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有些時候，你是否會有一種錯覺，一種『他媽的，我好像攤上大麻煩了』的錯覺？

    就是那種，你今天已經累的半死，結果走上樓發現那個被自己收留的機器人，正全裸著在窗邊發呆，你看到那一幕時，當下會有的那種情緒。

    老實說——我沒想過。我完全沒想過，我這輩子還能遇上這岔子事。

    可這麼魔幻的事情，特麼偏偏就發生在我的身上！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的人生算是獵奇還是神奇了！果然現實比幻想還要魔幻那句話是真的。

    反正事情就這麼一回事。

    當我走上樓時，小八赤裸身軀的背影，沐浴在日落透進來的光影之中。一襲被輝光染得發亮的銀髮整齊地披在肩上，被她的雙手輕輕梳著。那一刻的她——在陰影的勾勒下帶着優雅與克制，像是一份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好吧，我得說當下我還是蠻慶幸的。我這區的科技化水平並不高，所以還能正常看到日落，不然我也沒辦法看到這麼養眼的畫面了。

    不過，養眼歸養眼——但是爲什麼他媽的小八沒穿衣服！？

    「小八，可以解釋一下爲什麼妳有衣服不穿，要在客廳這裸奔嗎？」我看了眼地上被撕碎的衣物殘骸。「還有這件衣服做錯了什麼，要落得這麼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根據分析，若小八在散熱過程中解除着裝狀態，散熱效率綜合提升可達48%。由於小八已獲得輔助散熱程序執行許可，故不再次進行詢問。」

    小八轉身看向我，微微傾斜著的頭像是帶着疑惑。「此許可由主人親自授權，理應知曉。請問小八是無意觸犯了其他條規嗎？」

    「我他媽怎麼知道你的輔助散熱是裸——行！妳是人形我不挑妳理！但是也沒必要把衣服撕爛吧？」

    「報告主人，根據全能家庭助手模塊分析，由於該衣物已被嚴重污染。若是保留將嚴重影響主人的生活品質，並且與機體第二條規，第三條『人形理應自主保持自身最大程度的整潔』相違背。因此，爲保障主人的生活品質，其最佳解決方案爲銷毀。」

    「……」

    這一下我是真的沒脾氣了，不是氣的，是我特麼居然真的覺得挺有道理！行嘛，畢竟那老頭連一件乾淨的衣服也不给人家，要是換我穿了這件充滿霉味和老人臭的衣服，我也會把它撕了。

    「哈……行吧，確實能理解……」我低着頭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嘆了口氣。

  我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嘆幾次氣了。                                      

    當我抬起頭時，小八就像是瞬移一樣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的眼神就這樣撞在小八那看起來豐滿、卻又異常輕巧的胸脯上。

    「噗——妳他媽能不能給我穿了衣服才靠過來啊！？」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睛自覺地看向地板。

    「主人，小八不理解。根據效率最大化原則，保持未著裝狀態爲最佳決策。」小八又往前踏了一步，看着我的樣子像是在說『我做錯什麼了？問題在哪？』一樣。

    

    「因爲妳這樣會導致我的思考速度下降80%！明白了嗎！？」

    面對我近乎吶喊般的語氣，小八只是面無表情地歪着頭，用著沒有波瀾的語氣回答道：「……小八明白了。那麼主人希望小八遠離的距離是——？」

    「我不知道——！總之——！在給我給妳拿新衣服穿前別站這麼近！一米！妳和我至少保持一米距離，命令有效直到妳穿上衣服爲止，明白了嗎！？」

    「命令已接收。」語畢，小八就乖巧地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搭在身前筆直地站著。

    「哈……等我。」

    我鬆了口氣，撂下這句話就往自己的房間裡去了。獨留小八一個待在被夕陽鋪滿的客廳裡。

    我拉開櫃子，隨便從裡面拿了一件沾上了些洗不乾淨的汙漬，連我自己都已經不怎麼穿的舊T恤出來。

    「哈……爻你犯什麼病啊，還要給機器人穿衣服，機器又不會冷什麼的……算了算了，穿件衣服還能避免她沾到髒東西——畢竟她賣出去最少都能翻十倍……賣相還是要好點的……嗯，就是這樣。」

    我下意識把手上的衣服攤開，試著用力抖了一下。怎知這件衣服早就因為放太久，而變硬結塊，黏在一起了。

    「……」

    我想了想還躺在地板上的衣服碎片。最後還是把手上的舊衣服丟到了一邊，準備以後拿來當抹布用了。

    我又看了一圈，視線最終鎖定在了一件成色較新的白襯衫上，那是我少數的體面衣服。

    （嗯……我都多久沒和那幫有錢人談過生意了……這件應該暫時都不需要穿……放著也是吃灰，不如給她穿……反正她也不會弄髒……）

    我拿起襯衫，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了小八穿著它的樣子。寬大的襯衫下是曲線優美的身姿，下襬的布料隨著身體晃動而飄起……

    （呸——爻你特麼有什麼毛病，發情還發到機器人上了。一定是自己累了，控制不住腦袋。）

    我用力晃了晃自己的頭，拿著衣服走出房間。

    「小八……？妳在幹什麼鬼？」

    我剛走出房間，就看見小八站在廚房門前，抬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廚房排氣扇。

    「報告主人。」小八聽到我的聲音後，並沒有立刻扭頭看我，而是執著地繼續盯著那排氣扇。幾秒鐘後，她才慢慢地轉過身來。「小八在等待途中同步完成了室內的分析，並生成了對應的事務清單。」

    「哦？還挺勤奮，關於什麼？怎麼把自己的身價再提個10倍，好讓我多賺點？」我抖著衣服，沒好氣地走到小八前面。

    小八猩紅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情緒，只是老實地看著我，一字一句慢慢回答：「事務清單第四項，第一條——清理位於客廳西南方向廚房的排氣扇。經過分析，其葉片的灰塵覆蓋率高達57.4%，並且轉子軸承已輕微磨損。綜合分析其工作效率已下降40%，並且運行噪音較通常狀態提升4分貝，若不進行保養清理，預計796小時後損壞。為保證主人的生活水準，小八已將其列為高優先級事件。」

    我原本抖著衣服的手僵住了。

    斜陽透過破爛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反射在廚房的水龍頭上，閃得我眼睛疼。沾滿灰的排氣扇還在吱呀作響的轉動著，不斷發出惱人的噪音，像是在提醒我它還在這。

    「……」

    

    這個聲音我聽了4年——從我狼狽的逃到這條街，頂下這小破店的那天開始，它一直都是這個動靜。四年了，我不曾在意過它，在黑市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根本就不會有人在乎一個排氣扇怎麼樣，它是不是快壞了，對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影響。光是讓自己活著就夠累了，誰還會專門替別人操心這些？

    可偏偏，這個才開機不到一小時，甚至連衣服都沒穿的機器人，把解決這個我聽了四年、煩了我無數日夜的噪音自行列為了重要事件——一個為了我而存在的重要事件。

  雖然她是人形……不過被關注的感覺還是真糟。

    「……別給自己擅自加戲。我把妳帶回來不是為了讓妳替我打掃衛生的。轉過去雙手舉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股莫名其妙湧起來的感觸壓了回去。接著把這件對小八來說，有些過大了的襯衫罩在了她的頭上。

    「還有，下城區的第一條規矩——別管那些還能動的垃圾。既然一個東西還能轉，那就死不了。還沒死的東西就別去破壞它現在微妙的狀態。說不定妳到時一清就給我清壞了。聽清楚沒？」

    我邊碎碎念地教訓著，邊把小八的頭從襯衫的領口拔了出來。

    小八重新轉過身看向我。過大的襯衫穿在小八身上鬆鬆垮垮的，有些過長的衣袖蓋住了她的手掌，只露出指尖部分。領口隨著小八轉身滑向一旁，露出了她白皙的鎖骨，剛好遮住胯下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盪起。

    穿著這件襯衫的小八，像是和我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了。那個影子不是她，是另一個人，是另一件衣服，卻是一樣地站在我的身邊。

  靠。有些不好的東西浮上來了。

    「主人。小八檢測到您的面部溫度上升了0.4度，並且伴隨著毛細血管擴張反應。」小八的視線在我身上和她自己那被袖子遮住的手上來回移動著，不知道是在打著什麼主意。「需要小八協助主人進行冷卻程序嗎？」

    「不需要！給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才來和我廢話！」我沒好氣地轉過身，大步走向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隨手抓起了放在桌上的雜物在手裡擺弄著。

    小八並沒有我想得那麼擅長整理自己，我瞥著她努力卷著自己袖子的樣子，從她的動作中感受到了一絲機械化的僵硬。不能說她不會吧，但是她的動作我怎麼看都感覺不自然。

    「服裝整理完成。保持距離指令已失效。」小八平淡地說著，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看著我一副乖巧待命的樣子。

    我只是看了小八一眼，接著又把視線轉向了其他地方。手上的螺絲刀在我的手上轉動著，此刻我的腦袋裡正在想著其他事情。

    （在我找到一位靠譜的買家前，她應該就要一直待在我這裡了吧……？）

    「主人。」

    正當我還在思考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時，站在我身前的小八突然開口了。

    「嗯？」

    我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小八，視線和她平靜的眼眸碰在一起。

    「小八剛剛在進行自主數據整理時，留意到了不久前主人說過：『身價再提個十倍，好讓自己多賺點』。請問主人是否正在計畫將小八出售？」

    我不屑地笑了笑，大方地承認道：「怎麼，怕了？不想我把妳賣了？」

    出乎意料的，小八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低下了頭微微鞠躬。

    「報告主人，小八剛剛對情緒模塊進行了調取，並無發現可用數據。因此，小八無法確認目前的疑慮是否屬於『恐懼』範疇，但系統計算功能目前並無異常……不過小八已將此問題列入觀察清單，並會在未來持續追蹤。若情緒模塊狀態發生變化，小八會第一時間進行報告。」

    「此外，根據EAF人形管制法第三條第二小節，所有已認證人形之擁有者具有其完全處置權，並且他人無權干涉。因此，無論是交換、交易或是報廢皆為合規行為，小八無權干涉該決定。若主人決定出售小八，小八屆時將自主執行格式化程序，以保證主人的資料安全以及最大化主人的經濟效益。」

    我轉動著螺絲刀的手停下了。

  小八抬起了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

    「並且，經過分析，該服裝可能對小八的出售價格產生不利影響。若主人希望獲得最優價格，小八建議：『將小八恢復至原始無著裝狀態，並裝入和機體大小一致的容器中。』小八將自主進入休眠模式，以便於保存以及運輸。該方案隨時可執行，請主人確認。」

    『EAF人形管制法。』

    『完全處置權。』

    『報廢。』

    『格式化。』

    我本以為我不會再對這些詞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了。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這些詞，還能夠像個鏟子一樣，試圖在灰燼中挖出什麼呢？

    真是操蛋。

    「……夠了。」我將手中的螺絲刀拍在桌上。

    我是在生氣嗎？真是沒必要啊，爻你已經可悲到要和機器人發洩你那無可救藥的自尊了嗎？

    「把那狗屁的EAF人形管制法給我從妳的數據庫刪掉——或是至少別繼續在我的面前提起那狗屁玩意了！」

    我站了起來，直視著小八。她猩紅色的眼眸依舊平靜。

    「是否格式化、是否售賣、是否報廢，這是我的事情，我的決定！妳沒有必要什麼都計算好，還自己躺進袋子裡。妳這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妳知道嗎！？」

    我在幹嘛？告訴她，她應該在我把她賣掉的途中盡可能為難我嗎？我瘋了？

    不——我沒瘋，我很清楚。

    可我為什麼還要這麼說？

    我不想知道。

    「……定義已記錄。小八明白了。」說完，小八重新低下頭，就像是個做錯事罰站的小孩，儘管她的表情上依舊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我雙手抱胸，小八低著頭。我們兩個沒有再說話，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唉……」我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伸了出來，放在了小八低著的頭上，粗暴地把小八剛整理好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主人？」

    小八抬起頭，注視著我。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誰叫妳說那些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下不為例。」

    「……是。」

    「還有，我沒說現在就要賣妳，但不保證以後不會，明白？」

    「明白了。」

    我轉過頭。這次我清楚地用眼角看見了，小八的銀灰色的髮尾，在一瞬間染上了一抹淡粉色又恢復正常。看來她的頭髮還真會變色。

    「我去休息了。」

  我雙手插進口袋，自顧自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直到走到門口。

    「……妳自己待著吧。」

    我的手搭上門把，輕輕扭動。後方傳來了小八簡短的回應：

    「……好。」

    我頓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哈……」我靠在門板上，看著天花板。

    「爻啊爻……你和一個連情緒都被格式化的人形較什麼真啊……真是的。」

    我閉上眼睛，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算了。明天得給她多準備幾套衣服，讓她這樣光著屁股蛋在屋裡到處跑，我早晚得心臟病發。」

    「就這樣吧。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