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兩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壯漢，一左一右，將還站在桌上的希爾維給拽了下來。

「喂——！你們在幹什麼——！」

希爾維朝著兩位服務生吼到。

「放開我——！我可是反抗軍領袖——！我有話要說——！」

但沒有用。壯漢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們把她往門口的方向拖。

艾德蒙把視線收回來，專注地看著面前那盤餐廳重新補上的燉羊肉。湯匙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吞。

眼不見為淨。

坐在對面的莉亞，則是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托著下巴，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看一場有趣的街頭魔術。

艾莉薇坐在莉亞旁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音量，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帶著不安。

「艾德蒙先生——她是你認識的人嗎？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啊，她好像有事找你。」

「不認識。」艾德蒙的回答快得像反射動作，「也從來沒見過。另外她這種人找我會有什麼事，一定是詐騙啦，真的信了就上當了。」

湯匙又舀了一口。

突然地上的希爾維停止了掙扎，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她抬起頭，看向艾德蒙。

「——艾德蒙。」

她笑了一聲。

「你確定要這樣對我嗎？因為我可是知道你的秘密哦。所以……喂！沒有看到我還在說話嗎！不要抓我頭髮啦！」

希爾維跟兩位服務生扭打起來。

而這時艾德蒙把湯匙放下來。

大約過了兩秒鐘。

他嘆了一口氣。

「……放了她吧。」他對兩個服務生說。

兩個壯漢看向艾德蒙。

「真的很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們了，我之後會付你們小費的。」

「「…………」」

兩位壯漢互看一眼後放開了希爾維。

五分鐘後…………

艾德蒙往左邊挪了兩公分——離希爾維遠一點雖然他表面上面無表情，但他在心裡默默地向服務生道了個歉，希望不要被他們當成奧客。

希爾維拉開椅子，坐到艾德蒙旁邊。

「真是的——哪有人在那種情況下叫服務生來抓人啦！而且不是你要我直接一點的嗎？」

「我只是做了所有正常人會做的事而已，還有直接也不是這麼個直接法的吧。所以呢？除了那蠢到不行的一人革命以外，還有事情嗎？」艾德蒙的語氣沒有起伏，「沒有的話，可以順便回答一下，你是怎麼知道我的『那個』的？」

他說「那個」的時候，視線往艾莉薇的方向飄了一下。

艾莉薇正在低頭喝湯。

希爾維順著艾德蒙的視線看了一眼艾莉薇，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讓我們到比較私人的地方聊吧。」她的聲音壓低了，「等等要聊的東西——要是傳出去就不好了。」

艾德蒙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表情說：「早該這樣了。原來你也知道事情得在低調的地方談喔。那剛剛是怎樣？」

希爾維她聳了聳肩——

「那是為了表演啊。」

「……表演？」

「對啊，表演！」希爾維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剛剛也聽到了——畢竟我的革命軍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需要打廣告——」

她雙手比了一個「展開」的手勢。

「——以吸引更多志同道合之人。而且用這種方式——也能更好的展示我的理想與決心。」

莉亞從碗裡抬起頭。她的嘴角還沾著湯汁，用袖子擦了一下。

「但是——反抗軍這麼張揚，不會被抓嗎？」

希爾維的眉毛挑了起來，一副這個問題問的真好的樣子。

「我的目標——原本就是為了推翻政府。」她的語氣像是在背一段已經背過很多次台詞似的，「豈能因為現在反抗軍規模較小就感到害怕？而且——就是以這種方式，才能向世人展現我的理想。」

她把雙手放在胸口，手指微微張開。

「強烈——不夾雜任何雜質。嗯！就是如此。」

艾莉薇探出頭來，看向希爾維。

「哇——」她的聲音很輕，「真厲害呢。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希爾維小姐真了不起——」

「謝謝誇獎喔——！」希爾維對她比了一個大拇指。

「不要認同她。拜託妳。」艾德蒙說。

大廳的角落，服務生正在擦拭桌面上的蜂蜜啤酒漬。托盤被收走了，湯碗被收走了，黑麵包的碎屑被掃進畚箕。

艾德蒙走出公會的大門，夕陽正好打在他的臉上。

希爾維跟在他後面，綠色的長髮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綠色的。

莉亞和艾莉薇留在餐廳，莉亞說「我還沒吃完」，艾莉薇說「我陪莉亞小姐」。

公會的側面有一條小巷，通往後方的倉庫區。巷子不寬，大約一公尺半，兩側的牆壁長滿了藤蔓，地上散落著幾個空木箱和一堆稻草。

希爾維靠在牆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更剛才不同，透漏一種更安靜的、更專注的認真。

「尼德霍格就要甦醒了。」

艾德蒙站在她對面，跟希爾維眼對眼。

「……什麼尼德霍格？」

希爾維的眼睛微微睜大。

「欸？你不知道什麼是尼德霍格？這不是大眾常識嗎？」

「我真的不知道。」艾德蒙的語氣很平，「可以解釋一下嗎？」

希爾維看著他。沉默了大約兩秒。

「尼德霍格——」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就是大地的化身，終末之龍。三大魔獸之一。」

看艾德蒙連三大魔獸是甚麼都不知道。

「總之你只要知道尼德霍格就是……」她把手放下來，「幾千年會甦醒一次，造成災難，然後又回去睡覺。」

「——懂了嗎？」

「嗯。」艾德蒙點頭。

希爾維把手背到身後。

「尼德霍格甦醒了。」她說，「而且是因為你。」

艾德蒙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

「這幾天——」希爾維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語速慢了下來，「我其實一直在觀察你。」

艾德蒙的眉毛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才大。

艾德蒙回想這幾天他的確「感知」到了，某種視線，不過艾德蒙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或者其他動物的視線，結果原來是希爾維啊。

「而我不得不說——你那力量實在強的誇張，但控制也爛的誇張。」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

「更糟的是——你影響的不只有阿爾克斯的人。連魔物也是。」

她抬起頭，墨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最近幾天，魔物進行了一波大遷移——在逃離這裡。」

艾德蒙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

「…………嗯」

「並且——」希爾維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產生的每一次地震、每一次破壞——都在擾亂大自然的平衡。」

她把右手舉起來，手掌朝上，五指張開。

「——而這一切都吵醒了沉睡在地底的尼德霍格。」

「……那的確是挺棘手的，所以你找我是想要我去屠龍？」

「可以這麼說，雖然我一開始只是想要找你加入革命軍的，但由於你搞出了這個爛攤子，加上除了你好像也沒有人有能力擊敗它了，自然而然的就該你解決了。不過你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擔心。」

「倒也不能這麼說，這事聽起來的確很嚴重，不過……」艾德蒙抬起頭，「我一時間實在很難相信妳說的話。畢竟尼德霍格什麼的，果然一時間很難讓人相信啊，尤其是從妳這個怪人口中說出來的。」

「那麼——妳有沒有任何可靠的消息來源，可以證明妳說的是真的？」

希爾維沒有被這個問題難倒。她甚至笑了。

「當然有。」她把雙手背到身後，「我的消息來源——就是大自然。」

她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

「大自然告訴我的。」

艾德蒙看著她。

她看著艾德蒙。

巷子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喔——大自然啊，原來如此。」

他轉身，朝巷口走去。

「等等——！」希爾維追上來，「我是認真的！」

艾德蒙沒有停下。

「不要看我只有幾百歲而已——」希爾維的聲音從他身後追上來，「我已經是大德魯伊了！跟大自然溝通什麼的——也是輕輕鬆鬆！」

她跑到他前面，擋住巷口，雙手張開。

「要證據的話——」她的胸口在喘，「例如我就是依靠大自然給的線索找到你的，我詢問大自然能不能為我找到革命最終決戰兵器，然後把王宮炸了。然後就找到你了，這不是證據是甚麼？」

「什麼把王宮炸了，還有革命最終決戰兵器又是什麼鬼，你果然腦子有問題啊！果然叫服務生抓你是正確的！另外……」

艾德蒙咳嗽一聲。

「你這樣還是無法說服我。」

「為什麼？」希爾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我這麼厲害你給點反應好不好」的委屈。

「因為你看啊……欸……」艾德蒙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該怎麼說呢——」

他想了一下。

「就是……雖然我一直嘴上說著要隱藏實力，但我其實真的藏得蠻爛的。所以有人發現我的力量，我其實並不意外。」

回想起來這幾天的經歷，艾德蒙跟莉亞兩人在城裡應該已經相當出名了，當然是壞名聲。

「所以——」他用一種「面試官跟應徵者說我們會再通知你」的語氣說，「這個當作證據，可信度還是太低了。」

希爾維看著這樣的艾德蒙說到。

「你講得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不過這樣看來你們不就是廢柴嗎？」

「我不否認。」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我剛才你還一副很怕傳出去得樣子。」

「總得掙扎一下吧，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嗎？」

看著艾德蒙可以廢的這麼理直氣壯的樣子，希爾維頓時也犯了難。

這就在這時…………

地面開始震動了。

這場震動持續了一分鐘。

艾德蒙站在原地，周圍的東西都在搖：牆上的藤蔓在抖，空木箱從疊放的地方滑下來，一個倒在角落的掃把在地上滾了半圈。

公會的大門被打開了。莉亞衝出來，金色的馬尾在身後甩，手裡還拿著湯匙——她忘了放下。

「注意一下好嗎——！」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沒看到我們還在吃飯嗎——！」

艾德蒙轉頭看她。「——這不是我。」

「什麼——？」

「我說這次這不是我。」他又說了一次。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

然後——

吼。

那個聲音不像是從動物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地殼深處、從岩層與岩層的縫隙之間、從幾千幾萬噸的岩石和泥土底下——擠壓出來的。

整個阿爾克斯城邦都在那個聲音中震動。建築物的窗戶同時「嗡嗡」作響，石板路上細小的石子在跳動，遠處有狗在狂吠，有人在大喊，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從好幾條街外傳過來。

太陽下山了，天空的顏色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希爾維站在巷口，她的墨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艾德蒙。她的嘴角慢慢往上拉，露出了微笑。

「——那麼。」

她的聲音很輕。

「那這樣～你相信我了吧？」

「…………」

但艾德蒙的注意力完全不再希爾維上面，因為沉寂了一個禮拜的系統任務介面終於動了。

任務名稱浮現出來。

「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解決尼德霍格這個麻煩。」

下方緊跟著一行紅色小字。

「失敗懲罰：-10,000,000點。」

艾德蒙盯著那行紅字，沉默了片刻。

「不是吧……」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快要失去靈魂的平靜，「給我的第一個任務，不是加點數就算了——失敗了還會負債更多？」

他又看了那行紅字一眼。

「……一千萬。系統，你這是在玩我吧。」

系統視窗再次出現。

「系統備註：怎麼？自己搞得破事，解決還要有獎勵嗎？」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