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请在末日的杂讯里找到我。

露米娅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天空正在掉帧。


不是下雨。


不是下雪。


也不是某种古老童话里会发生的、羽毛一样温柔的东西。


天空只是有点卡住了……


云停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像被谁用鼠标拖拽到一半,忘了松开。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便利店冰柜的白光从玻璃门后面渗出来,把夜色切成一片一片的冷色果冻。


露米娅站在路口。


她穿着蓝白色的短外套,颜色淡得像被盐水洗过很多遍。几乎隐藏在上衣下摆内的短裙有一点蓬松,边缘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胸前挂着一枚银色十字星,像天使忘在地上的零部件一样。


鞋跟不高,走起路却有轻微的响声。头发是茶色偏冷的卷发,发尾染了一点雾蓝,耳侧别着一只小小的羽翼发夹。


「……喂。」


声音从坏掉的自动贩卖机里传来。


露米娅抬起眼。


自动贩卖机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乱码。


饮料价格全变成了「00:00」。


罐装咖啡、白桃水、蓝色汽水,全都贴着同一张标签。


「请不要相信明天。」


露米娅笑了。


「明天也没相信过我呀。」


自动贩卖机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答。


「来找我。」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把嘴唇贴在贝壳内侧讲话。


远处的广播塔正在梦游。


收音机杂讯一样的背景音弥漫开来。


好像整个世界在临死前,忽然学会了撒娇。


露米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里面有半包薄荷糖,一张皱掉的电影票,一支快没墨的蓝色签字笔,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白色纽扣。


没有地图。


没有手机信号。


没有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她问:「你是谁?」


屏幕闪了闪。


乱码像虫子一样爬过黑底。


那声音说:

「我是你弄丢的那个女孩子。」


露米娅眨了一下眼。


睫毛上没有雨水。


却觉得很重。


「我弄丢过很多东西哦。发圈、耳钉、入场券、还没说出口的道歉、便利店第二件半价的布丁。女孩子的话……我不记得了。」

「那就更糟糕了。」

「嗯。糟糕的女孩子最可爱。」

「你在说你自己吗?」

「也可能在说你。」


自动贩卖机里传来一点笑声。


很低。很远。像蓝色玻璃瓶被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露米娅忽然觉得胸口有一根线被拉紧了。


不是疼。


比疼更麻烦。


疼还有形状。可以按住。可以吃药。可以假装没事。


可这个不行。


它像一小片发亮的鱼鳞,卡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随着每一次呼吸闪一下。提醒她。呼唤她。嘲笑她。


「往哪边走?」


她问。


自动贩卖机吐出一罐白桃口味的功能饮料。


没有落地声。


罐身浮在半空,缓慢旋转。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歪歪扭扭。


——沿着没有影子的路走。


露米娅低头。


脚下确实没有影子。


世界把她忘掉了一半。


她把饮料拿下来,拉开拉环,汽水声小小地炸开。


像一场被压缩到掌心里的海啸。


「好吧。」


露米娅说。


「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她沿着没有影子的路走。


路两侧的建筑物没有名字。窗户里亮着相同的冷光。每一扇窗后面都摆着一张餐桌,餐桌旁坐着模糊的人影。他们保持着吃饭的动作,却没有筷子,没有盘子,没有脸。


她经过一个公交站。


站牌上没有路线。


只有一串不断变动的日期。


1999。

2007。

2033。

0000。


露米娅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白桃水。


味道很淡。


模仿着有人曾经在夏天喜欢过她,后来又不承认了的感觉。


「真过分啊。」


她说。


「谁?」


耳边响起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从机器里。


是从公交站顶棚的水珠里。


水珠倒映着一只眼睛。


灰蓝色。安静。像快要熄灭的月亮。


露米娅凑近那滴水。


「你。」

「我哪里过分?」

「叫我找你。却不告诉我名字。」

「名字会让人误会自己真的存在。」

「那你不存在吗?」


水珠里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露米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碰那滴水。指尖刚触到,水珠就碎了。凉意沿着指甲缝钻进去。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个东西忽然变成别的东西。


像小时候夹娃娃机里的玩偶。明明已经被爪子抓起来,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最后还是掉回玻璃箱最深处。


别人说「下次一起去吧」。


然后下次从来都不会到来。


露米娅把空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传来「叮咚」一声。


像游戏通关的音效。


公交站后面的广告牌亮了起来。


上面出现一个女孩子的背影。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肩上披着过大的浅蓝色针织衫。黑发过肩,发尾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她没有回头。站在一片空白海岸边。


海是黑色的。


天也是黑色的。


只有她身上有一点点光。


像被世界遗漏的一枚小月亮。


露米娅盯着广告牌。


心脏又被那根线拉了一下。


「你在那里?」

「我不在那里。」

「那你在哪里?」

「我在你来之前的地方。」

「讨厌这种谜语。」

「可你喜欢不说真话的人。」

「我只是喜欢可爱的女孩子。」

「骗子。」


露米娅笑了。


笑意停在嘴角,很快掉了下去。


「是啊。」


她说。


「我总是在骗自己。」


公交没有来。


公交站却开始移动。


长椅、站牌、广告牌一起滑行,像一艘不需要轨道的小船。露米娅坐在长椅上,两条白皙的双腿轻轻晃着。白色过膝袜上的蝴蝶结有些歪。她低头重新系了一遍。


道路向后退。


城市向后退。


窗户里没有脸的人影向后退。


世界像卷带机里的磁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倒回。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水族馆门口。


看见穿校服的自己趴在课桌上装睡。


看见成年后的自己一丝不挂地坐在浴室湿冷的瓷砖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没有人来电。没有新消息。只有广告软件提醒她,「今天也要好好生活哦」。


她看见无数个自己。


每一个都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场不会发生的奇迹。


等一个从收音机杂音里钻出来的女孩子,对她说:


「露米娅,我在这里。」


公交站停下时,前方出现一座商场。


商场没有入口。


只有一排自动门,门后是浓白的雾。


玻璃上贴满停业告示。


每张告示日期不同。


每张告示理由相同。


——因幸福损坏,暂停营业。


露米娅站起来。


「维修得太久了吧。」


「你等不起了吗?」


那个声音在耳后响起。


近得像呼吸。


露米娅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等到你了?」

「还没有。」

「那你不要贴这么近讲话。」

「为什么?」

「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露米娅舔了舔下唇。


薄荷糖的味道早就没了。


只剩下一点凉凉的感觉。


「误会你想被我亲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


「那不是误会。」


露米娅的耳朵红了。


她很讨厌自己这样。


明明总是装得很游刃有余。明明会用轻浮的话把别人逼到墙角。明明知道怎样眨眼,怎样笑,怎样让暧昧像糖浆一样挂在空气里。


可一旦对方不躲。


她就会变得很狼狈。


像浑身贴满可爱贴纸的炸弹,被人温柔地抱起来。


不知道该爆炸。


还是该哭。


「你到底是谁?」

她问。

「你希望我是谁?」

「不要把问题丢回来。」

「因为你的愿望比我的名字重要。」


露米娅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


只有一只白色纸鹤停在半空,翅膀轻轻抖动。


纸鹤的背上写着一行字。


「请进入雾里。」


露米娅伸手捏住纸鹤。


纸很薄。


薄到像一层皮肤。


她走向自动门。


门无声滑开。


雾涌出来,抱住她的小腿,膝盖,腰,肩膀。她闻到消毒水、奶油、旧书页和雨后的柏油路气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某个不存在的人的房间。


商场里面没有店铺。


一层是空的。


二层也是空的。


扶梯仍在运行,扶手带缓慢上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听不清歌词的歌。旋律甜得发冷,像白色药片外面裹着糖衣。


露米娅踩上扶梯。


旁边镜面墙映出她的脸。


镜子里的她比现实更苍白。眼角的亮片像快要掉落的星尘。嘴唇有一点蓝白色的光。她看起来不像要去约会。更像一只被派去回收末日残骸的小天使。


「难看死了。」


她小声说。


镜子里的她没有同步。


镜子里的露米娅抬起手,指了指身后。


露米娅回头。


扶梯下方站着一个女孩子。


白裙。浅蓝针织衫。黑发。灰蓝色眼睛。


和广告牌上一样。


只是更真实。


真实得让人害怕。


她站在雾里,抬头望着露米娅。


像一封寄了很多年,终于投递成功的信。


露米娅忘了呼吸。


扶梯继续向上。


女孩子没有追。


她只是看着。


那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在说:你看,你又要走了。


露米娅转身往下跑。


扶梯往上,她往下。脚步声乱七八糟。鞋跟敲着金属阶梯。她差点摔倒,抓住扶手,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


女孩子仍站在那里。


近了。


更近了。


露米娅从扶梯上跳下来,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很凉。


细细的。


不是幻觉。


「抓到了。」


露米娅喘着气说。


「嗯。」


女孩子低头看她的手。


「抓疼了。」

「活该。」

「为什么?」

「谁让你让我找这么久。」

「你才走了二十分钟。」

「我感觉走了很多年。」

「那就算很多年吧。」


露米娅抬起眼。


「你叫什么?」


女孩子歪了歪头。


像认真思考一个本来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娜丝塔。安娜斯塔西娅。叫娜丝塔就行了。」

「骗人的名字。」

「露米娅也像骗人的名字。」

「我的是真的。」

「那我的也是真的。」

「你从哪里来?」

「从你不承认自己寂寞的地方来。」


露米娅皱眉。


「你的说话方式真的很烦人。」


娜丝塔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白纸上被水浸开的蓝色墨水。


「可你没有松手。」


露米娅看着自己的手。


她确实没有松。


她抓得很紧。


紧到像害怕娜丝塔下一秒又会碎成水珠,变成广告牌,变成自动贩卖机里的声音,变成一句没有署名的梦话。


她们都是二十岁左右。


都已经到了可以假装成熟的年纪。


可露米娅此刻只想像小孩子一样,把找到的东西抱在怀里,对全世界宣布:这个是我的,不准消失。


娜丝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露米娅耳侧小辫子上的羽翼发夹。


「很适合你。」

「你喜欢?」

「喜欢。」

「喜欢我?」

「嗯。」


露米娅本来准备好的玩笑,一瞬间全死掉了。


她眨了眨眼。


「……你回答得太快了。」

「慢一点会显得更真实吗?」

「会显得你比较有廉价恋爱喜剧里的矜持。」

「我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有什么?」


娜丝塔看着她。


眼睛里映着商场苍白的灯。


「我有一整个快要关机的世界。还有你。」


广播里的歌忽然停了。


商场的灯闪烁一次。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像天穹某处正在开裂。


露米娅没有回头。


她看着娜丝塔的脸。


很漂亮。


不是会让人立刻惊呼的漂亮。


更像半夜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你明明知道它没有温度,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碰。碰不到。于是心里变得更空。


「你知道吗。」


露米娅说。


「我以前也被人说过喜欢。」

「嗯。」

「后来她们都走掉了。」

「嗯。」

「没有告别。或者告别得很礼貌。礼貌得像从来没喜欢过我。」

「嗯。」

「所以我不太相信这种话。」


娜丝塔点头。


「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不相信。」

「那你还说?」

「因为我说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相信。」


露米娅怔住。


娜丝塔伸手,把她被雾气打湿的刘海拨开。


指尖凉凉的,动作慢得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只是因为喜欢你。」


露米娅的喉咙忽然发紧。


她想笑。


想说你好会啊。


想说这种台词犯规。


想说不要对我这么温柔,我会当真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娜丝塔肩上。


娜丝塔身上有干净的洗衣液味。很淡。混着一点潮湿的海风。露米娅闭上眼,听见对方心跳。


很轻。


咚。

咚。

咚。


像末日前最后一段倒计时。


「露米娅。」

「嗯。」

「你在发抖。」

「没有。」

「嗯。没有。」

「你这不是完全不信吗?」

「我可以假装相信。」

「坏女人。」

「你喜欢坏女人吗?」


露米娅笑了。


声音闷在娜丝塔肩上。


「喜欢可爱的。」


娜丝塔低下头。


「那我呢?」


露米娅抬起脸。


她们离得很近。


近到呼吸被彼此弄乱。


商场开始下雪。


从天花板、墙壁、扶梯、空荡荡的店铺招牌里,慢慢飘出白色纸屑。每一片纸屑上都写着很小的字。


别走。

别走。

别走。

留下来。


露米娅看见一片落在娜丝塔的睫毛上。


她伸手拂掉。


指尖停在娜丝塔脸侧,没有收回。


「娜丝塔。」

「嗯。」

「我可以亲你吗?」

「你问得好认真。」

「因为我怕你化成水。」

「亲一下就知道了。」


露米娅靠近她。


先是嘴唇轻轻碰上去。


很轻。


像试探一扇门有没有上锁。


娜丝塔没有躲。


她的唇很凉,很软,带着一点点像白桃水一样浅淡的甜。露米娅的手指收紧,捏住她针织衫的边缘。那个吻开始时几乎不像吻。更像两个人把孤独贴在一起,就像她们此刻双腿一样相互摩擦,确认彼此没有消失。


然后娜丝塔抬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露米娅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


锁开了。


她吻得深了一点。


很慢。


很乱。


不熟练得不像她。


娜丝塔的呼吸擦过她的脸,带着轻微的颤。露米娅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更像一直以来太冷了,忽然被人握住手,血液重新流动,疼得让人委屈。


「……你真的在这里。」


她贴着娜丝塔的唇说。


「嗯。」

「不是杂讯?」

「不是。」

「不是坏掉的机器?」

「不是。」

「不是我疯了?」


娜丝塔安静地看着她。


「疯掉也没关系。」


露米娅笑了一下。


「你这种安慰方式好差。」

「那换一种。」


娜丝塔主动亲了她。


这一次更笨拙。


牙齿轻轻碰到露米娅的下唇。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然后一起笑出来。


世界在碎裂。


她们在笑。


玻璃穹顶外,黑色的海水漫过城市边缘。无声地吞掉路灯、楼房、公交站、便利店冰柜。那些没有脸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像被潮水叫走的纸偶。远处的天空裂开一道白线。


露米娅却只看见娜丝塔。


看见她耳边细碎的黑发。


看见她眼底一点发亮的水色。


看见她因为亲吻而变得柔软的神情。


原来世界结束时,人真的不会先想起伟大的东西。


不会想起历史。


不会想起种族。


不会想起账户余额和未完成的待办事项。


只会想起一个人的嘴唇。


一个人的肌肤。


一个人的所有湿润的入口。


一句「我在这里」。


商场深处亮起一盏灯。


娜丝塔牵着露米娅往里走。


「去哪?」

「去房间。」

「商场里为什么会有房间?」

「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

「嗯。你看起来快要坏掉了。」

「我本来就是坏的。」

「那就一起坏掉。」


她们穿过一排没有商品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许多空白人形模特。它们穿着婚纱、校服、丧服、还有情趣内衣。脸上没有五官,头却整齐地转向她们。露米娅贴近娜丝塔一点。


娜丝塔问:「害怕?」


「不是。」

「那是什么?」

「讨厌被看。」

「那就别让它们看。」


娜丝塔抬手,打了个响指。


所有模特同时低下头。


像一场无声的谢幕。


露米娅看着她。


「你能控制这里?」

「一点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娜丝塔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蓝色的门。


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


没有字。


只有一枚歪掉的白色光环。


娜丝塔握着门把手,没有开门。


「因为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看见我以后,发现我不值得被你找到。」


露米娅安静了。


纸屑雪落在她肩上。


她忽然觉得娜丝塔比她想象中更轻。


轻得像一句没有被任何人回复过的消息。


轻得像夜里关掉屏幕后,映在黑玻璃上的脸。


轻得像所有人都说「没事的」之后,真正没人留下来的那个瞬间。


露米娅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娜丝塔。


娜丝塔僵住。


「露米娅?」

「你好烦啊。」

「嗯?」

「我找都找到了。你还在问值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


露米娅把脸贴在她背上。


「我也不是什么值得被爱的好东西。情绪差。嘴巴坏。会嫉妒。会装可爱。会在喜欢的人不回消息时,把头像换成看起来很无所谓的自拍。会故意说难听的话,想让对方证明不会离开。很麻烦。超级麻烦。」


她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可我还是希望有人找到我。」


娜丝塔没有说话。


露米娅闭上眼。


「所以我也找到了你。」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灯。


却很亮。


像夜晚的医院走廊和海边旅馆混在一起。地上铺着柔软的白色地毯。窗外不是城市,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海。床单是浅蓝色,皱褶像退潮后的沙纹。墙上贴着许多照片。


每一张都是露米娅。


低头喝饮料的露米娅。


蹲在路边绑鞋带的露米娅。


对着橱窗整理发夹的露米娅。


坐在浴室地砖上发呆的露米娅。


睡着时眉头也皱着的露米娅。


露米娅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你偷拍我?」


娜丝塔转过脸。


耳尖红得很明显。


「不是偷拍。」

「那是什么?」

「记录。」

「变态。」

「嗯。」

「你承认得太快了!」

「因为反驳起来很心虚。」


露米娅扶住额头。


本来应该生气。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真的有人看见过她。


不只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可爱部分。


也看见她难看的,阴暗的,没人要的部分。


然后仍然说喜欢。


这太危险了。


比末日还危险。


露米娅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碎裂声变远。


像被棉花塞住。


娜丝塔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攥着针织衫袖口。


「你在紧张?」


露米娅问。


「嗯。」

「刚刚不是很会说吗?」

「说话和被你看着不一样。」


露米娅走过去。


她没有马上碰娜丝塔。


只是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她。


娜丝塔的睫毛在发抖。


露米娅忽然明白,她们其实都一样。


都把自己打扮成不会受伤的样子。


一个戴着小小的羽翼。


一个披着月光似的针织衫。


一个用轻浮遮住害怕。


一个用谜语遮住寂寞。


可剥开那些之后,里面只是两个很普通的人。


普通到会因为一个吻乱掉呼吸。


普通到会因为一句喜欢相信世界还有一点点余地。


露米娅抬手,解开自己胸前的银色十字星项链,放在床头。


「娜丝塔。」

「嗯。」

「看着我。」


娜丝塔抬起眼。


露米娅靠近她,又吻了一次。


比刚才更温柔。


她们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点。露米娅的手滑进娜丝塔的发间,指尖穿过微凉

的黑发。娜丝塔轻轻抓住她外套下摆,像怕她飞走。


「我不会走。」


露米娅说。


「真的吗?」

「不保证永远。」


娜丝塔的眼神暗了一点。

露米娅用额头抵住她。


「可是现在是真的。」


娜丝塔闭上眼。


「现在也很好。」


她们又亲吻。


一次。


很多次。


从试探变成依恋。


从依恋变成无法分辨是谁先靠近。


外套滑落到地毯上。针织衫也落下去。然后蓝白色和浅蓝色叠在一起,变成两片翻涌着高潮的云。露米娅的发夹松了,茶色卷发散下来,遮住一半脸。娜丝塔抬手替她拨开。


指尖经过耳侧。


经过脖颈。


停在锁骨旁边。


露米娅轻轻吸了一口气。


「手好凉。」

「讨厌吗?」

「不讨厌。」


娜丝塔的手指继续往下,动作小心得像碰一件会碎的玻璃制品。露米娅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跳得很吵吧。」


娜丝塔点头。


「像坏掉的钟。」

「你喜欢坏掉的东西吗?」

「喜欢。」

「因为可以修?」

「因为坏掉的东西比较诚实。」


露米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你这人真奇怪。」

「嗯。」

「可是我喜欢。」


娜丝塔看着她。


露米娅没有躲。


这一次,她没有把喜欢说成玩笑。


窗外星海旋转得更慢。


房间像漂在末日边缘的一艘小船。


她们在小船里相互靠近。


拥抱,亲吻,交换体温。手臂缠住肩背。膝盖碰到柔软床单。呼吸落在耳边,变成断续的白雾。露米娅听见娜丝塔喊她的名字,很轻,很碎,像从梦里漏出来。

她也喊娜丝塔。


一遍。


又一遍。


名字变得不像名字。


更像确认。


你还在。


我也还在。


她们在浅蓝色床单里贴近,分开,又重新贴近。露米娅的手指扣住娜丝塔的手指,像两条迷路的线终于打了一个结。娜丝塔的额头抵着她肩窝,声音被呼吸揉散。


「露米娅。」

「嗯。」

「我觉得世界好吵。」

「那就只听我。」

「你也很吵。」

「我哪里吵?」

「心跳。」

「那没办法。」


露米娅侧过脸,亲了亲她的耳尖。


「它终于找到想吵的人了。」


娜丝塔没有回答。


只是抱紧她。


露米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坏猫。浑身湿透,爪子锋利,脾气很差。明明会咬人,却被人用毛巾裹住。于是凶不起来。只能在对方怀里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


她想,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世界要结束了。


她也要结束了。


那个总是说「随便啦」的自己。


那个不相信任何承诺的自己。


那个把孤独涂成亮晶晶眼影的自己。


全都在娜丝塔的手心里,一点一点融化。


「娜丝塔。」

「嗯。」

「你之后会消失吗?」

「会。」


露米娅的呼吸停住。


娜丝塔抬起脸,眼睛湿润,却很平静。


「这里本来就不是能一直留下的地方。」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让我找到你?」

「因为想被你找到。」

「太自私了。」

「嗯。」

「你知道我会难过吧。」

「知道。」

「那还这样。」


娜丝塔伸手摸了摸露米娅的脸。


「露米娅。」

「不要用这种声音叫我。」

「我不想让你永远等一个不知道样子的人。」


露米娅咬住下唇。


「那现在知道了,就不会等了吗?」

「会更痛。」

「那不是更糟吗?」

「可是痛有形状。」


娜丝塔的指尖停在她眼角。


「没有形状的孤独会把人吃掉。」


露米娅说不出话。


她忽然想起自动贩卖机。


想起没有影子的路。


想起广告牌上那个背影。


想起自己走过很多很多没有名字的地方,只为了抓住这一只手。


她不想听道理。


不想听末日系统提示。


不想听「相遇本身已经足够」这种漂亮得令人作呕的话。


她只想把娜丝塔藏起来。


藏进外套口袋。


藏进发夹里。


藏进白桃口味能量饮料罐底最后一口甜味里。


藏进心脏最里面,谁也找不到。


「我不准。」


她说。


声音有点哑。


像小孩子。


娜丝塔笑了笑。


「嗯。」

「你嗯什么?我说不准。」

「我听见了。」

「听见就留下。」

「我尽量。」

「尽量最讨厌了。」

「那我努力。」


露米娅瞪着她。


眼泪掉下来。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哭。


娜丝塔凑过来,吻掉那滴眼泪。


咸的。


温的。


很真实。


露米娅忽然崩溃似的抱住她。


「我不要再找一次。」

「嗯。」

「我很累。」

「嗯。」

「我真的很累。」

「嗯。」

「你不要只会嗯啊。」


娜丝塔也抱紧她。


「我在。」


露米娅哭得更厉害了。


她讨厌这两个字。


太简单。


太卑鄙。


太像人一生都在等的东西。


我在。


不是我会永远陪你。


不是我保证不伤害你。


不是请相信未来。


只是我在。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能把露米娅所有伪装都拆下来。


窗外的星海开始坠落。


一颗。


两颗。


无数颗。


像有人把装满玻璃珠的盒子从天上倒下来。


房间晃动起来。


床头的银色十字星项链滑落到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墙上的照片一张张变白。露米娅抓住娜丝塔的肩。


「怎么了?」

「门要开了。」

「什么门?」

「醒来的门。」

「我不想醒。」

「我也是。」

「那就别醒。」

「露米娅。」

「别叫我。」

「露米娅。」

「我说了别叫我。」


娜丝塔捧住她的脸。


露米娅看见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


像雾。


像水。


像没保存成功的影像。


「不要。」


露米娅抓住她的手。


却抓到越来越多的光。


「娜丝塔,不要。」

「你要记住我。」

「我不要记住,我要你留下!」

「记住也是一种留下。」

「骗子。」

「嗯。」

「坏女人。」

「嗯。」

「我讨厌你。」


娜丝塔笑着流泪。


「嗯。」


露米娅吻上去。


几乎是撞过去。


她想用这个吻把娜丝塔固定在世界上。把她的名字、呼吸、温度、手指的凉意,全都咬进现实里。娜丝塔回应她。很用力。像也不甘心。像也在对这个正在关闭的世界发脾气。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太清楚。太清楚的东西会碎。像早晨七点的梦,像手机屏幕上已经读过却没有回复的消息,像喜欢的人把「晚安」说得过于礼貌。

所以露米娅只是抓住娜丝塔的手。


娜丝塔也只是回握住她。


指尖相扣的那一瞬间,露米娅觉得自己被某种温柔的东西击中了。不是雷。雷太亮,太暴力。那更像一枚小小的针,从蓝白色天使的羽翼下方刺进来,慢慢刺破她一直以来用来装可爱的外壳。


她想逃。


不是因为讨厌。


正因为一点也不讨厌,才想逃。


太近了。


娜丝塔太近了。


近到露米娅可以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线晕开,嘴唇被吻得泛红,像一个终于露馅的坏孩子。她平时最擅长把自己包装成别人会喜欢的样子。甜一点。轻浮一点。危险一点。可现在,在娜丝塔的眼睛里,她只是露米娅。


什么都没有藏住。


「不要看。」


她小声说。


娜丝塔问:「为什么?」


「会变得很奇怪。」

「已经很奇怪了。」

「更奇怪。」

「那也想看。」


露米娅咬住唇,别过脸。


娜丝塔没有强迫她转回来,只是靠近,亲了亲她的耳侧。那一下很轻。轻到不像亲吻,更像一枚雪花落在皮肤上。可露米娅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很丢人。


她想。


超丢人。


明明之前说了那么多漂亮话,明明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结果只是被这样碰一下,就连指尖都发麻。


娜丝塔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没有笑露米娅。


只是一次又一次,用很慢的方式,把吻落在她耳边、脸侧、脖颈,像沿着一张快要褪色的地图寻找隐藏的标记。露米娅起初还抓着她的袖口,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环住了娜丝塔的背。


最后只剩下体温和呼吸还在互相确认边界。


「娜丝塔。」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


露米娅睁开眼。


「这种时候你还说实话?」

「因为你问了。」

「那你应该说不会。」

「不要。」

「为什么?」


娜丝塔用额头抵住她。


「因为麻烦也是你。」


露米娅忽然说不出话。


这句话太狡猾了。


比「喜欢」更狡猾。


因为喜欢可以是某一部分。喜欢笑脸,喜欢声音,喜欢漂亮衣服,喜欢被需要时的错觉。可是「麻烦也是你」不一样。那像是有人把她心里最不愿意给别人看的角落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没有离开。


露米娅觉得胸口发酸。


她伸手捧住娜丝塔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之前的试探。


也不是撒娇。


像是在坠落。


像两个人一起从没有栏杆的楼顶跳下去。下面不是地面,是一片蓝白色的海。她们知道会被吞没,却还是抱紧对方。


床单被压出细小的褶皱。


浅蓝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露米娅的膝盖碰到娜丝塔的腿,又在下一秒被娜丝塔轻轻勾住。那动作很笨,带着一点迟疑,却让露米娅的呼吸一下子乱掉。她笑了一声,声音却不像笑,更像被掐断的电波。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娜丝塔眨了眨眼。


「可能吧。」

「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做,没和别人做过这种事情,只能先试试。」


露米娅本来想调侃她。


可娜丝塔说这句话时太认真了。


认真到露米娅反而没办法再装游刃有余。


她把手放在娜丝塔腰侧,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我也试试。」


娜丝塔的睫毛颤了颤。


房间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广播声。


不是从任何机器里传来。


像是墙壁本身正在梦呓。


滋啦。


滋啦。


——确认接触。


——确认心跳。


——确认末日延迟。


露米娅笑了出来。


「这房间是不是很没礼貌?」


娜丝塔把脸埋进她胸口的柔软部分。


「别听。」

「可是它说末日延迟了。」

「嗯。」

「因为我们?」

「因为你。」

「为什么是我?」


娜丝塔抬起眼。


「因为你在这里。」


露米娅的心脏又坏掉了一次。


她想,娜丝塔一定是很危险的女孩子。


看起来安静,像月光,像海边旅馆白色窗帘后的影子。可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能精准找到露米娅最脆弱的地方,然后轻轻按下去。


不疼。


只是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露米娅低头咬住娜丝塔的唇。


不重。


带着一点不甘心。


娜丝塔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抱紧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模糊的一团。


蓝白色。浅灰色。淡淡的黑。像有人把三种快要消失的颜色混在一起,涂成世界末日前最后一幅画。


她们在那片画里缓慢移动。


肩抵着肩。


手贴着手。


发丝缠住发丝。


大腿摩挲大腿。


露米娅能感觉到娜丝塔的紧张,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两个人都不熟练。偶尔会碰到奇怪的地方,偶尔会因为太近而笑出来,偶尔又突然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彼此耳边摇晃。


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真实。


不完美。


没有任何电影式的流畅。


只有手心里的汗,乱掉的衣角,压低的声音,和怎么也藏不住的心跳。


露米娅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一直以为亲密应该像某种夺取。谁更会说话,谁更能掌控气氛,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可是娜丝塔不是那样。


娜丝塔像一面很安静的水。


露米娅靠近她,就看见自己。


再靠近一点,就跌进去。


再也分不清是拥抱,还是溺水。


「露米娅。」


娜丝塔喊她。


声音很轻,尾音碎掉。


露米娅立刻停下。


「疼吗?」


娜丝塔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娜丝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到露米娅的发夹。那只小小的羽翼已经歪得不像样子。娜丝塔把它摘下来,放到枕边。露米娅的茶色卷发散开,身下是一片仍在涌出涓涓细流的潮湿痕迹。


「你这样比较像人。」

「我平时不像?」

「像快要飞走的东西。」

「天使?」

「堕天使。」

「好过分。」

「可是很可爱。」


露米娅笑了。


笑意刚起来,就被娜丝塔的吻吞掉。


那之后,世界彻底失去语言。


她们像两段互相干扰的电波,一次次靠近,一次次重叠。某些瞬间,露米娅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一座被娜丝塔慢慢点亮的废弃城市。街灯从心口开始亮起。然后是指尖。肩膀。腰侧。腿根。膝弯。每一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像出现了细小的蓝色火花。


不烫。


只是亮。


亮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娜丝塔也是。


她比露米娅想象中更容易颤抖。每当露米娅靠近,每当露米娅叫她的名字,她都会像被风吹动的纸灯一样轻轻晃一下。露米娅觉得心软,又觉得坏心眼地想再看一次。


「娜丝塔。」


她贴着对方耳边喊。


娜丝塔闭上眼。


「嗯。」

「娜丝塔。」

「嗯……」

「娜丝塔。」

「露米娅。」


名字和名字碰在一起。


两颗星星相撞。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场无声的白光。


露米娅抱住她,感觉娜丝塔也抱住自己。她们的动作渐渐变得一致。像海浪。像呼吸。像在没有时间的房间里,一遍遍确认彼此还没有消失。


窗外的星海坠落得更快。


房间却越来越暖。


露米娅的意识开始断成碎片。


娜丝塔的手。


娜丝塔的声音。


娜丝塔落在她锁骨旁的吻。


浅蓝色床单。


蓝白色衣物。


泄洪的堤坝。


枕边那枚歪掉的羽翼发夹。


广播里的杂音。


末日的倒计时。


还有自己快要无法控制的心跳。


全部混在一起。


变成一场甜得发冷的梦。


她想,原来被喜欢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拯救。


也不是被占有。


是有人陪她一起坏掉。


一起从世界边缘坠落。


一起在坠落的时候说:


没关系。


我听见你了。


最后,娜丝塔靠在她怀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露米娅也没有说话。


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


像怕一松开,对方就会被末日收走。


过了很久,娜丝塔轻轻问:


「你还在吗?」


露米娅低头看她。


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月亮。


露米娅本来想说「当然」。


又觉得太普通。


想说「我不会走」。


又怕自己没有资格许诺永远。


于是她只是把娜丝塔抱得更紧一点,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刚才那么吵,你听不见吗?」


娜丝塔闭上眼。


「听见了。」

「那就记住。」

「记住什么?」


露米娅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世界终结的电波仍在滋滋作响。


可她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我的心跳。」


她说。


「下次走丢的时候,顺着这个声音回来。」


下一个瞬间,房间碎成白光。


床单、照片、门牌、纸屑雪、星海,全都被卷进刺眼的亮里。


最后一刻,露米娅听见娜丝塔在她耳边说:


「去没有声音的地方找我。」


白光吞没一切。


露米娅醒来时,趴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桌上。


天还没亮。


或者已经永远不会亮了。


冰柜低鸣。


自动门偶尔打开,又关上。店里没有店员。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白桃口味的能量饮料,价格标签全部显示「00:00」。


露米娅慢慢坐起来。


身上还穿着蓝白色外套。发夹歪了。眼线糊得很彻底。身上到处都有点湿,像真的被谁亲过,跟谁做过。


她低头。


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纽扣。


不是她口袋里原本那枚。


这枚纽扣上刻着很小很小的字。


娜丝塔。


露米娅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什么啊。」


她把纽扣握紧。


「真的超烦。」


便利店的广播忽然响起。


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断断续续。


像从很远的海边传来。


露米娅站起来,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罐白桃饮料。拉环打开,汽水声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炸开。


她喝了一口。


味道比梦里甜一点。


自动门外,城市安静得不可思议。


所有路灯都熄灭了。


所有屏幕都黑着。


天空低垂,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一条细细的蓝白色光带,从街道尽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声音。


风没有声音。


脚步没有声音。


心跳却有声音。


咚。

咚。

咚。


露米娅把饮料瓶放进垃圾箱,重新别好发夹。


她走出便利店。


蓝白色的衣摆被不存在的风轻轻吹起。


街道尽头,那条光带像一根线。


一根被谁轻轻拉住的线。


露米娅沿着它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也不知道还要找多久。


二十分钟。


很多年。


或者一整个已经坏掉的世界。


都可以。


反正她很擅长把麻烦的东西变成可爱的东西。


也很擅长在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假装自己只是眼妆花掉了。


她边走边小声说:


「娜丝塔。」


没有回应。


露米娅又说:


「我来了哦。」


远处,一盏已经熄灭的街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像有人在黑暗里眨眼。


露米娅停下脚步。


然后笑了。


这次没有哭。


她朝那一点光跑过去。


世界没有结束。


至少,还没有完全结束。


因为她还在找。


因为有人曾经被她找到。


因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正躺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小小的。


白色的。


墓碑上名字已经逐渐斑驳的。


一枚拒绝被末日删除数据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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