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艾德蒙與莉亞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做委託賺錢,就是在城裡跑來跑去收集情報。
不過E級委託的數量實在是少得可憐,佈告欄上只貼著一兩張委託單,還幾乎都是同一個內容——討伐沙漠哥布林。其餘的E級任務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張也沒有,就連其他級別的任務都少的可憐,大多還都被預定了。
艾德蒙向艾莉薇詢問後得知,是由於最近發生的一連串地震,導致了魔物的大規模遷移,公會也在積極尋找地震源頭。
艾德蒙聽到後表示……
「原來如此啊……」
然後尷尬的離開了。
總之自那之後他們每天都在重複著相同的路線:清晨從城門口出發,莉亞推著艾德蒙爬上那該死的上坡,穿越草原,進入沙漠,找到哥布林,一拳解決,然後原路返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沙漠哥布林似乎還會跟同伴通報的一樣。第一天牠們還在沙漠邊緣;第二天牠們就退到更深處;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比一天遠。莉亞推輪椅的距離也一天比一天長。從一開始的兩小時,變成三小時,變成四小時。第五天的時候,他們來回走了整整六個小時。莉亞的雙腳都磨出了水泡。
「租馬車吧。」莉亞在第五天回程的路上提出這個建議,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
「成本效益不合算。」艾德蒙坐在輪椅上,頭也沒回,「租馬車要花錢,賺的錢扣掉租金,我們等於白做工。」
「那找其他人來幫忙啊?你不是想找隊友,那你目前找的怎麼樣?」莉亞說到。
「碰到和一些技術上的問題,首先因為在其他人看來我就一殘廢,都不願意加入我們,再加上我們沒有任何戰績,吸引不了別人。而且我也算了一下,其實現在招募隊友是相當不划算的,委託淡季加上魔物數量減少等原因,要是在讓一個人加入來平分我們原本就不多的資金的話……」
莉亞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繼續推。輪椅的橢圓形輪子在夕陽下發出「叩、叩、叩」的聲音,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某種永不停歇的、折磨人的節拍器。
第五天晚上。
公會大廳。艾德蒙和莉亞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擺著兩杯免費的飲用水。莉亞的頭直接放到貼在桌子上。
「明天應該就會有其他委託了。相信我,其他委託會更簡單,我們能賺更多錢……」
「休假。」
莉亞沒有抬頭。聲音從低垂的頭髮後面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
「什麼?」
「休假。」她抬起頭。水藍色的眼睛布滿血絲,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層。她用右手食指對著艾德蒙的鼻子,戳了過去。
「休假!你這死尼特,我要休假!」
大廳裡有幾個冒險者轉頭看了他們一眼。
「可是——明天可能會有其他委託——」
「我不管啦!」
莉亞的音量又提高了一階。
「管你什麼其他委託!你這傢伙少給老娘畫大餅,吃大便啦!我的身體還沒被你摧殘夠嗎?」她吸了一口氣,音量不減反增,「整天上上下下的,來來回回——事後還要我陪你跑來跑去得,你都不知道停嗎?」
附近的冒險者聽到這驚天言論,看著艾德蒙的眼神都逐漸惡劣起來。
「喂!不要用這麼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啊!」
但莉亞完全不在乎艾德蒙的處境,繼續執著的戳著艾德蒙的鼻子。
「好啦,休息就休息。」
莉亞的手指停在他的鼻尖前方。
「真的?」
「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莉亞的手指緩緩放下來,然後雙手舉高。
「好耶……」
然後她的身體往前傾,額頭「咚」的一聲撞在桌面上。金色馬尾從肩膀上滑落,像一條金色的蛇一樣攤在桌上。她的眼睛閉上了,嘴巴微微張開,然後……
她就睡著了。
艾德蒙看著她,然後說到。
「這傢伙心可真大,在大廳就這樣直接睡著了。不過看她這睡覺的樣子,真好啊……」
一想到這幾天得不眠之夜,艾德蒙只能默默搖頭嘆氣。
接下來艾德蒙將視線放在系統上,開始翻看起系統上的筆記,這是他這幾天挨家挨戶詢問後收集的資料。(基本上就是讓莉亞幫助當地居民,然後艾德蒙趁機與居民聊天套取情報。現在想來在莉亞看來簡直就像是,老娘他媽的在工作,你在跟別人聊天!)
首先這個世界有著魔王的概念,並且魔王在數千年被擊敗了,因此魔王對這個世界的鎮民只是傳說而已,並且大多都不認為魔王會復活的樣子。
「看來直接衝去魔王城擊敗魔王,賺點數這招行不通了。」
第二是關於世界局勢的資訊,兩極資訊艾德蒙得知的依然不多,目前還是只知道迪德里安王國跟特雷斯共和國很強,但具體到底是怎樣,鎮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倒也不是沒有新的資訊,例如聖光教。
根據目前的情報,聖光教似乎是這個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宗教之一,王國境信徒也很多的樣子,而原本艾德蒙打算去當地教會獲得更多資訊的,但是……
「喔……是你啊。」牧師說到。
「是的,是我。」艾德蒙說到
「是的,是我們。」莉亞說到。
「我們想問你幾個有關聖光教的問題。」艾德蒙說到。
「那你們有帶錢嗎?」牧師問到。
「沒有。」艾德蒙說到。
「滾!」門關上了。
「「…………」」
總之不是什麼好回憶。
剩下情報就大多都是一些當地居民的日常瑣事,艾德蒙幾乎把自己腦中想到的事情都問了個便,但是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感覺自己好像忘了問某件重要的事情。
但今天就先算了吧,之後在看看有沒有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吧。
然後他艾德蒙忍不住捂住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泛出了一滴生理淚水,聲音之大,公會大廳的人都能聽見。
「怎麼,我很累嗎……」
時間來到隔天早上……
艾莉薇出現在艾德蒙和莉亞的面前,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洋裝,頭髮用一條白色的髮帶紮成馬尾——不是莉亞那種隨手一綁的馬尾,並且頭髮也都精心梳理過。
「那個——」她的手指在身前絞了一下,「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一起去逛街?買些衣服?」
她看了一眼艾德蒙的破斗篷。
「畢竟——你們最近也賺了點錢……而且……你們的衣服……尤其是艾德蒙先生的衣服……」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好的傳達到了。
莉亞二話不說答應了。
艾德蒙卻拒絕了。
「我不去。」他的語氣拒絕得毫不猶豫。
「為什麼?」莉亞問。
「不為什麼,我本來就不喜歡逛街。」
這是實話。他生前——二十四年的家裡蹲生涯中——從來沒有「逛街」這個概念。需要的東西上網買,不需要的東西不需要出門。逛街對他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沒有必要性的、浪費時間的行為。
莉亞沒有勉強他。她只是把他推到公會門口旁邊的一棵樹下,把他的輪椅停在樹蔭的正中央,然後說了一句「那你在這裡等」,就和艾莉薇一起走了。
艾德蒙坐在樹下。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他的破斗篷上形成一個個晃動的光點。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有花的味道——大概是附近某戶人家院子裡種的花。
而他的眼皮異常沉重他,直到今晚他依然睡不著,這已經成為一種精神折磨了,他都感覺自己都已經產生幻覺了,每一天都覺得好像有人在盯著自己的感覺。
「戳!」
「嗯?」
他低頭。
一個小孩蹲在他的輪椅旁邊。大約五、六歲,的斷頭髮,小女孩臉上沾著泥土,正用一根小樹枝戳著艾德蒙的腳底板。
「叔叔,你為什麼要做輪椅啊?」小孩問。
「?」
正當艾德蒙要阻止這個十分不禮貌的孩子時候,他的臉頰突然被拉住。
另一個小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年齡大概和第一個差不多,站在輪椅的左側,兩隻手分別捏著艾德蒙的左右臉頰,往外拉。將艾德蒙的臉頰和嘴唇拉成一字型。
「泥——放——手——」艾德蒙發出來的聲音像含著滷蛋一樣。
第三個小孩從輪椅的後面繞過來。這個小孩的手上拿著一支毛筆——不知道從哪裡拿的,筆尖還是濕的,滴著黑色的墨汁。他蹲下來,把筆尖湊近艾德蒙的左手手背。
「喂——」艾德蒙想要把手抽回來,但他不敢太用力,要小心翼翼的要不然要出人命了。
艾德蒙陷入了兩難,他要反抗但是會造成死傷,還是什麼都不做然後被這群小惡魔當成玩具。
他選擇了後者。
毛筆在他的手背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不圓,像一顆被壓扁的橘子。然後圓圈裡面被畫上了兩個點和一條彎曲的線——一張笑臉。
「哈哈哈——」第三個小孩笑了。
第二個小孩也笑了。
第一個小孩還在戳他的腳底板。
艾德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些小孩的目標。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還長著一張不會吸引任何人注意的大眾臉
但小孩這種生物,他們選擇的目標彷彿是隨機的一樣,突然冒出來沒有任何理由。
然後艾德蒙想到一件事:老子的【感知】就連微生物都能感應到,為什麼完全沒感應到這群小孩啊,這個能力值到底是怎麼判定的啊?
但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艾德蒙環顧四周,試圖尋找這群小孩的父母。沒有。方圓二十公尺內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看起來像是這三個小孩的監護人。
「喂——你們適可而止一點啊——」
沒有用。
第一個小孩放下了樹枝,開始研究輪椅的輪子。他用手掌按住輪胎的表面,用力往前推——輪椅晃了一下。艾德蒙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
第二個小孩再次伸出手,準備拉他的臉頰。
第三個小孩已經在他的右手臂上畫了第二張笑臉。
他只能坐在那裡,像一個被三隻小貓圍攻的大型犬,無奈、無助、而且無處可逃。
「莉亞,你們可不可以快點逛完啊——」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第三個小孩在他的額頭上畫了一個星星。
這時另一邊…………
莉亞和艾莉薇正走在大街上。
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街道上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路人的視線——不論男女、不論老少——全部像被磁鐵吸引一樣,自動黏了過來。
一個金色長髮、冰藍眼睛、皮膚白皙。一個黑色長髮、紫羅蘭眼睛、五官端正。
這是兩個——用艾德蒙的話來說——「和周圍畫風完全不一樣」的存在,她們的美貌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她們是真正的美少女。
但是卻沒有人上前搭訕。
沒有人走過來問「兩位小姐需要幫忙嗎」,沒有人說「可以認識一下嗎」,甚至沒有人敢直視超過三秒鐘。
因為他們都認識艾莉薇。
「不幸的艾莉薇」。
這個綽號在阿爾克斯城邦的傳播範圍和速度,遠比艾莉薇本人所知道的要大得多。街角的攤販、酒館裡的常客、公會裡的冒險者——甚至城門口的衛兵——沒有人不知道「那個會帶來厄運的櫃檯小姐」。
所以路人的視線在艾莉薇身上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秒鐘。然後他們會快速把視線移開,加快腳步,繞道而行。不是因為討厭她,而是因為不想被她的厄運感染。
莉亞走在艾莉薇旁邊,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視線。她正在進行一項更重要的活動:抱怨。
「你可以想像嗎?」她的音量不大,但語氣像是憋了好幾天終於找到出口的洪水,「那個死家裡蹲,逼著我每天推他去做任務——他難道就不能為我想一下?這到底有多麼不人道嗎!」
艾莉薇走在她的左側,雙手提著一個小藤籃——裡面裝著剛買的衣服——臉上掛著一個完美的、禮貌的、訓練有素的微笑。但是完全無法掩蓋她眼神中得慌亂。
「他每天就只坐在輪椅上,說『莉亞,往左』,『莉亞,往右』,『莉亞,快一點』——」她將聲音壓低,模仿艾德蒙那種平淡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
「還有——」莉亞的音量又回來了,「那個家裡蹲,那個處男啊——」
艾莉薇的笑容微微抖了一下。
「你應該也有感覺到吧?他每次看我們那猥瑣的眼神——那簡直就是視姦啊!毫不掩飾他的肉慾!」
艾莉薇的笑容又抖了一下。這次抖得比上次大。
「還有他那一頭跟雜草一樣的亂髮,看了就礙眼——」莉亞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一個需要處理的害蟲問題,「找機會幫他剃光頭算了。」
「那個——」艾莉薇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幸好艾德蒙先生不在這裡呢,要不然你們鐵定會打起來。」
莉亞「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這幾天下來同居下來,莉亞和艾莉薇的感情變好了。當然如果你把「一個人必須無條件地聽另一個人瘋狂抱怨」定義為「感情好」的話。莉亞找到了一個不會打斷她、不會反駁她、不會在她講到一半的時候說「你冷靜一點」的聽眾。而艾莉薇找到了——一個願意跟她說話的人。
總之抱怨持續著。
「還有他長得也太沒料了——」莉亞說,「每晚我睡一覺就會忘記他長什麼樣子。」
這時一顆雞蛋從天而降,落在莉亞的頭頂。蛋殼碎了,蛋液順著她的金色頭髮往下流,流到額頭,流到眉毛,流到睫毛。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說。
「他好臭。」
第二顆雞蛋。這次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沒有特點,聽他講話好無聊——」
第三顆雞蛋。莉亞連擦都不擦了。她頂著一頭蛋液,像一個在暴風雨中堅持演講的政治人物,語氣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艾莉薇的笑容從「禮貌」變成了「尷尬」,再從「尷尬」變成了「不知所措」。她的視線在莉亞頭上的蛋液和地面的蛋殼之間來回移動,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莉亞小姐,您的頭上有雞蛋」,但又覺得這句話在當下的情境裡顯得很沒有意義。
「莉亞小姐跟艾德蒙先生的感情真好呢。」艾莉薇說。
莉亞的抱怨聲停下來了。
她的表情從「激昂」變成了「困惑」,他看向艾莉薇一副「妳剛才在說什麼鬼話」的樣子。
「就——莉亞小姐您對艾德蒙先生有這麼多不滿,但您依然陪伴著他,跟他一起做委託。這不是感情好——是什麼?」
莉亞盯著她看了兩秒鐘。
然後她笑了。
「聽著——」她用一種「我現在要跟妳講一個嚴肅的事實」的語氣說,「這背後其實有一些我不方便跟妳說的原因。但其中並不包括友情。我們更像——」她想了一下,「——被迫一起工作的同事。」
艾莉薇沒有被說服。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不死心的光芒。
「但是——」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她自己也正在思考的題目,「只有在乎的人才會發現這麼多對方的小事啊。因為工作的同事,也不一定會那麼了解彼此。」
莉亞的嘴巴張開,準備反駁。
「就像我一樣——」艾莉薇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她垂下眼簾,睫毛在她的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大家都不怎麼跟我說話。甚至沒人記得我上個禮拜生日。」
莉亞沉默了。
那顆剛才還在抱怨「他好臭」「他好無聊」的腦袋,此刻正在高速運轉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我跟那個家裡蹲感情好?
她想了一下。
然後露出一個表情——眉毛往眉心擠,鼻頭皺起來,嘴唇往兩邊拉——像是吃到了一個壞掉的核桃。
「……不可能。」她說,「我打死也不信。」
艾莉薇沒有繼續逼她。她換了一個方向。
「要不——」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謹慎的試探,「莉亞小姐也可以試試自己規劃一場冒險啊。」
「嗯?我有啊,但是那個家裡蹲,總是說這不划算,那效益上不行的打槍我。」莉亞的眉毛挑了一下。
「莉亞小姐您的大腦並不差——」艾莉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真誠到不像是在客套,「而艾德蒙先生也不像是那種固執的人。您要是能跟他討論更多,我相信他一定能諒解的。」
莉亞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那個——」她開口,語氣比剛才小了很多,「其實我的能力跟經驗……在冒險這件事上……其實不匹配來的,要跟他討論的話,有點難。而且——」
「而且?」
莉亞沉默了。她想起了那間乳白色的神域大廳,想起了那個深藍色的Windows後台視窗,想起了那串被她刪除的代碼。
「而且——」她的聲音又小了一階,「我之前出的主意……結果……並不怎麼好。」
艾莉薇沒有追問。
「但是——」她開口了,「莉亞小姐,我不認為這就是您退縮的理由。」
莉亞抬起頭。
「我的父母曾經說過,在一生中,成功是少數,而失敗才是常態。我們需要學會與失敗共存,並學習失敗的經驗,而不被失敗吞噬——」
她頓了一下。
「——並勇於利用失敗的經驗做出行動。因為只有這樣,成功才會到來。」
莉亞看著她。
「……成功才會到來嗎。」莉亞低聲複述,「妳的想法真樂觀呢。」
「是的!」艾莉薇的語氣突然亮了——像有人按下了開關,「我也是靠著這句話,才撐到今天的呢!」
莉亞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艾莉薇的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陰影。
「好吧。」莉亞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就試試看。畢竟——引用那死家裡蹲的話樣,既然我們已經慘得不能再慘了,那麼不管怎麼走,都是上坡路。對吧?」
「就是這種精神!莉亞小姐——」
艾莉薇的聲音卡住了。
因為莉亞突然停下來了。
她站在一個櫥窗前面。那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魔法用品店的櫥窗。
莉亞盯著櫥窗裡面的某樣東西。
「怎麼了——」艾莉薇走過來。
「艾莉薇——」莉亞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妳是我的幸運女神!」
她轉過身,一把抱住艾莉薇。藤籃從艾莉薇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莉亞抱著她跳了兩下。艾莉薇的淺粉色洋裝被擠出了皺褶,她的腳跟離地了大約一公分。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不討厭抱抱——於是她把手繞到莉亞的背後,輕輕拍了拍。
「居然有這東西——」莉亞鬆開她,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紫羅蘭色的眼睛,「真是太好了——!」
「……什麼東西?」艾莉薇的聲音從被擠壓的胸腔裡擠出來。
莉亞沒有回答。她轉身衝進了魔法道具店。
幾分鐘後…………
莉亞和艾莉薇站在艾德蒙面前。
艾德蒙坐在輪椅上。
他的臉——那張原本就沒有什麼記憶點的大眾臉——現在變成了一張畫布。額頭中央有一顆星星。左邊臉頰有一隻看起來像貓但尾巴太長所以比較像蛇的生物。右邊臉頰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太陽的光芒從圓圈向外發散,每一條線的長短都不一樣。下巴有一行字,字跡歪斜得幾乎無法辨識。
他的兩隻手——從手腕到手指,全部被畫滿了。笑臉、星星、圈圈叉叉、還有一個疑似裸體小人——不,那絕對是裸體小人,這屁孩還畫了小雞雞在上面。
他的腳也沒有逃過。光著的腳背上畫了兩個圓圈,圓圈裡面各畫了一個點,看起來像是眼睛一樣,但因為畫歪了,反而比較像鬥雞眼。
他的額頭上,那顆星星的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掌印。剛才那第二位小孩,一巴掌拍上去的。
他現在整張臉、整雙手、整雙腳,全部都是塗鴉。
莉亞現在正在用盡全力憋笑。
「……你怎麼了?」她問。聲音很正常,但那個「了」字的尾音往上飄了一點。
艾德蒙抬起頭。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他的靈魂在很久以前便遠離了這是非之地。
「求你別問了。」他的聲音也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任何皺褶的湖,「所以——買完衣服了嗎?」
他的視線從莉亞身上移到艾莉薇身上,然後又移回來。
「那快帶我離開這裡。」
他頓了一下。
「我寧願繼續待在野外,也不想面對那群小怪物了。動作要快,要不然等他們吃完晚飯就要回來了。」
「等等——」莉亞說,聲音還算穩,「艾德蒙,有個驚喜喔。」
「什麼驚喜——會比離開這個地方還要好?」
莉亞把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伸了出來。
她的手裡拿著一張紙。
她把那張紙遞到艾德蒙面前。紙上寫著一行字。
圖畫的是一雙靴子。靴統的高度大約到小腿中段,靴頭是圓形的,鞋底看起來比一般的靴子厚。圖的旁邊寫著商品名稱和說明文字。
艾德蒙的視線落在商品名稱上。
「荷米斯之靴」。
說明文字在名稱的下方,字體比名稱小一號:「使穿戴者浮空最多2.5公分。浮空高度不可調整,適用於一般行走。」
艾德蒙看著那行字,停留在「浮空最多2.5公分」這幾個字上面。
他的眼睛張大了。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
但是,艾德蒙還是很快就恢復了冷靜。
「不過也不確定這東西,有沒有用,我們還是得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行。」
「喔~那我拿去丟了。」
「欸!我可沒說不去試試喔。」
「所以勒?」
「所以……我們趕快走!看看能不能把那該死的鞋子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