这些不该出现在学生私斗中的武器，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被外力撑起来的虚浮自信，轻轻摇了摇头。

「似乎避免不了争斗了。」

「既然这样，那我把这些多余的作弊工具全部粉碎，也没关系吧。反正，有个大人物会买单。」

我甩动魔杖，体内的魔力从平静中翻涌起来，灌入杖身，魔杖顶端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联合魔女学院学生间的魔法决斗，仅限于实战训练课上或在老师监督下进行。

像这种私下的，非正规的决斗，是校规明令禁止的。

但是即便如此，很多学生依然会无视，经常在校园的各个隐蔽角落进行决斗。而如果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老师们也一般不会去管。

要速战速决……

我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动向，此时，里鸢手上的转轮机枪已经抬了起来，正对着我。

黑洞洞的枪口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身上的魔力流变得剧烈，正疯狂地往枪管内部灌注。

预热这么快！

我咂舌，原本已经在心头凝聚好的攻击性魔法立刻被打断，迅速召唤出防御光屏横在身前。毕竟我不清楚她的魔法子弹究竟是什么威力，贸然对攻是愚蠢的。

「咔！」

出乎意料，下一秒响起的是一记清脆的哑火声。

里鸢的表情瞬间从自信变成了惊慌，她猛地低头，使劲扣了几下扳机，但只有六根枪管在空转，什么都没有射出来。

机会来了。

我操纵魔杖凌厉地一挥，防御光屏应声碎裂成无数片淡蓝色的光点，然后在下一瞬重新凝聚，化作一片密集的箭雨，朝里鸢射去。

而对方还愣在原地低头排除故障，无心躲避。

我心里游刃有余，这串特意控制了威力的箭雨恰好能把她打晕，不会真正伤到她。然后，我就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另一位了。

「轰——！」

一条耀眼的火龙毫无预兆地从侧边撞了进来，张开的火口吞没了所有箭雨，热浪从接触点猛地炸开，我的发梢被吹得向后扬起。

下一秒，一个红色的身影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火焰消散的方向拉出道笔直的火弧，朝我冲来。

好快！

我没有料到对方能有这种速度，下意识地将魔杖横在身前，两手各握一端。

防御附着强化。

力量强化。

心里快速咏唱两段咒语，体内魔力应声而动，蓝色的雾气从杖身涌出，围绕着整根魔杖形成一层半透明的保护层。

但她的拳头更快，我的视野里只剩两团急速放大的火焰。

「咚——！」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魔杖正中，巨响在耳边炸开，防御用的魔法雾气被这一拳的冲击力几乎全部驱散，化为几缕残烟。

强烈的震动沿着杖身传到虎口，我的手指差点被弹开，魔杖被压得歪向一侧，紧接着，炙热到让人本能想逃离的热浪扑上脸颊。

定睛一看，红球那两只燃着火焰的拳头已经把我的魔杖死死往下压着，火焰顺着她的指节往杖身上蔓延，逼得我不得不把杖身往外斜。

「居然挡住了，没有咏唱就放出了防御魔法，」对面的脸离我只有一杖之隔，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展露出了些许惊异，「我本来以为，你的魔杖会被我打成两截的。」

「无咏唱释放魔法，是魔女的基本功。」

我稳住呼吸，用平静到近乎轻蔑的语调回答面前这位不学无术的魔女。

「烦死了！闭嘴！」

她恼羞成怒，力道骤然加大，魔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即使强化过，却仍在一点点地败退。

她们的魔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强……

魔力增幅器……原来效果这么好的吗……

不能随便应对了。

震荡！

我一咬牙，将魔杖向下挥去，魔力往下急速流淌，然后在地面上轰然释放，掀起一圈鲜明的蓝色波浪。

红球的下盘被这股冲击直接打中，重心瞬间崩塌，压在我魔杖上的那股力道消失了一刻。

就是现在！

我的魔杖猛地抬起，尖端调转方向，划出一道弧线朝她刺去。

好烫！

即便她的拳头已经从那里抽离，空气仍然烫得仿佛能立刻蒸熟我的手，只是探进去一寸，我就感觉皮肤上的水分被完全烤干。

吃痛的那一瞬间，我的杖尖顿了半拍。

红球抓住了这个缝隙，她灵敏地绕开我的攻击路线，脚下踢起碎石，身体借力一转，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朝我侧肋砸过来。

「砰！」

我被轰飞了。

但也有一半是我刻意为之。

在拳头沾到衣服的那一瞬，我主动后跳，同时调动魔力放松全身的关节与肌肉，将冲击力最大限度地分散掉。

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裙摆猎猎展开又收拢，我稳稳落地，鞋跟在石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响。

「你确实有所成长。」

「不过——」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那里已经被灼出了几个边缘焦黑的洞，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你们决斗都没有分寸的吗？」

我伸手拂了拂还粘在布料上的余烬，语气从平静变成了冷淡。

「年级第一连劣等生这样的魔法都扛不住吗？」

红球歪了歪头，自嘲地说道。

话音刚落，她两拳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然后再次朝我冲来。

我一边后退，一边在脑中快速分析着局势。

虽然我一直在刻意控制魔法的威力，防止真的伤到她，但对面似乎完全不这么想，每一击都像是要我的命来的。

但至少，我已经适应了她的速度。

当她再次逼近时，我的大脑忽然变得异常冷静，时间像是在这一瞬被拉长了。

红球 的右肩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左脚，这是出直拳的前兆。

我在不到半秒内捕捉到了她的攻击轨迹，然后大脑开始迅速翻找应对方案。

魔法储备的目录在脑海中飞速翻页，一个又一个成熟的咒语被提出来，又被排除掉。

太多了，太熟了，随便挑一个都能对付她。但我的直觉，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个几分钟前才刚刚研读过的魔法上。

埃顿卡纳旋回术。

一个复合魔法。效果有点复杂，但非常适合现在的情况。

不过我却拿不定注意。

它的释放难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可毕竟是超纲咒语，还是第一次释放。

如果只有眼前这个魔女一股脑地出拳，那我有很多熟练的魔法可以稳妥地把她收拾掉。

但问题是，还有一个人还未加入战斗。

我的眼角余光扫过去，里鸢仍旧蹲在树旁，捣鼓她的转轮机枪，没人清楚什么时候能修好。

假如我必须同时面对高速的近身拳击和无法预估威力的魔法子弹，那就会完全陷入被动。更何况在魔力增幅器的加持下，对方的魔力水平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必须把面前这个先解决掉，以最快的速度。

那，就只有这个魔法了。

我做出了决定，而此时，红球已经冲到了几步之内，我的脸侧都能感到那股炙人的灼热。

我立刻张口，让那串我从未施放过的咒语从喉咙里滚出来。

「Com……meatus……Aetonkana！」

不熟练的魔法，必须要用原始的咒语咏唱，不能用我熟悉的语言。但还好，第一次咏唱没有中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魔力开始从我的身上涌出。

刹那间，一片片绿色的光流从虚空中显现，像旋风一样环绕着我的身体高速旋转，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就被带动着，裙摆与魔杖一同飘舞。

我知道，旋回术开始生效了。

「说什么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咒语！吃我一拳！」

红球大吼着，已经挥出了蓄满力量的一击，她的右拳裹挟着火焰和热风，拖出一道灼目的尾迹，朝我的正面轰来。

她当然听不懂。因为这是到毕业都不一定会学到的高难咒语。

而现在，已经攻守易型。

我的嘴角因为得意，微微往上挑了一寸。

「轰——！」

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直直撞在我周身那层高速旋转的绿色光流上。巨响爆开，火焰四溅，但我几乎没有被撼动。

我只是顺势往后退了半步，魔杖流畅地画了一个圈，同等强度的绿色魔力波瞬间成形，沿着与旋回术相同的轨迹，朝红球反冲而去。

她下意识地抬臂格挡，然后本能地又是更凶猛的一拳反击，而我，则给出了完全相同的回应。

「轰——！」

「什么？！」

红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再进攻，脚下一个急刹想要抽身后退。

但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我向她连续发射魔力波，一击接一击，逼得她只能被动地格挡反击，没法停下。

埃顿卡纳旋回术就是这样，且战且退，先守后攻。

在防御敌人攻击的同时施以同等的压力，不断消耗对手的魔力，而我自己，则始终维持在一个低消耗的运转水平。

如果敌人识不破这层节奏，继续胡乱地全力攻击，旋回术就会将一样的力量还施彼身，并把人牢牢困在这套无解的往返中。

此消彼长之下，敌人最终就会陷入绝境。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还不倒下！」

红球的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出拳变得更急更乱，只能跟着我的节奏脱不了身，完全被拿捏住了。

「别玩把戏了！给我停下！！」

红球忽然怒吼一声，背上的魔力增幅装置在这一瞬间释放出了更多魔力，她双拳合一，火焰吞没了双手，聚成一颗巨大的的火球，朝我直直轰来。

一力降十会，我的绿色光流在接触到火球的那一刻就被暴力撕裂，蒸发成一缕缕白烟。仿佛瞬间就能把我烧成灰的火焰失去了阻碍，铺天盖地扑向我的面门。

但如此鲁莽的攻击，正中我的下怀。

水球术。

一颗硕大的水球出现在我面前，表面映出火光的影子。

滚烫的双拳直接砸了进去，轰然巨响中，水球瞬间被蒸发成一片灼热的白雾，笼罩了整个战场。

「怎么回事？！」

红球一头扎了进去，她的拳头没有打中任何东西，而她拳头上的魔法火焰，也在刚才那一下碰撞中被浇灭了大半。

视野被完全封锁，四面八方全是白蒙蒙一片，红球急躁地在原地转着，拳头胡乱挥舞，却只能和水雾较劲。

「菲奥娜！有本事出来！和我正面对决！」

「好的。」

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经过水雾的折射变得忽远忽近。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转向声音的方向，一记拳挥过去，但又扑了个空。

「魔力增幅器是作弊工具。」

我的声音忽然贴在了她的耳后。

「决斗的时候，可不能用呢。」

我顿了顿，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我作为前辈，得给你一点教训。」

红球愣了半秒才想起要回身反击，但此时，我的魔杖已经抵上了她背后的金属背包。

「滋拉——！」

一阵耀眼的电火花爆裂开来，魔力增幅器顿时失去了作用，红球只觉得自己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倒下去，手上的火焰也瞬间消散。

红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她刚抬起头，魔杖前端锋利的金属天线已经停在了她的眼前。

「胜负已分，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我垂眼看着她，无情地说道。

对方急促的呼吸又持续了好几秒，被恐惧占满的双瞳死死盯着我。但最终，那双眼里的光还是慢慢暗了下去，下巴轻轻往下点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手垂落到身侧，收回魔杖，然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还蹲在树边的另外一位魔女。

「咔哒！」

里鸢正好端起了转轮机枪，枪口已经对准了我，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带动着枪口微微晃动。

「你还不愿认输吗？」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随手甩动魔杖，准备一击将她击倒。

「等……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