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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者（一）

我为何活着？

自从穿越到异世界之后，艾里安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这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艾里安当然明白，不是所有问句都是问题，也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也许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最终死去呢？

但无数次的死去又复活后，死去对艾里安来说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失去了那个人生的终点之后，艾里安不得不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除了艾里安这个穿越者之外，有这么一位转生者的故事，给了艾里安很大的启发。

来讲讲艾里安的这位旅伴吧。

首先，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起初艾里安不明白这句话，直到有一天，艾里安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认识他。因此，在这个世界他一无所有。

艾里安没有身份。既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这个世界的人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习俗，自己的礼仪。而这一切都与艾里安无关。

艾里安没有过去。在这里，艾里安不曾出生，不曾长大，能定义艾里安的那段人生，那些塑造了艾里安的一切，譬如童年、教育、伤痛、成长，都被艾里安遗落在了地球，它们只存在于艾里安的记忆里。而记忆只是一个人的独白。既然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它们真正发生过，那些看似确凿的记忆就成了虚无缥缈的幻想。

伴随着莫名其妙的穿越，那个被无数人共同编织的社会关系，把艾里安抛了出去。

我是谁？艾里安扪心自问。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艾里安的问题。甚至没人能证明艾里安是一个穿越者，没人能证明艾里安所剩无几的记忆一定是真实的。

最终艾里安明白了，他需要寻找同伴。

艾里安需要一个相似处境的人，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这就是艾里安和同伴的故事的起点。

「求你了。」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艾里安冷静的注视着眼前拔出剑指向他的少女。

「请你告诉我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眼前少女的剑尖像是映衬着主人的内心一般，微微颤抖着。

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艾里安平静的回忆着。

从故事的最初开始想起吧。

故事开始时，距离艾里安穿越到异世界来已经过了很久，尤其是在这几年经历了数件让艾里安心神俱疲的事件。终于在圣国站稳脚跟之后，艾里安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寻找同伴。」

与坚定的语气相反，艾里安是在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看着圣女正伏案批改文书的时候，随口说了这句话。

正忙于工作的圣女茫然地抬起了头。

「我难道不能算是您的同伴吗？」

艾里安刻意的忽视了她带着些许失落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当然是我的同伴啦。但我要找的是那种同乡伙伴，写作同伙，读作共犯的伙伴。」

「那是什么意思？同伙…共犯？唉……」

圣女缓缓叹了口气，艾里安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

「我要寻找的，就是能接住我刚才这种哏的同伴啊……」

「……唉。」圣女又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反正您总是这样，我早该习惯了。」

圣女的语气逐渐变的冷漠低沉，艾里安全然不顾，开始讲解他那宏大的计划。

首先，艾里安在纸上写下「回附转」这三个字，直视着圣女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解释道：

「那么。这里的回附转，指的就是回归，附身，和转生。简单来说，回归者就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人，附身者就是那些来自别的世界的人，而转生者就是从别的世界转生成这里的婴儿的人。这样能理解吗，圣女大人。」

转头看去，圣女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机械的往纸上记着笔记。

艾里安硬着头皮继续讲解:

「我想也不能理解，那么说结论吧。首先我要寻找那些早慧的孩子，那些行为举止不像孩子的人，很可能就是转生者。」说着，艾里安往纸上补上了「小孩」两个字，并圈了起来。

「接着，我们要关注那些贵族和王族，这个范围最好扩展到大陆，并且尤其注意那些蛮横的贵族子弟，仔细打听有没有传出来过什么大病了一场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的传闻。」艾里安又添上了「贵族」两个字，并在纸上点了两下。

「最后，还要拜访一下魔法学校，关注一下每个学年的首席次席和末席，并且留心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学生社团。」艾里安写下「学院」两个字，并严肃的画了两个圈。

艾里安满意的看着制定的计划，顺手敲了一下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圣女大人。

……就这样每天整理着圣国在各地收集的信息，在艾里安没注意到圣女大人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圣女严肃的安排了一场与艾里安的会面。

「打扰您了。」圣女大人顶着一对熊猫眼说，「关于您要找的几个人，大多数都有结果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真的能找到。」艾里安严肃的接话。

「唉……那么先是你所寻找的聪明的孩子。已经找到的大多数都确认过了，基本上都是一些懂事的好孩子。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父母早逝不得不自力更生。」

「你看着来，一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可以接到这里来。」

「您费心了，当地的教会也有一直在帮助。」圣女大人的心情似乎稍微有一点好转，叹了口气说道，「也确实有一位平常让家里头疼的侯爵千金，在落水大病一场后就努力改变自己。据她所说，她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始终能留意到她的专属女仆在悉心照料自己，并且会温柔握住自己的手，这成了她能在病痛中撑过去的支柱。因此康复后想起自己对女仆曾做过的事情羞愧不已，于是决定改过自新。」

「好像现在这位千金会让家里更头疼。」艾里安冷静的分析了一下。

「再有是学院的首席，这位学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部分。这位学生出自当地的伯爵家，从小就努力学习。在学院里就连次席也十分尊重首席的努力。」圣女合上笔记，「大致上都是些正常的人，没有您提过的异常呢，不过，这个或许符合您说的情况。」

圣女递过手中的纸。

「在北地，有一个村庄，那里有一个铁匠的养女。听说她的年纪不大，却已经开始棒父亲工作了，还提出了不少村里人觉得新奇怪异的问题。有关她的信息今天才送到这里，所以还没来得及派人核实。」

「不用核实了，我亲自去一趟吧。」艾里安看了看圣女大人的黑眼圈，还是忍不住说道，「圣女大人，感谢您的帮助，估计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艾里安实在不忍心看她听到这句话后重新焕发光芒的双眼。

在这里姑且省略去往北地的旅程，直接讲讲艾里安到了那里之后的事情吧。

尽管一路上艾里安始终无法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并且别看艾里安是那种样子，他确实冷静的思考了，究竟需要在同伴身上索求什么？

艾里安当然希望能有一个同伴，但他不敢太过贪心，做出那么多努力，艾里安也只是想证明，这世上除了他还有别人。

因此只要做一个旁观者就好了。

艾里安准备了一副破旧的马车，还有半车适合售卖的货物，又仔细的变了装，用魔法改变了在这个世界太过显眼的黑发黑瞳。看着镜子里那个有着亮色短发和浅色眼瞳的中年人，艾里安满意的点了点头。

艾里安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变装成一个行商，这样就有更合适的角度去观察那个奇怪的孩子了。

就这样，艾里安压抑着奇怪的激昂心情，驾车驶进了那个裹着白雪的小村庄，在村中的广场停下车子。

才刚呼吸了一口许久没感受过的北境的空气，自艾里安进村就新奇的打开了家门的村民眼见着马车停了下来，便渐渐围上来。对一座小村庄来说，一位行商的造访称得上小小的节日。这里本来就少有行商路过，货物的流通全依赖几辆小小的马车。马上便有村民过来与艾里安攀谈。

艾里安像模像样的和他们讨价还价，注意力却早就无法集中在对话上。眼前的人是个老铁匠，他正热情的向艾里安推荐他打造的铁器，但是艾里安的眼神却被他胸口露出的项链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片雪花，是规整，有六个角，还是对称的美丽铁片，毫无疑问是一片雪花。

艾里安失神了一瞬，急忙应付着眼前热情中年男性的推销。但最后，几把剑还有一些铁器还是塞进了车厢。铁匠抱起一些毛皮，愉快的冲艾里安微笑着。

目送着他走向铁匠铺，远远望去，那里安静的很。但艾里安能感受到，就在铁匠铺的门缝那里，或者是窗户的角落，有一双小小的眼睛正在观察，评估着自己。

艾里安笑了笑，继续应付着村民。

靠着半车货物，艾里安成功的和村民们交上了朋友。到了晚上，艾里安点起对一个行商有些昂贵的油灯。重新翻看了一遍圣女大人给我的报告。

莉娜·斯蒂尔，十岁。是这座村庄铁匠的独生女，虽然年纪小，但已经学会了锻铁，并且改进了家中的锻造方法。

后面是相当繁琐的记录，详细记载了莉娜曾做过如何夸张的事情，说过如何夸张的话。艾里安在心中向圣女默默祈祷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转生者，那一定不会错过村里偶然出现的行商。艾里安抱着这样模糊的期望，想着那个孩子也该来了。

果然没一会，我帐篷的帘子便慢慢的动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帐篷温暖的灯光里，一头漂亮的红发闯进我的视野。那个叫莉娜的孩子探头进来，似乎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先进来吧。」艾里安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莉娜小心钻进了帐篷里，她拍了拍红发上沾上的雪，欲言又止的看着艾里安。

「怎么在晚上偷偷跑出来，你家里人呢？」艾里安主动搭话。

「与他们无关。」莉娜皱了皱眉，抬起头，她那金色冰冷的双眼慑人心魄，「我来这里，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交易？就你一个小孩有什么要卖给我？」艾里安失笑出声。

莉娜瞪了艾里安一眼，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几个铁饰。

「这是我亲手做的。」莉娜努力装作成熟的跟我推销这些东西。

「你看，这个铁饰是雪花。」她拿起那个小巧精致的饰品，「这种精细度肯定能卖出价钱。」

艾里安也拿起那些铁饰，它们做的确实很精巧，能看出作者的用心。但艾里安毕竟只是个装作行商的人，不清楚它们的价值，因此只好说，

「就这种东西，能卖出什么钱？更何况，这些东西有没有人买都不确定。」

莉娜像是等着艾里安说出这句话一般，她自信的看向我，

「没关系，有没有人买都无所谓，因为我要卖给你的是这个创意。」她像个大人一样抱起双臂，「这些铁饰我免费给你，反正它们都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它们的价值在于它们的做工，以及铁也可以做成饰品的创意，这些后续的收益都归你，而我只需要你用这些铁饰卖出去的价钱给我买几本书就可以了。」

艾里安默默欣赏着莉娜努力装作成熟的样子，装作思考了几秒，

「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说要卖给我的东西是这种看不见的想法，还有之后的收益？」艾里安笑着开口，无视了想要反驳的莉娜，紧接着说，

「我接受这个交易，不过，既然你卖给我的是这种虚幻的东西，那么我的出价除了你要求的书，再附上一个愿望吧，如果你的想法真的能行，我就满足你一个我能做到的愿望。」

艾里安装作随口说了这句话，明明听起来是连说出口都会嫌弃太轻佻的，逗孩子玩的谎话，但莉娜却静静的点头，片刻后起身，向艾里安鞠了一躬，起身向帐篷外走去。

「喂。」艾里安叫住她，「要什么类型的书。」

莉娜略带尴尬的转身，快速的说:「历史，地理，魔法……这种的书都可以。」说完便快速钻出了帐篷。

艾里安也爬出了帐篷，目送着那个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端详着小巧精致的铁饰。那片规整，六角，对称的雪花。刚才几乎没能忍耐住，这片有些精致的小饰品让艾里安涌起了深深的怀念。

因为这个有着魔力的世界，看不到这样精密规整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