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伊莲依旧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艾里安，直到他缓缓站起身，转向她，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

「结束了，很成功。啊，我大概猜到你有要问的问题。」艾里安露出温和的微笑，「请随意问。」

「……你是谁？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伊莲立刻说道。

「嗯……这问题有些难以回答。」艾里安面露难色，「我是艾里安，仅此而已。不过西莉亚……」

艾里安低垂这目光，带着歉意回答：

「我会在未来去不断的寻找她。」

「……先不管那孩子了，你的话是开什么玩笑。」伊莲冷冷的回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绝对不是之前的那个人。」

伊莲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明明与之前别无二致，却与那个被动的年轻人截然不同。伊莲也觉得奇怪，明明样貌相同，说话的语气也相同，但她就是无法将这人的一前一后剧烈的转变联系到一起。

「啊……抱歉？也许是我没说清楚。」艾里安抬抬手，示意那些露出担忧表情的居民不要过来，接着说道，「我是来自未来的艾里安。呃……不过只有灵魂来自未来就是了。」

艾里安自嘲地笑了笑。

「灵魂？未来？」伊莲更加摸不到头脑，「你在说什么胡话，有什么证据？」

「……嗯，啊，你看，我知道伊莲这个名字对吧？那不就是你的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伊莲冷冷的说，「虽然我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适合我。」

「坏了……难道她起这个名字的原因是我吗？这不会引发什么时空悖论吧……」艾里安低声碎碎念起来。

「还有，解释一下，你究竟是怎么看穿我的身份的？」伊莲继续逼问，「还有我的记录魔法，你又是怎么了解的？」

「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啊。」艾里安无奈地摊开手。

「……不行，我果然还是没法接受。」伊莲仍旧是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来自未来听起来也太扯了。」

「确实，我也这么以为。」艾里安也诚恳地点点头。

「……说真的，我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你说的话实在太过混乱，让我没法相信。」伊莲思考了片刻，重新说道，「要是你能告诉我什么让我信服的理由也就算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抱歉，我果然不能相信你。就此别过吧。」

说完这句话，伊莲立刻转身。但艾里安拍了拍手，在她身后说道：

「那这样如何呢？伊莲小姐，我知道你喜欢人类。」

伊莲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转身，背对着艾里安说道：「那又如何？通过我的行为，猜到这种事也没什么难度。」

艾里安笑了一声。

「但是伊莲小姐，喜欢的不仅仅是人类，更喜欢的是一个没有龙族的帮助也能活下去的人类吧——换句话说，是喜欢人类的可能性本身？」

伊莲终于转过了头。

「……唉，这种事情我还没跟别人开口过，我就姑且相信你吧。」她叹了口气，红色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一些戒备。

「太好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艾里安如释重负，「还好还好，我差点就要说些伊莲小姐跟我讲过的黑历史呢。」

「……那是什么东西。」伊莲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没再追问。

「说正事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里安收起笑容，郑重地说：「我拜托你，希望能帮我完成我的理想。」

「……什么理想？」

「具体来说，就是建立全神教。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结束这场已经失去意义的战争。」

伊莲没有立刻回答。

「……听起来像是疯话。」伊莲说。

「大概是吧。」艾里安没有否认。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结束这场战争？」

「凭我的教义。」艾里安平静地说，「尊重所有人的信仰。承认所有的神。」

伊莲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让那些为了信仰互相厮杀了半辈子的人，去尊重彼此的信仰？

可她看着艾里安的表情，忽然又说不出嘲笑的话了。

「你疯了吗？」她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没有。」艾里安回答，「我只是活得太久了，看够了。」

伊莲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但奇怪的是，那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在他手里一件一件地变成了现实。

他让科尔把全神教的教义传播出去。他说不用强求别人信，只要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地方愿意接纳他们。仅此而已。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先是附近村落的流民，然后是更远地方的逃难者。有拖家带口的农夫，有被战争毁掉村庄的铁匠，有失去教堂的修女。每一个人来，艾里安都亲自接待。他会握住他们粗糙的手掌，说：「这里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块可以安心睡觉的地。」

而那些听到这些话的难民们，纷纷握住艾里安的手痛哭。

伊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不太能理解人类为什么总是在哭。

偶尔，伊莲在深夜看到过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烛火将要燃尽，他的侧脸埋在堆积如山的纸张里，眉头皱着，像个做噩梦的少年。

伊莲本想叫醒他，让他去床上睡。

但她最终只是取出一本巨大的书，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把今晚的记录写完。

有天夜里，伊莲问了他一个问题。那时艾里安正对着新写好的教义皱眉，似乎在斟酌某句话的措辞。伊莲突然开口：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拼命？」

艾里安抬起头。

「你是来自未来的，对吧？」伊莲说，「你知道这场战争早晚会结束，你也知道你的全神教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等着时间走到那一天不就行了？」

艾里安放下了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伊莲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西莉亚死去。」艾里安轻声说，「见过汉克死去，见过威尔死去。见过太多不用死去的人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战场上，死在教堂的废墟里。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艾里安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结局。但是……结局是需要努力才能达到的」

从一个营地，到一个村庄，再到一个城镇。全神教这个名字开始在战乱的大陆上缓慢地传播开来。传播的方式不是传教士的宣讲，而是那些被收留的流民的口耳相传。他们说，在北边，有一个地方不问你信什么神，只要你想活下去，那里就有你的一块地。

为了营造足够的影响力，伊莲被艾里安摆脱过要变回龙一次。

艾里安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用感动的目光注视着翱翔在天空的伊莲。尽管他见过几次变成龙后的伊莲，但这份感动也始终留在心间。他迫不及待的等了半天，想久违的表达一下对伊莲的赞扬。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伊莲落地变回人形时，马上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

「……好累。」她脸色发白，「飞那么久真的好累。」

「……辛苦你了。」艾里安觉得刚才的感动似乎打了折扣。

但无论如何，效果是显著的。「龙在守护那片土地」的消息传遍大陆。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片被龙眷顾的土地。有信仰者来这里寻找庇护，无信仰者也来这里寻找安宁。

科尔神官老得很快，但他的眼睛始终亮着。他每天都会在新建好的教堂里祈祷。有一次，他对艾里安说：「艾里安兄弟，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神不存在。现在我明白了，神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我们要活着。」

艾里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科尔，他其实并不信神。但他相信眼前这些人，这些失去了故乡、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信仰，却仍然选择活下去的人。

圣国建立的那一天，是个不错的晴天。

经过数年的经营，曾经的流民营地已经发展为一座初具规模的城市。从大陆各地涌来的流民挤满了新建的广场，仰着头，等待着什么。

艾里安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他的身边站着科尔以及数十个从一开始就跟着他走到今天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难以言说的骄傲。

艾里安低声对身旁的伊莲说：「差不多该你登场了。」

伊莲白了他一眼，接着向前踏出一步。

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迸发而出，包裹住她的全身。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直到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等光芒稍退时，人形的吟游诗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银色巨龙。

巨龙展开双翼，缓缓降落在高台前方。广场上爆发出一片惊呼与赞叹。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开始祈祷，也有人只是张着嘴，说不出任何话。

艾里安看着伊莲。伊莲也低着头，用那只赤红色的龙眼看着他。

艾里安忍着笑，翻身跨上了龙背。

伊莲振翅而起。地面迅速远离，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风灌进艾里安的耳朵，他把手按在伊莲的鳞片上，感受着那温热的、活着的触感。脚下的圣国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艾里安忽然开口：「谢谢。」

伊莲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没什么好谢的。」

「不，很值得。」艾里安无奈的回应。

伊莲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帮你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告诉你记录魔法的全部用法。」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也知道，我的记录魔法是刻在我的灵魂上的。要我留下记录不难。但那份记录要跨越时间传给未来的你，就必须……刻在比我更稳固的东西上。」

艾里安接道：「我的灵魂。」

「所以你和我都知道后果。」伊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旦我把那份记录刻在你的灵魂上，它就不再只是我的东西。它会留下你的痕迹，而原本属于我的那份记忆毫无疑问会变得模糊。」

「没关系。」

「我知道你会说没关系。」伊莲打断他，「但是我有关你的记忆，还有你有关过去的记忆，都会模糊不清吧？」

艾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能听出来伊莲声音中藏着的担忧。

风在他们身边呼啸，吹乱了艾里安半长的黑发。

「伊莲。」他轻声说，「等我们未来再见面的时候，你虽然记不得细节，但你还是会相信我的，对吧？」

伊莲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闷闷地说：「你别太自恋了。」

艾里安笑了一声：「到那时候，等我们再度相遇时，我会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

又过了很久。

「……随便你。」她低声说。

圣国上空，巨龙的背上，艾里安闭上了眼睛。

要结束了。艾里安默默念出了那句咒语。

「停驻吧，此刻。你是如此的美丽。」

伊莲也听见了艾里安低声念着的咒语，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抽走了些许，忽然间，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正身处此刻。

但不可思议的是，伊莲并没有感受到惊慌，相反，她平静极了，在此刻自己的心中，有一份明确的，温暖的，来自一名不可思议人类的嘱托：

于是，她威严的缓缓落下，冲着此刻圣国地面上那些惊呆的民众宣告道：

「尔等记住，从此往后，此处是高洁的土地，是龙族的土地，也是尔等的土地。」

那是人类用一个渺小虚伪的愿望，捍卫的土地。

「如今我将这应许之地赠予尔等，是让尔等在此安身立命，直到吾归来之时。」

当然，也是人类渴望和平象征之所在的土地。

「吾希望看到，此地能富强，此地能成为乐园。成为吾和尔等适宜居住之所在。」

虽然并不清楚为何此刻在自己背上有一名失去意识的熟人，但是伊莲感受到责任与安心，假装飞向远方的同时，悄悄变回人类的模样，带着艾里安回到了圣国。

此刻的艾里安平稳的呼吸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再看不出几分过去自信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再见吧。」伊莲笑笑，「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们迟早会在未来见面。」

伊莲将艾里安平稳的安放在地面上。

「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你我二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而艾里安这边，随着那句咒语的话音落下，刹那之间，周围的景色静止了。艾里安没有转头，而是轻声呼唤道。

「梅菲？」

「嗯，我在哦？」梅菲鬼鬼祟祟的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怎么怎么？是找我有事吗？」

「啊，好久不见啊，梅菲。」艾里安低声说，「现在轮到你把我送回未来，收取代价了。」

「哎呀，艾里安先生这是说什么话呢？」梅菲咯咯的笑了，「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艾里安沉默着没有开口。

「现在要是想回到未来的话，对艾里安先生不是轻而易举吗？说到底能在时间中往返也是艾里安先生自己灵魂的特殊能力。」梅菲背着双手，点头说道，「我只是一个契机而已，让你想起这个能力的契机。」

「……梅菲，你说过你的名字是，梅菲斯特费勒斯，对吧？」艾里安犹豫了一会，换了另一个问题。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在我的家乡，梅菲斯特是魔鬼的名字。简单来说，有这样一个故事：梅菲斯特与神打赌，看看最终浮士德会不会说出那句话。」

「啊，我知道这个故事哦。『停驻吧，此刻，你是如此的美丽！』就是这句话对吧？」

「所以不用说，你也知道地球的事情。」艾里安低声说，而梅菲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我还是不了解你，梅菲。」艾里安抬起头，「无论是你的目的，还是你的来源，或者是收取的什么代价，我都不了解……说实话，我讨厌这样。」

梅菲微笑着，没有开口。

「但最终，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感谢，此外，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那句咒语的代价是什么？」

「不用担心。」梅菲露出笑容，「所有的代价已经收取过了。」

什么意思？艾里安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便一黑。再睁开眼之后，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剑。

「我们回来了？前辈？」莉娜的声音立刻响起，「似乎有什么限制，在那边我都没法好好说话……」

「嗯……确实回来了。」

「那么前辈，你知道代价是什么了吗？」莉娜立刻关心的问道。

「……还是不知道。」艾里安苦笑了一声，「而且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梅菲了。」

「嗯？那这样的话，梅菲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不清楚。但是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到自说自话就消失的那个小恶魔。」

艾里安露出复杂的笑容。

「因为梅菲她，是我的……」

                                               契约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