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夹杂着细碎冰粒的白色晶体掠过深灰色的海面，在码头那些被潮水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黑色系泊桩上，薄薄地积起了一层霜白。来自北方的凛冽季风终于吹散了夏秋之交的湿热。

      距离那场改变了整座城市命运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半月。

      阿斯塔蒂并不打算把宝贵的时间与精力，耗费在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搭建商业帝国的繁琐泥潭里。

      她只是在那个初秋的午后搭起了一副精密的骨架，随后，被金钱与利益诱发了无尽贪婪欲望的人们，便如同工蚁，顺着她划定的规矩与轨道，自觉地将整座机器填补充实。

      如今的纳维加港，已经在悄然间完成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纳维加结算银行，不再只是单纯用于存取金币与账面过账的储蓄所。随着跨海远洋贸易的风险与利润在金库的账册上不断交汇，这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隐约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远期交易市场雏形。

      无论是尚未从南方大陆起航的整船香料、下个月才进港压舱的粗制原糖，还是远在深海捕捞船上的腌鲱鱼与鲸油，只要有一纸经由银行认可的标准化魔力契约，这是阿斯塔蒂向薇欧拉要来用于确保秘密信笺的手段。

      商人们便能在银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高举着木牌，对着黑板上不断翻动的红白粉笔数字声嘶力竭地竞价。

      原本需要承担倾家荡产风险的远洋风浪，被这张小小的契约拆分成了无数份可以在陆地上反复转手的金融博弈；而每一笔契约在买入与卖出之间的微薄抽成，都在日夜不停地化作源源不断的金币流，悄无声息地淌进银行的金库里。

      而那家把握着航运与陆上产业命脉的「纳维加联合公司」，其运转效率更是超出了所有人最初的预料。

      阿斯塔蒂没有在公司里安插哪怕一名维尔贝特家族的亲信担任高管。

      公司的日常运转与业务决断，完全被交由新设立的「经营理事会」统辖。理事会的成员没有贵族，而是由娱乐街大店主代表、大量持股的股东，以及像塞奥多罗斯这样常年刀口舔血的远洋船长们，以投票选举的方式差额产生。

      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为了保住属于自己的那份年底分红，比任何空降的总管都要敬业、严苛且嗅觉敏锐。码头的仓储调度、娱乐街的日常经营，都被这群深谙利益分配的本地老狐狸打理得井井有条。

      为了防止这群老狐狸抱团做假，将公司架空成另一个克洛迪娅式的独立王国，阿斯塔蒂在制度设计之初便埋下了两套相互监督，完全独立的财务体系。

      负责日常开支，出纳与货款登记的会计，全部由从本地公开考试中脱颖而出的平民账房和簿记员组成；而监督他们的，则是特意拜托维克托从本家派遣而来的老账房所组成的独立审计。

      本地会计想要虚报账目，过不了审计的眼睛；而审计若是想要插手经营捞取油水，又会被本地的经营理事会和会计群起攻之。双方互相挑刺、互相核验，在复杂的复式记账法面前，每一枚铜币的去向都被逼得无所遁形。

      当然，持股最多的阿斯塔蒂拥有在公司决策中进行最终一票否决的权力。

      不仅如此，阿斯塔蒂还主动拉拢了纳维加港那位早已被各方势力架空的倒霉市长，共同组建了仲裁庭。

      而仲裁庭执行判决的底气，则来自于银行全额赞助的「港口治安巡逻队」。那些没法出海的老水手或者想要一份干净体面工作的人，只要穿上统一发放的羊毛制服、按章程巡街就能领到足以养活全家的报酬。

      不知不觉间，这座名义上属于帝国版图，实际上向来不受任何封建贵族管辖的自由市，已经落入了阿斯塔蒂大小姐的股掌之中。

      她没有在这里驻扎大军，也没有留下一兵一卒的血缘代理人。

      但只要纳维加结算银行的票据还在流通，只要联合公司的章程还在被严格执行，维尔贝特家的大小姐，就是这座港口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

      清晨的市政厅中庭里，薄薄的落雪在青石砖地上铺了一层微白。

      沉闷而充满力量感的木器碰撞声在庭院里响起。

      庭院中央，两道矫健的身影正在方寸之间飞速挪移、攻防交错。

      菲奥娜双手握着一柄加重的无锋练习木剑，剑尖斜指地面，身躯微沉，摆出了标准的守架。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薄露覆盖的石板上。她的呼吸有些微喘，眼神却盯着对面的狼耳少女。

      而露馥则将木剑架在右肩上方，剑尖微斜向前，是典型的屋顶式起手。

      下一秒，狼耳少女动了。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露馥脚下发力，手中的木剑自上而下斩出，直劈菲奥娜的面门。

      菲奥娜并未盲目后撤，而是沉稳地举剑上撩，以剑格正面的强剑身精准卡向露馥的斩击，试图化解冲击。

      两柄硬木剑身在半空中剧烈咬合，发出刺耳的钝响。

      紧接着，两人顺势绞剑、贴身。露馥凭借着狼亚人天然的平衡感，剑柄顺时针一绞，剑尖宛如游蛇般绕过阻拦，反切菲奥娜的脖颈；菲奥娜则反应极快地以剑柄下压格挡，顺势滑步变线，双方在短短两个呼吸间便完成了一连串缠剑与变架。

      「呼……」

      菲奥娜借力拉开两步距离，放下木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塞西莉亚虽然每日都尽职尽责地操练她，但那位性格沉稳古板的骑士姐姐其实很不擅长开导别人。在那天艾瑞丝死在菲奥娜剑下之后，塞西莉亚翻来覆去也只是告诉她：「身为一名士兵，遵守命令是第一天职，你不需要为了执行职责而苦恼。」

      道理谁都懂。可对于一个年轻骑士来说，亲手将长剑刺穿一个毫无防备之人的后心、感受着温热鲜血喷溅在手腕上的触感……那种误杀与过失的冰冷阴影，依然像梦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直到今天，她终于在激烈的对练中整理好了心情，看着面前正甩着尾巴调整呼吸的露馥，忍不住轻声开口：

      「露馥……那天在半地下室里，我……我刺死了艾瑞丝小姐。虽然大家都说那是迫不得已，但我后来才知道大小姐原本并没有想杀她……你……如果你当时也在场，你会难受吗？」

      露馥眨了眨金黄色的眸子，神情显得有些困惑。她歪了歪脑袋，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狼耳跟着晃了晃，坦率地回答道：

      「唔？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其实我并没有很在意啊。」

      菲奥娜的眉头瞬间紧紧蹙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而难以置信的光芒。

      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变化，露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两只耳朵猛地竖得笔直，连忙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木剑辩解起来：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菲奥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我……我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变态啦！」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小狼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薄雪，用很低的声音慢慢讲述起自己的过去：

      「其实……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和妈妈两个人生活在一片很大很安静的森林里。妈妈很温柔，每天都会教我认草药、在林子里捕猎。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一群带着武器的人闯了进来，袭击了我们。」

      菲奥娜收起长剑，静静地倾听着。

      「我们在逃跑的时候走散了。」露馥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落雪的微光，「后来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我独自在林子里东躲西藏，后来有人中了我的陷阱才搞明白……原来当初带队袭击我们、要把我和妈妈抓走的，竟然是我的同族。」

      「我在那片森林里流浪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同伴，没有食物，每天睡觉都不敢闭上两只眼睛，甚至连骨头都要被冻僵了。就在我快要到达极限、以为自己就要悄悄烂在那片泥土里的时候……大小姐救了我。」

      说到这里，露馥抬起头，那张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然后，我就变成了姐姐的妹妹啦。」

      菲奥娜下意识地看了看露馥脖子上那圈虽然经过精巧改造、但依然带有明显束缚意味的皮质颈圈，又联想到大小姐日常工作过后抱着露馥狂吸狼尾巴的黏人模样，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是妹妹，可那个项圈和大小姐吸尾巴的样子，怎么看都更像是随身养的宠物吧……」

      「欸？菲奥娜，你刚才说什么？」敏锐的狼耳猛地抖动了一下，露馥有些狐疑地瞪圆了眼睛。

      「不不不！没什么！绝对没什么！」菲奥娜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摆手，生硬地把话题扯了回去，「那……那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从小经历过那么残酷痛苦的过去，所以现在对于流血和死亡这种事情，才会变得麻木、没什么感觉了吗？」

      「才不是呢！」

      露馥有些生气地反驳了一句，随即挺直了小小的胸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澄澈：

      「我要说的是——现在在姐姐身边度过的每一天、这种有面包吃、有暖和被窝睡、有人会摸我脑袋的和平生活，对我来说，比天底下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无数倍！每天醒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家里一样。」

      她双手握紧了木剑的剑柄。

      「所以，哪怕那天换成是我在场，如果我急于保护姐姐的安全，而一剑杀害了艾瑞丝……即使事后知道姐姐心里可能另有安排，甚至可能会因此怪罪我，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有一丁点的后悔！」

      少女仰起头，迎着初冬冰凉的海风，眼神里燃烧着一股近乎神圣的执拗：

      「身为战士，最重要的……难道不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拼杀，为何赴死吗？」

      菲奥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庭院里只有海风穿过长廊的呜咽声。

      菲奥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肩膀，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银发狼耳少女。那些曾经困扰她无数个夜晚的迷茫、自责与枷锁，在露馥这番纯粹到近乎野蛮的决意面前……

      「年纪明明比我还要小……」菲奥娜苦笑了一声，眼神中浮现出一丝由衷的自嘲与敬佩，「觉悟却比我服役多年的亲姐姐还要强……露馥，你这家伙，真的只有九岁吗？」

      「我都九岁半了！」露馥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

……

      「大小姐，这是今早送来的首份月度财报。」

      长廊另一侧的露台上，薇欧拉适时地递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重文件。

      「第一批南方大陆的香料船队预计将在五天后抵港。得益于提前两个月在金库里发售的『香料平价认购契约』，目前这批货已经被本地商人们炒高了整整四成。换句话说……商人们还没见到实物，公司的纯利润账面上就已经躺平了近一万两千枚金币。」

      「意料之中。」阿斯塔蒂翻看着账目上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看昨天的菜谱，「利益能让人变成最疯狂的赌徒，也能让人变成最温顺的羊羔。只要他们觉得跟着我们能持续分到肉吃，就绝不会有人愿意冒着破产的风险跳出来唱反调。」

      「另外……」薇欧拉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菲莉丝殿下派人送来了亲笔信。她邀请您今日共进午餐。」

      听到这个名字，刚练完剑跑过来的露馥，两只耳朵顿时警惕地竖了起来：

      「又是那个金毛公主？她这两个月来找姐姐的次数，比神殿做礼拜还要勤快！」

      阿斯塔蒂无奈地揉了揉小狼崽的脸蛋：「露馥，不能对殿下无礼。」

      话虽如此，阿斯塔蒂的心中却暗暗叹了一口气。

      菲莉丝·奥古斯塔斯。

      两个月前在剧院看戏时，那位帝国公主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政治野心」。原本松散保守的旧神殿派系被整合成了一股凝聚力强大的政治势力，有多少是他们自发组织的，又有多少归功于菲莉丝？

      每一次和她见面，那位公主殿下总是用那种深情款款，近乎露骨的含蓄目光注视着自己，嘴里动不动就吐出「命运的羁绊」、「心意的相通」或者「唯有你能理解我的梦想」之类的台词。

      在阿斯塔蒂看来，菲莉丝分明是试图将维尔贝特家与这套新发明的金融机器，彻底绑死在她未来的战车上。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阿斯塔蒂在心中幽幽地评价着。

      不过，商场如战场，政治更是肮脏。既然菲莉丝想借维尔贝特家的势，那阿斯塔蒂也正好需要这位帝国公主与复兴派，来作为这套商业金融体系的信用背书……当然随着交易稳定地发展，信用会从时间里自发长出来，当下的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备车吧，薇欧拉。」

      阿斯塔蒂用力搓了搓露馥的头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冬天已经到了，纳维加港的事情也基本步入正轨。不知道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又要做什么。」

……

      正午时分，纳维加港圣殿主教堂的偏厅内，壁炉里的松木柴块正哔哔剥剥地燃烧着，驱散了初冬渗入石墙的丝丝寒意。

      一张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圆桌旁，摆放着两套精致小巧的银质餐具。

      「阿斯塔蒂小姐，您终于来了！」

      当阿斯塔蒂解下斗篷递给守候在门边的侍女时，坐在主客席上的金发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迎了上来。

      今日的菲莉丝显然经过了用心的打扮。

      她没有穿那身庄严肃穆，缀满金丝刺绣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袭贴身剪裁的淡鹅黄色羊毛冬裙，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柔软纯净的雪白兔绒，将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衬托得愈发动人。

      一头灿烂如白金般的长发并未盘起，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后，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泛起如水波般的微光。

      「殿下，让您久等了。」阿斯塔蒂按捺下心中复杂的戒备，得体地抚胸欠身行礼。

      「阿斯塔蒂小姐，私下里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叫我菲莉丝就好。」

      菲莉丝有些嗔怪地轻轻鼓了鼓脸颊，随即非常自然且热情地伸出双手，亲昵地牵住了阿斯塔蒂还有些微凉的指尖，将她引到餐桌前坐下。

      「天气这么冷，您路上一定冻坏了吧？我特意让厨房炖了加了肉桂与红酒的鹿肉清汤，快尝尝看能不能暖暖身子。」

      少女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缓缓传来，阿斯塔蒂只觉得那股温热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粘稠感，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又来了……这种滴水不漏的怀柔攻势。』

      阿斯塔蒂在心中暗暗警惕。她面上维持着淑女得体的微笑，顺从地任由菲莉丝拉着入座，端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中。

      「醇香温润，肉质也极软嫩，您的心意一如既往的周到。」

      「您喜欢就好……」

      菲莉丝双手捧着脸颊，那双湛蓝如晴空般的眼眸注视着阿斯塔蒂，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悄然笼上了一层落寞与怅惘。

      餐桌上的银质餐刀轻轻切过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壁炉里的松木偶尔炸开一两朵噼啪作响的火星，将室内的空气烘烤得干燥而微暖。

      阿斯塔蒂一边优雅地进餐，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对方今天特意下请柬的真正意图。

      然而，菲莉丝却迟迟没有提起任何话题。

      直到侍女收走主菜的空盘、换上热气腾腾的红茶与点心后，金发少女才有些不安地绞紧了盖在腿上的蕾丝餐巾，轻声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阿斯塔蒂小姐……其实，我今天请您过来，是想向您道别的。」

      阿斯塔蒂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道别？」

      「嗯。」菲莉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的秋季度假……已经结束了。圣都教廷中枢的催促公文已经下了三次，我马上就必须启程，返回那个令人厌恶的中央神殿了。」

      提起「中央神殿」四个字时，这位素来温和柔弱的帝国公主，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厌烦与排斥。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忧虑：

      「在纳维加港发生的这些事情……水手们的狂欢、酒神节、复兴派的建立，还有由我一手促成的『酒神圣女』风波……想必早就已经通过信鸦和快马，一五一十地传回帝都了。」

      菲莉丝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唇角，双手紧紧扣着茶杯的杯沿：

      「……我真的不知道，等我回到帝都，等待我的究竟会是怎样的诘难。」

      说到这里，菲莉丝的声音渐渐放低，眼神中透出近乎贪恋的依恋：

      「纳维加港……这片海，还有这间偏厅，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离开。真希望……真希望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还能再延长一些啊……」

      少女的低语带着软糯的鼻音，在温暖的壁炉前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而在餐桌对面，阿斯塔蒂轻轻放下了茶杯。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原来如此。』

      阿斯塔蒂在心底暗暗思忖：『菲莉丝这是在借着道别与感伤的由头，向自己寻求建议与支援吗？』

      也难怪她会害怕。一个未经中央授权就私自收编教派，巧立名目，在帝国边缘大肆笼络基层民意与水手武装的公主，一旦回到教廷中枢那些老狐狸的眼皮底下，无异于羊入虎口。如果身后没有足够坚硬的铁壁作为依仗，所谓的「复兴派」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既然菲莉丝已经把困境挑明，那么作为与她深度绑定的「命运共同体」，阿斯塔蒂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回去送死。

      阿斯塔蒂直视着菲莉丝那双迷茫的眼眸，语气从容而坚定地开口：

      「殿下，首都才是帝国的核心。」

      菲莉丝停下了手上焦躁的动作。

      「纳维加港确实十分繁荣，可以说我们已经握住了帝国经济的咽喉。如今我们有了取之不尽的充沛金流，不要惧怕。但如果您想要『更进一步』，拿下首都是必要的。」

      阿斯塔蒂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起的温热气流。

      菲莉丝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斯塔蒂。

      天啊……

      如此接近的距离……那双深邃而美丽的粉紫色眼眸，正毫无保留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阿斯塔蒂小姐说得对……这是不可回避的。

      「阿斯塔蒂小姐……」

      菲莉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你说的对，我不能再任性地沉溺在这一隅的安逸之中了！」

      她霍然站起身，双手隔着餐桌紧紧握住了阿斯塔蒂毫无防备的手，金色的长发随着激动的动作在身前剧烈晃动：

      「你指引的方向……我会尽力去努力的！」

      阿斯塔蒂试图把手从菲莉丝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抓得异常用力，那双眼眸里燃烧着的，是一种混合了信赖与狂热的炽烈光芒。

      看着菲莉丝那满眼都是崇拜与决然的炽热目光，阿斯塔蒂终究没敢把煞风景的话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微笑，勉强点了点头。

……

      午后，偏厅外的大理石台阶下，停泊着一辆挂着简朴神殿纹章的黑色双轮马车。

      作为一位正统公主与圣女，这辆用于长途跋涉的马车无疑是显得有些过于平凡甚至寒酸了。不过菲莉丝向来不是一个追求奢靡物质享受的人，比起自己的哥哥那些镶嵌黄金与羽饰的华丽马车，她已经习惯这种结实且不引人瞩目的座驾。

      阿斯塔蒂站在车门旁，看着侍从们将一个个行李箱搬上车顶，心中不免浮起一丝歉意：

      「殿下，原本今日这顿践行宴理应由我来设宴招待您一番的，没想到最后反倒让您破费了。」

      「阿斯塔蒂小姐，请千万不要这么说。」

      菲莉丝停下踏上踏板的脚步，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初冬清冷的微风拂过她鹅黄色的裙摆，少女的眼眸仿佛能融化积雪。

      「在纳维加港度过的这段时光……真的，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比起您给予我的这些，区区一场茶会，根本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看着公主殿下那真挚而深情的告白，阿斯塔蒂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声安慰道：

      「殿下不必如此伤感。纳维加港这边的账目交接已经接近尾声，我也很快就要动身返回首都了。」

      「真的吗？！」

      菲莉丝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骤然盛满了漫天繁星。她甚至忍不住往前小半步，双手合十按在胸前，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我们在帝都，也能像在这里一样，经常见面吗？！」

      「当然，这也是我的愿望。」阿斯塔蒂笑了笑。

      菲莉丝脸上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整个人甚至高兴得原地轻巧地转了半个圈。

      看着这位重新恢复了活力的公主殿下，阿斯塔蒂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清晨在市政厅庭院里露馥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开口问道：

      「对了，殿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这两个月里，我总觉得您好像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躲着露馥？是有什么误会吗？」

      「欸？！啊……这、这个……」

      菲莉丝那张白皙的脸颊涨红了，两只手慌乱地在空中拼命摆动着，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我绝对不是讨厌露馥小姐！也绝对不是有意想要躲着她的！」

      「那是为什么？」阿斯塔蒂眨了眨眼。

      菲莉丝有些心虚地绞着衣角，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小声嘟囔道：

      「那是因为……那天晚上，露馥小姐护送我回住处的时候……曾经非常凶狠地警告过我……」

      「警告您？」

      「嗯……」菲莉丝委屈地扁了扁嘴，回忆起那天夜里狼耳少女散发出的冰冷杀气，身子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把短剑横在胸前，恶狠狠地对我说：『金毛公主，不许用玩乐的心态来接近姐姐 。』……怎么说呢，感觉我天生就很不擅长应对那种野性又认真的孩子，所以后来一看到她，就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了……」

      说到这里，菲莉丝像是生怕阿斯塔蒂产生误会一样，猛地抬起头，极其认真地注视着阿斯塔蒂的眼睛，语气坚定得近乎发誓：

      「但是阿斯塔蒂小姐！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的！我从来都没有用过哪怕一星半点轻浮或者玩乐的心态来接近您！」

      看着眼前这位堂堂帝国皇女因为自家妹妹的一句狠话而吓得战战兢兢，慌忙表明清白的滑稽模样，阿斯塔蒂忍不住以手扶额。

      那只笨蛋小狼，背地里居然瞒着自己干了这种蠢事！

      「……我知道了，殿下。」阿斯塔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露馥平日里野惯了，脾气有些急躁，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只要阿斯塔蒂小姐相信我就好……」

      菲莉丝甜甜地笑了起来，依依不舍地冲她挥了挥手，这才终于踏进了车厢。

      随着车夫甩动缰绳的一声清脆鞭响，黑色的马车缓缓启动，碾压着石板路上薄薄的冰霜，在两排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护卫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北上通往首都的大道尽头。

……

      目送着马车彻底离开视线，阿斯塔蒂独自站在冷清的教堂门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色的雾气。

      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深秋转入初冬后独有的凛冽与萧索。

      忽然之间，阿斯塔蒂发现……自己在纳维加港，似乎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

      私掠船沉入了深海，克洛迪娅成了过去式，艾瑞丝安息在无名的小教堂背后，纵火的船长被愤怒的水手们『审判』，而那套金融机器，即便没有她亲自坐镇，也已经开始在利益的驱使下不知疲倦地自行运转。

      纷乱了整整两个多月的喧嚣骤然落幕，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茫然，毫无征兆地悄然涌上了心头。

      「大小姐，海风变冷了。」

      不知何时，薇欧拉悄然出现在身后，贴心地将一件厚实的天鹅绒披风轻轻裹在阿斯塔蒂的肩上。

      阿斯塔蒂拢了拢披风，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苍穹深处，更为密集而凛冽的雪花，正缓缓飘落。

      「薇欧拉。」

      「在，大小姐。」

      「去通知露馥，还有塞西莉亚和菲奥娜她们吧。」

      「让大家收拾行李，准备做好返程的准备吧。」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的灰色海港，轻声道：

      「在大雪把山路封死之前……我们回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