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原本喧嚣沸腾的街道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不少喝得酩酊大醉的水手东倒西歪地倒在路边,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海上俚曲。
仓库里外的乱七八糟的场地也打扫干净,几位郊区的本地果农特意扛着大筐新鲜的柑橘和柠檬前来祝贺与道谢,这场全城狂欢不仅买光了他们积压的果品,果树也变成了能驱散魔咒的「神圣之物」。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果农,圣女菲莉丝在道别前显得意犹未尽,脸上带着几分微醺般的红晕。那些随行的年轻基层神官们更是情绪高涨,纷纷表示回神殿后会持续宣传「酒神之赐」,并把阿斯塔蒂·维尔贝特「神之使徒」的名号推向整个港口。
「酒神的使徒什么的……果然还是夸张得过头了啊。」
阿斯塔蒂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水手们那边倒是不必太担心。酒精本就带有轻微的麻醉与舒缓作用,而新鲜果汁又是高糖饮品。
对于常年在海上从事重体力活的水手来说,喝下去确实能带来精神上的舒缓以及补充体力。长期饮用当然也能预防海员魔咒,让他们变得更加健康。
至于过量饮酒带来的损伤……那恐怕是更遥远的时代才会有人关注的事情了,这种节日流行能不能流传到那个时代都还未可知呢。
「等等……我在瞎操心什么啊。」
阿斯塔蒂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散乱的思绪拉了回来,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已经不会让她头痛了,虽然帮了大忙,但思维总是发散而奔逸也挺苦恼的。
眼下真正严峻的问题,在于这场狂欢带来的政治余波。
维尔贝特家族长期支持着帝国数一数二的军事勋贵们,如今她这个大小姐却横插一脚踏进了教廷的领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极其可疑且危险的举动。
视情况而定,长期处于微妙平衡且对立的「军事勋贵」与「教廷神权」两大集团,很可能会同时将自己视为威胁。
作为后手的准备,她必须开始考虑和其他势力抱团了。
圣女殿下同时也是当朝的公主殿下……嗯,要考虑直接和国王陛下结盟吗?可远水救不了近火。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可以结交的对象?帝国的新军?还是其他实力强大的商人们?甚至是黑帮?
正当阿斯塔蒂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思考着这些过于长远而复杂的局势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大汉,像个死猪一样被重重地扔到了她的脚边。
「这是谁?」阿斯塔蒂愣了一下。
「这人在仓库后面鬼鬼祟祟地偷看半天了,我从屋顶上跳下来直接把他放倒了。」
露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大汉的背上,那鞋尖正好精准地顶在了对方脊柱的缝隙间。底下那名五大三粗的水手顿时疼得面部抽搐,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阿斯塔蒂眼角抽了抽:「欸?露馥你这是跟谁学的,快别踩了。」
「啊?对不起姐姐,我下意识就这样了。」露馥赶忙收回了脚,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狼耳朵。
「只是怀疑而已,别在证实他有恶意之前就……呃,动粗。」
阿斯塔蒂清了清嗓子,维持着大小姐的体面:「给他一把椅子吧。」
塞奥多罗斯船长手下的水手立刻上前,像提鸡仔一样把地上的大汉扔到了一张木椅上。
一番审讯过后,这名大汉战战兢兢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原本是克洛迪娅手下私掠船上的一名普通水手,今天在港口听到「酒神使徒维尔贝特」的名号,震惊之余才偷偷溜过来打探情报。
据他供述,克洛迪娅在维尔贝特家族内斗中身亡的消息,早已在港口的走私犯和海盗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私掠船的大副便按捺不住野心,决定直接继承克洛迪娅留下的财产与势力。就算继承不了,也要靠武力强行抢到手。
至于那个叫艾瑞丝的女孩……在他们这群粗人嘴里,不过是个「脑子挺好用、平时帮克洛迪娅算账发钱的小跟班」罢了。
听上去,袭击完全是大副那伙人利欲熏心,自作主张的劫掠。但在阿斯塔蒂看来,艾瑞丝与昨晚的袭击彻底无关是不太可信的。
不过,或许这也说明那船走私犯和海盗与艾瑞丝并不是一条心。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水手,她决定利用自己如今如日中天的「神之使徒」声望,来做一次大胆的尝试。
阿斯塔蒂缓缓走到大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神圣而悲悯的光芒。
「克洛迪娅·维尔贝特确实是死了……但是,这与我无关。你愿意相信我吗?」
大汉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不……呃……」
「『海员的诅咒』……」
阿斯塔蒂将双手纤细的手指在胸前温柔地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而富有魅力:「神殿的神谕,你知道吧?」
「嗯……我听神官们说过……」大汉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在帝国首都受到酒神启迪之后,因为一些理念上的分歧,与首都的神殿产生了一些不幸的冲突。那时……克洛迪娅为了保护我,受了严重的伤……」
说到这里,阿斯塔蒂的声音泛起了一丝哽咽。两滴清亮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滴落下来。
在经历了帝都的磨砺后,她的演技显然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想必你们当年愿意誓死追随她……也是因为她那份重情重义的性格吧……」
一个绝美娇柔的高贵少女,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如此真挚而悲伤的眼泪,这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冲击力是恐怖的。大汉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身躯,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局促与愧疚,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阿斯塔蒂一眼。
阿斯塔蒂抹了抹眼角,轻声长叹:
「你们之前……是不是还砍伤了一个女仆?那是我最心爱的女仆。我们之间的这些误会……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站在一旁的露馥领会了姐姐的意图,「铮」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钢剑!
冰冷的剑鸣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锋利的剑刃倒映出森然的寒光,无法看清洁白兜帽下露馥的表情,吓得大汉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冷汗直流!
「别别别!使徒大人!那个时候我可绝对没有参与啊!砍人的都是大副的亲信!」
「我相信你。」
阿斯塔蒂重新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宛如包容万物的圣女:
「我也希望,你能够相信我,由我们维尔贝特家族,水手的救济者,朋友和家人来继续领导你们会是一个更好的结果,我渴望拯救你们……去向你的大副传达我希望解除误会的愿望吧。我会在这里,静候你的好消息。」
「我……我相信您!我一定带到!」
大汉如蒙大赦,在绳索被解开后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向着港口深处的阴影一路小跑而去。
看着那道慌忙逃窜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阿斯塔蒂脸上的温柔与悲悯便重新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带着露馥离开了仓库,径直回到了旅店的客房。
推开房门,虚弱的薇欧拉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修养,气色比清晨时稍微好了一些。
阿斯塔蒂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薇欧拉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神色平静地开口问道:
「薇欧拉,你平时是怎么和我们家族驻扎在纳维加港的那些暗探接头的?虽然有点突然……但我需要立刻联系他们。」
阿斯塔蒂顿了顿,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我需要维克托……把冰封起来的克洛迪娅的尸体,尽快运到纳维加港来。」
在床上静养的薇欧拉听到这里宽慰地笑了。
「我还以为只能躺在这里欣赏您的活跃呢,这样简单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帮您完成的。」
「水手的救济者,所有海员的朋友和家人?」
私掠船的大副坐在木椅上,向后靠在舒适的船长椅上闭目养神。
当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哭得稀里哗啦地跑回来,满嘴喊着什么「酒神的使徒」、「维尔贝特的圣女」时,他只觉得荒谬可笑。
可当他走到甲板上,发现整艘船上一半的水手都跑去参加了岸上的酒神狂欢,甚至留守的人也在兴奋地讨论「酒神之赐」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想当船长的大副不是好大副。克洛迪娅死了,这艘船和暗处的走私生意本该顺理成章地落入他的口袋。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酒神圣女来?而且对方偏偏还是维尔贝特家的大小姐。
她似乎是从首都来的……说不定并不会介意谁来当这艘私掠船的船长。可麻烦的是,自己先前为了借着「替克洛迪娅船长复仇」的名义树立威信,还顺手砍伤了那位大小姐的女仆。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没想到正主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更让他抓狂的是,艾瑞丝先前承诺要把维尔贝特家在港口的收入按时交给自己,现在这位真正的本家大小姐驾到,这笔巨款恐怕也要被收回去了。
想到这里,大副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源源不断的金山啊!打劫和走私一百趟都赚不到这么多钱,真要他拱手相让,比砍他两刀还难受,不过那些从科斯塔家族带过来的走私业务,说不定自己还能分一杯羹。
「你好啊,大副。」
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烦躁。大副猛然抬头,只见艾瑞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站在船长室的入口处。
「艾瑞丝?你怎么来了?」大副警惕地坐直了身体。
「他们说可以在船长室找到你。」艾瑞丝拍了拍身上斗篷的灰尘,目光在大副阴晴不定的脸上扫过。
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不大却脑子却很灵活的女孩,大副稍稍放下了戒备。
「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艾瑞丝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平静地开口,「你对阿斯塔蒂·维尔贝特有什么看法吗?」
大副闻言露出一个有些难看且无奈的笑容:「我还没和她见过面呢,能有什么看法?」
「见面?」
「对的。」大副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她刚才派人送来消息,邀请我去那个放着被诅咒水手的仓库里,说是要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怎么,你要一起去吗?」
听着大副的话,艾瑞丝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了。
当面解开误会……?那个大小姐,动作还挺快。
她脑海中闪过高台上那个台上豪饮,谈笑间便征服了全场水手的粉发少女,一种强烈的忌惮再次涌上心头。
「不……这就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别忘了你以前砍死过维尔贝特家在港口这边的继承人,剩下的你自己多保重吧。」
等到艾瑞丝离开了这里,大副便瘫坐在船长椅子上,默默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而在港口另一侧,纳维加港圣堂那庄严肃穆的大殿内,菲莉丝还身着中级神官的制服,昂首站在中央。在她身后,站着十多名和圣女大人参与了仓库狂欢,此时眼神狂热且坚定的年轻低阶神官。
而在她们对面的高阶祭坛前,纳维加港的地区主教:一位面容有些枯瘦的老人,正端坐主座上,脸色阴沉。
「菲莉丝殿下,您知不知道您今天到底干了些什么?!」
主教沉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盯着眼前的圣女,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未经教区审查,擅自在民间宣扬所谓的『酒神的神赐』!甚至把那位封为『神之使徒』!您把教廷的规矩置于何地?把神圣的教义置于何地?现在整个纳维加港的水手都在高呼维尔贝特的名字,这严重扰乱了教区的秩序与尊严!」
面临老主教铺天盖地的责难,若是换作以往,性格有些软弱单纯的菲莉丝恐怕早就手足无措地低头认错了。
但此时此刻,菲莉丝虽然内心依旧保留着几分天真,眼神却十分坚定。因为在行动之前,阿斯塔蒂就已经为她预演过眼前的这一幕了。
「主教,」菲莉丝向前跨出一步,清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那些水手正在被海员的魔咒折磨得死去活来!每天都有人在绝望中死去,而教区过去的神官们却只能看着他们受苦!难道拯救神虔诚的子民,不正是我们神职人员最神圣的职责吗?」
「拯救子民需要通过合法而严谨的仪式!」
主教冷笑了一声。
「神迹必须由教廷来定义,而不是由一个带着利益考量的豪商!您以为那个维尔贝特是在帮我们?她不过是在利用您的身份和教廷的名声,为她自己积累名望,蚕食港口的控制权罢!这会破坏教廷与当地各方势力的平衡,其中的风险和后果,您承担得起吗?!」
「教义上说,神爱世人,慈悲不应被规矩束缚!」菲莉丝有些激动地反驳道,「今天千千万万的水手重新向酒神虔诚祈祷,他们喝下了能治愈疾病的美酒,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算计成利益与风险?!」
「天真!简直愚蠢透顶!」主教大人气得胡子抖动,「您这是在挑衅教区的权威!如果我不惩戒您,教廷的法度何在?!」
主教的怒吼声在大殿内回荡,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后面的几个年轻神官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菲莉丝却没有感到不适与恐惧。
她想起了阿斯塔蒂在先前对她说过的话。
「菲莉丝殿下,如果那个老主教要找你麻烦,你根本不用害怕。你要记住,你不仅是拯救了成千上万水手,人望如日中天的圣女,更是帝国的公主殿下!在这双重身份的加持下,全港口的水手都是你的后盾。」
「他要怎么惩罚你?把你关进地牢?那全城的水手明天就会把神殿围起来,陛下也会降罪于他。所以,他能做出的最严重惩罚,无非是象征性地让你『闭门思过』几天罢了。」
想到阿斯塔蒂那笃定而自信的笑容,菲莉丝的心底泛起一阵安心。
她平静地看着上方气急败坏的主教大人,挺起了有些瘦弱的腰肢。
「如果主教大人认为拯救生命,传播神爱是一种罪过,那么菲莉丝愿意接受教区的任何处罚。」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泰然自若,背后甚至隐隐散发着圣光的圣女殿下,老主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握着权杖,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利害,全城水手的狂热情绪尚未退去,皇室与教廷本就关系微妙,如果真的对这位公主兼圣女罚得太重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刚说出口要惩罚也不能就这样食言。
最终,老主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最后也只能使用最轻的惩罚。
「既然您执迷不悟……那么从今天起,您不能再随意走动,在祈祷室里,给我好好祈祷三日!愿主神与治愈之神原谅你的鲁莽。」
菲莉丝微微笑了一下,轻声应道:「遵命,主教大人。」
『阿斯塔蒂还真是算得分毫不差呢。』菲莉丝在心中甜甜地想着。
当夜幕彻底笼罩了繁忙了一整天的纳维加港,仓库那边的水手守卫也完成了夜班的交接。
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处深夜露天小摊前,两道身影正相对而坐。
棚檐下悬挂着一盏破旧的油灯,在冷冽的海风中微微摇晃,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因为阿斯塔蒂特意的严格叮嘱,露馥只能乖乖点了一杯加入了冰块的鲜榨果汁,冰块在杯壁上发出轻响。
而在她对面,菲奥娜面前则摆着一大杯呈金黄色的苹果酒,浓密的白色泡沫正顺着杯壁缓慢地滑落。
随着一行人在港口安顿下来,妹妹们的聚会倒是比以往频繁了许多。平时闲暇时,她们不仅会凑在一起切磋剑术、交流武艺,私底下更是少不了互相分享怎么才能更好地「攻陷」自家姐姐。
可今晚有些不太一样。
菲奥娜双臂撑在桌上,右手扣着那个巨大的酒杯,低垂的眼帘下满是空洞与迷茫。
这是她第一次搞砸了护卫任务。
先前克洛迪娅手下的水手突然发难,导致薇欧拉腹部被直接刺穿。虽然薇欧拉醒来后,反复强调当时事发过于突然,是敌人蓄谋已久的伏击,无论换作是谁都无法瞬间反应过来。
无论是塞西莉亚姐姐还是阿斯塔蒂小姐,也都没有对她施加哪怕半句责备……
可越是这样,菲奥娜心中的自责与愧疚就越是像毒草一样疯长。同伴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着她的自尊。
坐在对面的露馥动了动头顶的灰色狼耳朵,神情显得别扭而尴尬。对于常年独自逃亡求生直到最近才被姐姐收养的狼亚人少女来说,她还没有任何安慰失败者的经验。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海风中沉寂着,各自独饮着杯中的果汁与烈酒。
「那个……菲奥娜。」
露馥终于有些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笨拙地开口了。她双手抓着果汁杯,头顶的狼耳有些落寞地耷拉着:「你……你别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嘛。」
菲奥娜微微抬起眼帘,牵强地扯出了一丝苦笑:「露馥……我只是觉得,自己太不合格了。如果当时我的反应能再快哪怕半秒,我的剑能再快一点……薇欧拉就不会受到那种伤害了。」
「那又不能全怪你!」
露馥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她,双拳重重地按在桌上,急声嚷嚷。
「连薇欧拉自己都说了那是意外!况且克洛迪娅手下那些家伙本来就阴险狡诈,是用暗算的手法!」
看着菲奥娜依然毫无起色的脸色,露馥有些苦恼,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对方鼓舞。
「要是……要是你觉得自己的剑还不够快的话,以后我每天陪你练习。我们早起切磋。只要我们两个加倍努力练剑,下次再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联手,就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害了,对吧?!」
听着露馥这番直白却满含真挚的鼓励,菲奥娜的心微微融化了一些。
「谢谢你,露馥……」
菲奥娜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她举起面前那大杯苹果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辛辣又带有苹果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依然无法驱散心中的落寞。
菲奥娜放下酒杯,有些疲惫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只是,今晚我还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的姐姐那边还需要你呢。」
说罢,菲奥娜对露馥挥了挥手,便转过身,独自一人缓缓步入了夜色笼罩的街巷深处。那道身影在稀疏的路灯拉扯下,逐渐消失在错落参差的街道后。
「欸……等……」
露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菲奥娜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这算是……安慰到了,还是完全没起到作用啊?」
露馥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顶毛茸茸的毛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重新坐回木椅上,对着后方的摊位店家挥了挥手:「老板!再给我来一杯鲜榨果汁!」
很快,一捧新的果汁被端了上来。露馥无意识地嚼着杯里的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出刚才菲奥娜那失魂落魄的眼神。
反复品味着同伴的失败与痛苦,一股莫名的寒意从露馥的脊背升起。
如果……如果是换作自己呢?
如果是自己因为一时的大意、警惕心的缺失或者实力的不足,导致阿斯塔蒂姐姐在自己面前受了伤,甚至……甚至面临生命危险……
只是稍微往这个更严重的方向深想了一想,露馥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呼吸瞬间变得艰难。那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彻底疯掉的吧……绝对会比现在的菲奥娜还要自责千倍、万倍,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露馥咬碎了杯中的冰块,清脆的碎裂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倒映出的自己,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坚定。
绝对……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