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郊区的维尔贝特分家宅邸里,夜色正浓。
薇欧拉当然不是什么天生恶劣的坏人,但在某些特定时刻,作为首都本家的全权代表,她不得不去扮演一个冷硬甚至有些刁难人的「坏人」。
前些年因为克洛迪娅血腥清洗了亲生哥哥,如今宅邸里留下的基本都是近期新招募进来的年轻新人。领头的管家面容稚嫩,光是操持着诺大建筑群的日常维护,就已经显得精疲力竭,顾此失彼。
面对本家突如其来的视察,分家的管家和女仆们一开始还心存侥幸,惊讶于首都竟然只派了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和一名年轻女护卫过来。然而,很快他们便绝望地意识到,他们甚至连这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
薇欧拉虽然并非精通业务的专业官员,但上位者的施压手段倒是手到擒来。她全程冷着脸,保持着高傲而强硬的绝不退让态度。
而站在她身侧的菲奥娜,则抱胸倚在门框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腰间那柄散发着冷冽杀气的佩剑,两人在谈笑间轻描淡写地强调着本家那深不可测的政治资源。
在前线杀出来的老兵气场,配上强硬的施压,很快就击垮了年轻管家的内心防线。在失去了克洛迪娅这个铁腕主心骨撑腰的情况下,心虚的分家众人只能步步退让,战战兢兢地配合着调阅资料。
然而,真正的阻碍很快便浮出了水面。
当薇欧拉提出要检查宅邸核心的金库与账本时,却在地下室门口被一队粗暴的守卫拦住了。
这群守卫并非隶属于维尔贝特家族,只是一群满身鱼腥味,面目狰狞的水手。面对薇欧拉的质问,这群水手根本不买账,手按在刀柄上粗鲁地咆哮着,嘴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里是禁区!除了克洛迪娅大人和艾瑞丝小姐,谁敢靠近半步,老子的刀子可不认什么本家的大小姐或者什么贵族老爷!」
薇欧拉上下打量着这群水手,并未盲目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离开地下室后,她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这座庞大的宅邸虽然人力匮乏,维护得相当吃力,但若没有一笔可观且持续的资金投入,也绝不可能维持现在这样整洁光鲜的外表。这说明纳维加港的商业运营大概率一切正常,甚至金源滚滚。
然而,账本与金库却被这群不属于家族的水手严密控制。克洛迪娅如今早已变成了地下室里的冰雕,那么能在暗中完成这所有统筹与封锁安排的,只能是那个叫艾瑞丝的女仆了。
薇欧拉没有与那群油盐不进的水手过多纠缠,而是命令管家为自己和菲奥娜准备了一间上等客房休息。
次日清晨,阳光斜斜地洒在纳维加港的街道上。
几名毫无伪装,水手扮相的眼线悄悄跟在薇欧拉与菲奥娜身后,试图监视她们的动向。然而,这群在风浪里搏杀的水手在海上或许是强大的战士,但在陆地上的潜行与追踪领域,跟专业训练过的老兵与刺客相比简直稚嫩得可笑。
菲奥娜和薇欧拉在热闹的集市里拐了两个弯,顺便换了身衣服,便轻松地将那几个跟踪的眼线甩得无影无踪。
脱身后的薇欧拉和旅店门口的塞西莉亚对上了视线,双方默契地走在街上,不远也不近,来到了那家沿街的普通餐馆。
餐馆靠窗的位置上,阿斯塔蒂早已等候多时。与昨晚那件低调的深色斗篷相反,今天的粉发大小姐换上了一顶洁白如雪的兜帽斗篷,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圣洁可爱。
当看到推门而入的薇欧拉时,阿斯塔蒂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目光上下打量起来。
往常的薇欧拉总是穿着那身一丝不苟,冷艳干练的黑白女仆装,而今天为了方便隐蔽行动,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合身的市民少女便装:鹅黄色的衬衫搭配褶裙,少了平日里的严谨冷酷,多了一抹靓丽。
「真新奇呢,薇欧拉。」阿斯塔蒂抿了一口红茶,嘴角含笑地打趣道,「这身衣服非常适合你哦,感觉比平时可爱多了。」
面对小主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赞美,原本维持着严肃表情的薇欧拉瞬间破了功。她的脸颊泛起一阵绯红,有些慌乱地扯了扯裙角,局促地咳嗽了两声:
「大……大小姐!请您认真一点,我们现在是在交换情报呢!」
阿斯塔蒂轻轻一笑,也不再逗她,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好吧,说说你那边的收获吧。」
薇欧拉深吸了一口气,将昨夜在分家宅邸的遭遇、年轻管家的服软、以及水兵封锁金库账本的异状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汇报,阿斯塔蒂默默地喝着红茶,感觉糖有点放少了,花了一些时间思考之后:
「艾瑞丝封锁账本和金库,本身就是对我们底线的一次试探。」
「如果她们的最终计划是以此为基础,逐步将我们维尔贝特本家彻底排挤出纳维加港,那么无论她们还是我们,势必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动用大规模武力。」
「强行动武,只会逼迫本地的店主与商会群体站队,最终演变成无休止的地下黑帮乱斗。」
「这种混乱一旦升级,势必会引来贵族、神殿甚至那帮海军的插手。到那个时候,我们双方的特别是对方的利益会大幅受损。只要对方是个理智的人,就绝不会走这步死棋。」
「单就这一点而言,对我们也是一样的。」
「既然不能用硬实力强攻,那接下来的策略就很清晰了。」
阿斯塔蒂压低声音指示着:
「薇欧拉,你今天继续留在分家宅邸里,保持高压姿态,继续调查那些管家和女仆。他们毕竟和艾瑞丝共事了很长时间,稍微施加点压力,说不定就能撬出关于她身世或习惯的关键线索。」
「另外,通过维克托留给你的秘密信道,向首都发信,让他们用最快速度把我和露馥的那套『屠夫套装』运送到纳维加港来。」
听见「屠夫套装」这四个字,薇欧拉不解地看着大小姐,难道在这里也要上解剖课?
但随后,听闻阿斯塔蒂打算借由救治水手,去继承和扩张克洛迪娅在底层水手群体中威望的煽动计划时,薇欧拉流露出了深深的担忧。
「大小姐……这样做风险太大了。那些水手都是些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而且您真的确定……那个绝症能被治好吗?」
「没有什么奇迹,只有必然的结果。」阿斯塔蒂眼神笃定,「况且,这是目前破局成本最低,同时效果最好的办法。」
粉发大小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艾瑞丝想要抢我在港口的地盘?没道理我不能反过来……去抢她的根基!」
与薇欧拉在餐馆分别后,阿斯塔蒂便裹紧了白色斗篷,径直返回了塞西莉亚先前租下的那间仓库。
仓库位于港口偏僻的一侧,虽然空旷,但胜在通风良好且远离潮湿的堆料场。纳维加港最不缺的就是在码头游荡,等活干的劳工。阿斯塔蒂掏出沉甸甸的金币,直接买下了附近木材铺里的木料,雇佣了数十名手艺利落的木匠与劳工连夜赶工。
伴随着锯木与钉锤的声响,短短几个小时内,原本空荡荡的仓库就被分割成了一个个井然有序、通风良好的小隔间。
此刻,正是统计和分组的时间。
三十多名被挑选出来的中症水手被安置在铺着厚实干草与干净软垫的隔间里。虽然身体的剧痛让这群水手忍不住发出阵阵低沉的哼哼声,但比起被遗弃在冰冷潮湿的码头栈桥上,这里的环境简直称得上是天堂。
阿斯塔蒂手持羽毛笔与笔记本,正带着露馥和塞西莉亚挨个核对水手们的姓名并给予编号。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踹开,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到底是哪路不开眼的混蛋,敢趁着老子去办事,把老子的水手像搬货物一样拉到了这种地方?!」
一阵粗鲁而高亢的咆哮声如雷霆般炸响,掩盖了仓库里的痛苦呻吟。
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戴着一顶歪斜的黑皮船长帽,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麦酒与咸味,一双圆瞪的大眼睛里满是怒火,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活像一只咆哮的棕熊。
作为那艘刚归航的远洋商船的船长,塞奥多罗斯在办完港口手续后,听说自己留在码头的重病水手竟然被几个裹着斗篷的神秘人雇人拉走了。
他当即火冒三丈,被神殿带去治疗就算了,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带走,天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买卖『鸵鸟肉』或是搞邪恶仪式的大胆狂徒?要是连全尸都留不下,他这个船长当得可真够糟糕。
这样大张旗鼓的搬运病人,早就闹得港口上人尽皆知了,塞奥多罗斯船长很快就打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冲进仓库,准备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卡了壳。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场景,也没有诡异的神坛。
整个仓库被隔成了一个个干净整洁的小隔间,地上铺着松软的干草与干燥的软垫,每名水手身旁甚至还放着一碗温热的干净淡水。这居住条件……当然比他那艘船上挤满蟑螂和老鼠的下层船舱舒适得多。
「这……这到底是……」
塞奥多罗斯船长张大了嘴巴,胡子一抖一抖的,原本准备好的恶毒咒骂没有了用武之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看到船长虽然粗鲁但眼神中全是对水手们的焦灼与关切,显然并无敌意,阿斯塔蒂微微抬手,示意一旁手按刀柄,警惕戒备的塞西莉亚和露馥放松下来,不要把气氛搞得太僵硬。
「您就是这艘远洋船的船长吧?」
阿斯塔蒂依旧将自己藏在兜帽之下,开门见山地坦白道:
「请不必紧张,塞奥多罗斯船长。我之所以将这些濒临绝境的水手带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彻底攻克这种『海员魔咒』的治疗方法。」
「寻找疗法?」
塞奥多罗斯船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双粗大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双手叉腰质问起来:
「哈!吹牛皮的水鬼!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知道这病有多可怕吗?!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救人,还摆出这副圣人般的架势,那为什么不把码头上所有的病患全都收进来?!为什么唯独把那些全身溃烂最严重的兄弟扔在码头上等死?!」
面对船长的严词质问,阿斯塔蒂神色未变,那双眼眸平静得如同毫无波澜的深潭。
「塞奥多罗斯船长,您是航海老手,难道您心里不清楚吗?」
「那些全身坏疽,衰竭的重症患者,在现有的条件下根本活不过一两天。我们的资源、精力和场地都十分有限,不可能照顾得了所有人。若是全收进来,只会导致所有人都在混乱与匮乏中一同死去。」
阿斯塔蒂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船长的眼睛:
「作为掌握船和水手们命运的船长,在遭遇风暴或其他更糟糕的情况时,难道您就从来没有做出过同样残忍而艰难的取舍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让大汉那原本张扬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缓缓闭上了双眼。作为长年在海上与风浪搏杀的领航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不得不做出的冷酷取舍」有多么沉重。
许久的沉默后,塞奥多罗斯船长有些脱力地摆了摆手,沙哑地嘱托道:
「……你说得对。该死……照顾好他们,别让他们走得太痛苦。」
说完,船长有些颓然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
「请等一下,塞奥多罗斯船长。」
阿斯塔蒂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我现在也正缺人手。既然您如此关切您的船员……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照顾这些可怜的水手,共同见证这种绝症被破解的时刻,如何?」
听到这话,塞奥多罗斯船长猛地转过身来,咆哮声再次炸响:
「你认真的吗?!海神在上!你是要我这个当船长的,留下来眼睁睁看着这群跟我入生死的好伙计在痛苦里抽搐着死掉吗?!」
他喘着粗气,挥舞着拳头怒吼:
「我当然知道被神殿挑剩下的基本上活不成!还是说你这小丫头真有什么该死的秘方?!你以为我们在海上没试过那些疯狂巫师和炼金术士的秘药吗?蝙蝠血、干蜥蜴粉、甚至还有让人喝尿的邪门偏方!除了让兄弟们死得更恶心之外,有个屁用?!」
「您误会了,船长。」
阿斯塔蒂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我这里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秘药,也不相信什么巫术偏方。我要做的,仅仅是严格控制并计划他们接下来的日常饮食而已。如果您能详细告诉我水手们平时都在船上吃什么,那就帮了大忙了。」
「吃什么?」
塞奥多罗斯船长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就这样?不用什么鳞片、沼泽毒草或者可疑的草药汤?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个小实验罢了。」
阿斯塔蒂向船长展示了笔记本上清晰的表格:
「首先将仓库里的水手随机均分为四组。所有人在饮水量和基础食物上保持一致。」
「在此基础上,我们引入唯一的独立变量:第一组,补充稀释的醋;第二组,补充麦酒;第三组,补充新鲜柑橘与柠檬汁;第四组,仅维持基础饮食。」
听到这里,塞奥多罗斯船长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隐隐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
当然,如果阿斯塔蒂脑子里的知识没有错,那么最终只有第三组会康复,剩下的三组不过是用来伪装的分组罢了,为了后续的演出做准备。
「其次,也是最核心设计。」
「所有分发的食物与补充剂都会被封入无标记的容器中,仅贴上中性代号。无论是负责喂食的助手,还是躺在病床上的水手本人,在实验结束前,都不会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每天早晨,我们只根据牙龈出血,皮下淤斑一类的情况进行记录。」
说明过后,阿斯塔蒂笃定地合上记录本。
「排除掉所有来自神迹的幻想、偏方的伪科学以及心理作用的干扰,两周之后,哪一组的恶化程度最低或者康复速度最快,哪一种食物就是克制这『海员魔咒』的真物!」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毫无半点神棍式的敷衍与巫术的荒诞!
「可是…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啊……」
见船长是这个反应,阿斯塔蒂的兴奋也冷却了下来。
「好吧,那我就简单点说,就只是需要你带点人来,让他们听从我的安排,把这些倒霉水手照顾好了,我有办法能治这种病,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验证一下!他们的吃喝住宿都由我来出钱,这下能听懂了吗?」
「……好!死马当活马医!该死的,老子加入了!就算你这什么什么失败了,老子也能亲手照顾他们,让这些小伙子在干净的毯子上吃饱喝足,体面地离世,也总比让他们烂在码头的臭泥潭里强一百倍!」
看着这位粗鲁船长终于被自己说服,阿斯塔蒂松了一口气。
「那么,塞奥多罗斯船长。现在,请告诉我他们在船上每天都吃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