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清晨

  最先回来的,是疼痛。

  不是肩膀,也不是脖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分不清身体还有哪里不疼。

  像是有人趁我昏过去以后,把骨头一根根拆开,再用不怎么熟练的手重新装了回去。手指、手腕、肩膀、脊背,甚至连牙根都在发酸。肌肉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有细密的疼痛从里面翻出来。

  最糟糕的是心脏。

  它跳得很重。

  一下。

  又一下。

  然后突然空掉。

  那一瞬间,胸腔里会出现一种极其古怪的空洞感。

  身体似乎仍然在等下一次心跳,肺还在呼吸,血管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工作,可胸口最重要的那个东西却突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紧接着——

  咚。

  猛烈得近乎疼痛的一下。

  我蜷起身体,下意识抓住胸前的衣服。

  「醒了?」

  瑟琳娜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烧黑的木梁。

  我们躲在一座废弃的伐木棚里。屋顶塌了一角,墙缝之间塞着枯草和破麻布,仍旧挡不住外面的风。地面铺着一层不知放了多久的草席,混杂着潮湿木头和霉菌的味道。

  至少没有雪落到脸上。

  我花了一会儿才把呼吸调整过来。

  「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

  瑟琳娜坐在门边。

  她已经割掉了左肩被血粘住的衣料,伤口暂时压着一块灰布。浅栗色头发被河水和汗弄得有些凌乱,左腕原本的布条也重新换过。

  脸色很差。

  不过她至少还能自己坐着。

  我尝试活动右手。

  还行。

  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不太行。

  「克莱恩呢?」

  瑟琳娜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向她。

  「尸体呢?」

  「没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止痛的东西都有效。

  我的脑子一下清醒不少。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被水冲走?」

  「也许。」

  她站起来,把门口一截挡风的木板重新推好。

  「你昏过去以后,我把你拖到这里。确认附近没人跟过来之后,我回去了一次。」

  「你一个人?」

  「不然背着你?」

  我没有说话。

  瑟琳娜继续道:

  「我没敢进作坊里面,只从下游绕过去看了一遍。原来压住他的那根横梁还在,旁边有很多血。」

  「人呢?」

  「没有。」

  「脚印?」

  「太乱。」

  她停顿了一下。

  「靠近河岸的地方有拖动的痕迹。」

  我看着她。

  「被人拖走了?」

  「痕迹到水边就断了。」

  「所以也可能是水。」

  「对。」

  「也可能不是。」

  「对。」

  我们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克莱恩倒下时的样子。

  短刃刺穿胸口。

  肋侧被我连续砍伤。

  大量失血。

  没有呼吸。

  瑟琳娜也确认过他的脉搏。

  如果那样还能站起来,我大概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死人」这个词的理解。

  不过现在去想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没有意义。

  可能真的被水冲走了。

  可能被他的同伴回收了尸体。

  也可能……

  我把最后一种可能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

  但没有尸体,就够了。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

  全身像同时被针扎了一遍。

  胸口也跟着抽紧。

  我眼前黑了一瞬,只能用右手扶住旁边的木柱。

  瑟琳娜立刻皱眉。

  「躺下。」

  「不行。」

  「你连坐起来都快死了。」

  「还没死。」

  「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我等心脏重新恢复正常节奏。

  「我们得走。」

  「我知道。」

  「现在。」

  她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吗?」

  「大概知道。」

  「你不知道。」

  「那也得走。」

  我靠在木柱上,慢慢把呼吸压下来。

  「尸体没找到,就当他活着。」

  瑟琳娜没有说话。

  「就算他真的死了,跟他一起来的人也不会消失。」

  「他们现在多半已经搜过周围。」

  「所以更不能等。」

  我看向门外。

  树林里很安静。

  没有马蹄。

  没有脚步。

  越是什么都没有,我反而越不放心。

  「格温不能回,旧河染坊也不能再去。洛温那边有人查过我,也查过你。」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没有能待在原地等事情过去的地方了。」

  瑟琳娜看了我很久。

  「你和我在地下仓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的你会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吗?」

  「没有。」

  「所以省下来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你现在知道不能把命寄托在别人懒得追你上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突然觉得,运气这东西不能一直用。」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已经赌过太多次。

  赌追兵不会在雪里发现我。

  赌灰枞村的人不会举报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赌神殿书记不会把围巾彻底拉下来。

  赌赫妲愿意替我担保。

  赌染料车能够通过城门。

  赌瑟琳娜不会在地下仓把那根针刺进去。

  最后又赌自己能在克莱恩的剑下活下来。

  仔细想想,我能站在这里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可运气不会因为我死过一次,就觉得欠我第二条命。

  而且我已经很清楚,被别人决定生死是什么感觉。

  跪在断头台上。

  听见自己的罪名。

  看着一把斧头落下来。

  那种经历一次就够了。

  下一次如果还会死,至少不能是因为我坐在一间破木棚里,期待追兵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赶路。

  「所以?」

  瑟琳娜问。

  我抬起头。

  「先跑。」

  「去哪?」

  「这就得问你了。」

  她盯着我。

  「说了半天,最后还是不知道往哪里跑?」

  「我只是负责决定不能留。」

  「真方便。」

  「分工。」

  瑟琳娜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

  只有一瞬。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她从腰间取出布包。

  「先把伤口处理掉。」

  我看见里面的针。

  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要缝?」

  「肩膀要。」

  「不能只绑紧?」

  「可以。」

  「那——」

  「等伤口烂了,再把胳膊砍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缝吧。」

  她点起一小撮火。

  不够取暖,只够烧针和融化一点雪。

  瑟琳娜把盐撒进雪水里,随后撕开我肩膀附近被血粘住的衣服。

  冷水碰到伤口时,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疼?」

  「还好。」

  「你额头在冒汗。」

  「热。」

  她抬眼看了一眼四面漏风的木棚。

  「这里?」

  「……快点吧。」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能忍。

  第二针也还行。

  最难受的是线被一点点从肉里拉过去的感觉。

  到第三针时,心脏忽然狠狠收紧。

  我身体向前弯下去。

  眼前瞬间变黑。

  针掉在地上。

  「伊安?」

  瑟琳娜抓住我的肩。

  我听得见她的声音,却暂时回答不了。

  心跳变得完全不规律。

  一下很快。

  下一下又迟迟不来。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吸气都带着疼。

  手指也开始发冷。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阵感觉终于慢慢退下去。

  我喘了一口气。

  瑟琳娜已经蹲在我面前,手指按在我的颈侧。

  「你干什么?」

  「闭嘴。」

  「……」

  她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在我左胸附近。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你的心脏不对。」

  「我发现了。」

  「会停。」

  「然后又会继续。」

  「你还觉得这样没问题?」

  「我没说没问题。」

  瑟琳娜盯着我。

  「是最后那种力量?」

  我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

  「可能?」

  「我也是第一次用。」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某种想骂人的冲动。

  「那以后不许再用。」

  「如果不用就会死呢?」

  「……」

  「那还是得用。」

  「你可以先想办法不要让自己落到必须用它的地步。」

  「这个我同意。」

  「不是同不同意。」

  她重新捡起针。

  「再有一次,你的心脏可能就真的停了。」

  「那不是正好吗?」

  瑟琳娜看向我。

  我指了指针。

  「至少不用缝了。」

  她用比刚才明显更重的力气扎下第四针。

  我差点咬到舌头。

  「你故意的?」

  「手滑。」

  我不信。

  可我没有证据。

  她替我缝完六针,又重新缠好绷带。

  轮到她自己的肩膀时,她背过身,试图一只手重新固定布条。

  第一次掉了。

  第二次缠歪了。

  第三次她准备继续时,我伸出手。

  「给我。」

  「你会?」

  「不会。」

  「那你要干什么?」

  「至少我有两只手。」

  「其中一只刚被缝了六针。」

  「所以你最好趁另一只还能用。」

  她看了我几息。

  最终把布条递过来。

  我帮她把伤口重新包好。

  距离近以后,我才真正看清她左腕上的烫伤。

  比之前想象得严重。

  不只是颜色不同。

  有些皮肤明显收缩,留下交错的浅色纹路。

  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不用非得在这种时候知道。

  就像如果她突然问我头掉下来是什么感觉,我大概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把布条最后打结。

  「太紧?」

  瑟琳娜活动了一下右肩。

  「还好。」

  「只有还好?」

  「你想听什么?」

  「谢谢?」

  她看向我。

  「谢谢。」

  我愣了一下。

  「你真说?」

  「你不是要听?」

  「突然有点不习惯。」

  「那就当我没说。」

  「来不及了。」

  她没有理我。

  但我觉得这种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挺好的。

  至少比死人、灭门、追兵和乌鸦要轻松一点。

  处理完伤口以后,瑟琳娜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幅极其简单的路线。

  先是格温。

  然后是一条向北延伸的旧路。

  「南边不能走。」

  她说道。

  「会重新靠近格温。」

  我点头。

  「东边呢?」

  「会逐渐接回洛温方向的王道。」

  「西边?」

  「冬天进山,除非我们想让别人春天再找到尸体。」

  「那就只剩北边。」

  「嗯。」

  她继续画。

  在北面,她画了一只很简单的狼。

  随后是一座塔。

  「诺克斯家的?」

  「以前是。」

  「现在?」

  「第七巡雾塔。」

  她用炭在塔上划了一道斜线。

  「十几年前,北面的山体塌过一次。原来的路断了,王室后来把主要驿道改到东侧。巡雾塔也被废弃。」

  「没人用了?」

  「现行军图上应该已经没有它。」

  「应该?」

  「我又没看过王室现在的军图。」

  「有道理。」

  她继续说道:

  「诺克斯家的旧图还保留着它,因为山里另有一条冬季巡查小路。老管家以前教过我怎么认标记。」

  「你去过?」

  「没有。」

  「那你确定能找到?」

  「前半段能。」

  「后半段?」

  「看路标。」

  我思考了一会儿。

  相比回洛温、回格温或者随便往山里钻,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一座从现行道路系统里废弃十多年的旧设施。

  知道它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既然是诺克斯旧军设施,至少有可能留下能够使用的房屋、工具或者其他东西。

  「多远?」

  「两天半。」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我们现在的速度,三天。」

  「食物呢?」

  「不到一天半。」

  「……」

  我看着她。

  「你的计划里面是不是漏了一些重要东西?」

  「旧军路上有冬储坑。」

  瑟琳娜在路线中间点了三个小点。

  「过去巡雾士冬天巡查时,不可能每次都带够所有东西。沿路埋了石砌储物坑,存干柴、盐、灯油、箭和干粮。」

  「十几年了。」

  「所以别期待太多。」

  「第一个在哪?」

  「如果路没完全消失,天黑以前能到。」

  「那就先去那里。」

  她看我。

  「决定得这么快?」

  「不然呢?」

  我指了指门外。

  「坐在这里讨论每种可能,最后等人找到我们?」

  「你现在确实和地下仓里的时候不太一样。」

  我低头整理身上的东西。

  蓝色笔记。

  乌鸦钥匙。

  黑狼戒指。

  那块已经过期的短工木牌。

  一些盐。

  除此以外,没什么值得称为行李的东西。

  原来那把劈柴用的短斧早已不知道被洪水卷到了哪里。

  瑟琳娜看了一眼我空着的腰侧,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把旧短刀。

  刀很普通。

  刃口只有一掌多长,木柄上还缠着已经发黑的麻绳。

  她递给我。

  「拿着。」

  「你的?」

  「备用。」

  「你还有?」

  她从袖口露出一截细刃。

  「我不喜欢靠这个。」

  我接过短刀。

  「先说好,如果以后丢了——」

  「赔。」

  「我现在没钱。」

  「那就先欠着。」

  「赫妲也说我欠她一件外衣。」

  「你欠的东西还不少。」

  「所以更不能死。」

  瑟琳娜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没有反驳。

  她从角落里找来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削掉多余枝杈以后递给我。

  「这个又是什么?」

  「拐杖。」

  「我二十二。」

  「心脏坏成这样,八十二也没人怀疑。」

  「不能叫登山杖?」

  「不能。」

  我接过木棍。

  至少确实比扶墙好用。

  我们没有再休息。

  离开木棚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看不见漂洗作坊。

  也看不见克莱恩。

  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发现,敌人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反而没这么让人烦。

  至少你知道刀会从哪里来。

  现在只能猜。

  猜他死了没有。

  猜王室的人在哪。

  猜神殿是不是已经发现更多东西。

  猜下一条路上会不会还有人在等。

  猜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困在原地。

  所以我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判断。

  看不见尸体,就当他活着。

  不知道追兵在哪,就当他们正在靠近。

  能走,就走。

  这已经够了。

  ***

  瑟琳娜真正开始怀疑伊安那种力量的性质,是在离开木棚以后。

  他走得很慢。

  这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他的心跳。

  处理伤势时,瑟琳娜曾经认真数过几次。那颗心脏并非单纯虚弱,有时甚至跳得比正常人更用力,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次停顿。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身体最深处强行抽走过一次力量,而心脏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她不懂真正的医术。

  但过去诺克斯宅邸有不少从北境军中退下来的伤兵。老管家要求所有贴身仆役都必须懂最基本的止血与伤势判断。

  没有普通剑伤会造成这种状况。

  所以原因只能出在最后那一刻。

  瑟琳娜重新回忆起与克莱恩的战斗。

  最开始,伊安能够躲开一些他本来不可能及时看见的攻击。

  但并非所有攻击。

  当克莱恩的动作干净、直接,真正决定要杀死某个人时,伊安的反应异常迅速。

  可一旦克莱恩使用假动作,不断更换攻击对象,伊安便会迟疑。

  瑟琳娜没有听说过这种预知术。

  至少她知道的预知魔法,并不会如此明显地受施术对象「是否已经决定」影响。

  克莱恩自己在战斗中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后来,他几乎不再提前确定攻击的最终落点。

  这意味着伊安看见的,也许从来不是单纯的「未来」。

  它需要某种东西先成立。

  决定。

  行动。

  或者……

  杀死另一个人的结果。

  她想起伊安曾经说过的话。

  血液会留下疼痛。

  房屋会留下火焰。

  名字也会保留被写在上面的事情。

  这些是银眼乌鸦让他看到的「记录」。

  那么,一个人真正确认自己要杀死谁的时候,会不会也留下些什么?

  一行刚刚被写出的东西。

  一句尚未发生,却已经确定了方向的话。

  如果是这样,许多事情便解释得通。

  伊安不是提前看见未来。

  他也许只是能够「读到」一个人已经真正决定的死亡。

  可最后发生在克莱恩身上的事情仍然不同。

  那把刀原本应该割开伊安的脖颈。

  瑟琳娜看得很清楚。

  伊安当时没有格挡。

  没有闪避。

  而是朝空无一物的地方伸出了手。

  像抓住了某种别人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随后,刀改变了结果。

  不是简单偏移。

  最终承受那一刀的人,变成了克莱恩自己。

  如果前面的能力是在「读」……

  那么最后一次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比「读」更进一步。

  瑟琳娜没有继续替那个能力寻找名字。

  她没有看见伊安所看见的东西,也不清楚那只银眼乌鸦究竟能做到什么。

  甚至无法确定所谓「记录」是不是正确答案。

  但至少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伊安改变得越多,代价就越大。

  那具身体像在替某种本不应该由人承受的力量支付费用。

  这一次只是浑身疼痛和心脏异常。

  下一次呢?

  瑟琳娜看向前面的年轻人。

  伊安正撑着那根被他嫌弃成「老人拐杖」的木棍,小心绕过积雪下面的石块。

  他走得很难看。

  既不像受过训练的贵族,也不像熟悉山路的佣兵。

  甚至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停一下,等那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胸痛过去。

  可他没有说要回去。

  也没有问她还有多久。

  瑟琳娜忽然想起地下仓。

  第一次见面时,她只觉得这个人麻烦。

  用着埃伦少爷的脸。

  拿着莉塞特小姐的笔记。

  却对诺克斯家几乎一无所知。

  他怕死。

  这一点也没有变。

  事实上,他可能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怕。

  神殿的人靠近围巾时,他会紧张。

  看不清前路时,他会犹豫。

  知道尸体消失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逃跑。

  可奇怪的是,正因为怕,他才比许多人更快地接受现实。

  不能留就走。

  打不过就跑。

  没有路就换一条。

  真的逃不掉了,他才会拼命。

  这和埃伦少爷完全不同。

  埃伦从小被教导的是哪些事情不能退,什么时候必须站在家徽前,贵族应该怎样在下属面前隐藏恐惧。

  伊安没有这些。

  他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过去可以依靠。

  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活到明天。

  如果两天前有人告诉瑟琳娜,她会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陌生人的死活,她大概只会觉得荒唐。

  可在克莱恩的剑落向她时,伊安确实把她推开了。

  最后那场反击,也不是只为了他自己。

  这不代表她已经相信他。

  更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埃伦少爷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使用。

  可至少……

  他已经不再只是「那具身体里的东西」。

  瑟琳娜的目光落在伊安腰间露出一角的灰色木牌上。

  她曾经看过那上面的文字。

  伊安。

  无姓。

  北路失籍。

  有效三日。

  一个粗糙得甚至有些可笑的身份。

  却偏偏是唯一真正属于眼前这个人的东西。

  伊安忽然停下。

  瑟琳娜立刻把视线移开。

  「怎么?」

  「心脏。」

  他扶着旁边的树。

  「等一下。」

  瑟琳娜走过去,没有问,直接站在了他靠近坡外的一侧。

  如果他突然失去力气,至少不会从坡上滚下去。

  伊安缓了一会儿。

  「好了。」

  「确定?」

  「暂时。」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很没有可信度。」

  「那我下次装作完全没事。」

  「你敢。」

  伊安看了她一眼。

  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瑟琳娜没有笑。

  只是等他站稳,才重新继续赶路。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速度从那以后比最开始慢了一些。

  ***

  旧军路并不像路。

  如果没有瑟琳娜,我大概走到旁边都不会发现。

  第一块路标只是一块从雪里露出一点尖角的黑石。

  瑟琳娜用手套擦开积雪,我才看见侧面刻着三道向上的短痕。

  「这个就是?」

  「旧军标。」

  「狼呢?」

  「真正的军路不会每隔几百步画一个家徽给敌人看。」

  「有道理。」

  她指向最上方那道短痕。

  「朝上代表北。两短一长是补给路。一长两短是巡查支路。」

  「你都记得?」

  「老管家教的。」

  「他为什么连这个都教你?」

  「我是莉塞特小姐的贴身侍女。」

  瑟琳娜站起来。

  「诺克斯家真出了事,总要有人知道怎么把孩子带出去。」

  我看着那块石头。

  「你已经做到了。」

  她没有动。

  「没有。」

  「至少你让她离开了宅邸。」

  「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沉默了一下。

  「那就找。」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反而先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像那本来就是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可仔细想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莉塞特不是我的妹妹。

  诺克斯也不是我的家。

  我甚至连真正的埃伦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如果换成刚醒来那几天,我大概会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别人的事。

  有机会就跑远一点。

  找一个没人认识埃伦的地方。

  换一个名字。

  活自己的。

  可现在我已经不太相信世界上有那么方便的「跑远一点」。

  王室能从王都追到格温。

  神殿靠一圈围巾下的伤就能让我差点暴露。

  诺克斯留下的东西一件件落到我手里。

  还有那只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的乌鸦。

  事情不会因为我假装和自己无关就消失。

  而莉塞特,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能还活着、也真正知道一些事情的人。

  找到她,对我有用。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把它想成责任。

  更没必要说服自己是在替埃伦照顾妹妹。

  我想活。

  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就必须把能够抓住的线索继续抓下去。

  「找到她以后呢?」

  瑟琳娜忽然问。

  我回过神。

  「什么?」

  「你刚才说找到她。」

  「嗯。」

  「找到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

  「先确认她愿不愿意拿刀捅我。」

  瑟琳娜看着我。

  「莉塞特小姐不会用刀。」

  「那就安全多了。」

  她没理我。

  不过刚才那一点沉重的气氛总算散了。

  我们继续赶路。

  一个多时辰以后,我发现瑟琳娜一直在配合我的速度。

  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

  直到进入一段积雪不深的平地,我故意快了几步。

  她也快了。

  我慢下来。

  她也跟着慢。

  「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

  「这里的雪连鞋面都没盖住。」

  「所以?」

  「你刚才为什么走那么慢?」

  她回过头。

  「你现在很有精神?」

  「还行。」

  「那我走快一点。」

  她真的加快了。

  我撑着木棍追了十几步。

  心脏立刻开始抗议。

  「等一下。」

  瑟琳娜停下。

  我扶住树。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用等?」

  「偶尔等一下也可以。」

  「麻烦。」

  她嘴上这么说,之后却没有再加速。

  中途,她从包里取出一小块硬奶酪递给我。

  我没客气。

  我们现在的食物没有资格拿来演什么谦让戏码。

  「还剩多少?」

  「一块黑麦饼,半块奶酪。」

  「冬储坑有多远?」

  「按以前的路,一个多时辰。」

  「要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今晚少吃。」

  「明天呢?」

  「明天再饿。」

  「你的计划非常周全。」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她把我之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我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有点理解她这种说话方式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个冬储坑是在太阳已经接近山脊时找到的。

  它藏在一块巨大岩石后面。

  入口没有门,只用几块黑石和泥封住。最下面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几乎磨平的狼爪纹。

  瑟琳娜蹲下观察了一会儿。

  没有立即动。

  「怎么了?」

  「被开过。」

  我也蹲下来。

  最外层的泥明显和周围颜色不同。

  石块边缘没有积满旧灰,几处缝隙甚至还能看见新鲜剥落的痕迹。

  「多久?」

  「不知道。」

  她没有给出一个自己无法确认的日期。

  「至少不是一直封到现在。」

  我握住腰间的短刀。

  周围没有脚印。

  昨天还下过雪。

  就算有人来过,大概也已经被盖掉。

  「还开吗?」

  瑟琳娜看向我。

  「不开,今晚吃雪?」

  「开。」

  我们没有直接站在入口正前方。

  她先用灰线系住最外侧石块,退到旁边,再把石头慢慢拉开。

  没有机关。

  也没有东西冲出来。

  一股混杂着陈年油脂、土和霉菌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空间不大。

  最多只能让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瑟琳娜先用一根树枝探了探,确认没有动物,才钻进去。

  我留在外面。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

  「有东西。」

  「能吃?」

  「有些能。」

  这大概是今天听见最好的消息。

  她拖出几只已经发黑的陶罐。

  大部分早就不能用了。

  一罐油脂彻底变质。

  一袋谷物被老鼠吃得只剩皮。

  干柴倒还保存了不少。

  最后,我们找到两包用蜡布密封的干饼。

  瑟琳娜拆开一包闻了闻。

  又掰下一小块。

  「怎么样?」

  「不会立刻死人。」

  「评价很好。」

  「但可能会拉肚子。」

  「收着。」

  现在只要不立刻死人,就属于高级食物。

  除此以外,储物坑里还有一只小灯油壶、两捆弓弦、一盒已经严重生锈的箭头,以及一张快烂掉的旧毯子。

  真正让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角落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里原本应该摆着一只长木箱。

  地面还留有箱子压出来的长方形浅痕。

  现在箱子不见了。

  瑟琳娜也注意到了。

  「装什么的?」

  「不知道。」

  「有人搬走了?」

  「看起来是。」

  她摸了一下地面。

  「没有太多积灰。」

  我看向已经被打开过的入口。

  这条路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没人走。

  不过我没有继续猜木箱里到底装过什么。

  可能是武器。

  可能是旧军服。

  也可能只是过去有人拿走了一箱没坏的食物。

  没有更多线索,猜什么都一样。

  「能在这里过夜?」

  我问。

  瑟琳娜摇头。

  「太靠近旧路。」

  我同意。

  带上能用的东西以后,我们重新把入口简单封住。

  至少有了足够支撑几天的干粮和干柴。

  情况终于没有刚醒来时那么绝望。

  然后,我们到了白钟岔。

  我最先看见的,是那根石柱。

  下半截几乎完全埋进雪里。

  最底层刻着已经模糊的闭眼黑狼。

  中间是后来刻上去的一支白烛。

  最上面,则钉着一块严重锈蚀的银狮铁牌。

  三种标记叠在同一根石柱上。

  像三个时代分别来过这里,却谁也没有彻底抹掉前面的东西。

  「这里就是白钟岔?」

  「嗯。」

  瑟琳娜指向西北。

  「第七巡雾塔。」

  又指向东北。

  「现在的王室驿道。」

  最后是另一条已经几乎被黑松吞没的小路。

  「以前通白钟修道院。」

  「以前?」

  「修道院应该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她走到石柱旁,忽然停下来。

  「怎么?」

  她没有回答。

  而是用小刀尖从石缝里挑出了一点白色东西。

  蜡。

  我蹲下来。

  「旧的?」

  「看不出来具体多久。」

  瑟琳娜用手套轻轻捻了一下。

  「但不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边缘还没有完全裂。」

  「近期有人用过?」

  「应该。」

  我看向那条通往废修道院的路。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

  神殿曾经在那里活动过。

  这是我知道的。

  至于这点蜡是不是神殿留下的,没人能确定。

  白蜡又不是只有神官才能用。

  我没有把不确定的东西强行当成答案。

  但我也不准备忽略。

  另一边,通往王室驿道的雪面上还能看见几条非常浅的车辙。

  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普通商队。

  我盯着三条路看了一会儿。

  王室的人已经追到过格温。

  神殿也一直在寻找瑟琳娜。

  而这里过去偏偏既连着王室道路,又连着神殿修道院。

  无论哪一边的人在附近出现,好像都不能算奇怪。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来过。

  只要知道近期有人活动,就足够改变选择。

  「今晚不要在岔口附近停。」

  我说道。

  瑟琳娜点头。

  「我本来也没准备。」

  「那条修道院的路也绕开。」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

  我看着石缝里的白蜡。

  「多走点路最多累一点。」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只是多走点。」

  「判断对了?」

  「可能少被抓一次。」

  瑟琳娜看了我片刻。

  没有反驳。

  这反而让我有点意外。

  「你不问了?」

  「已经问完了。」

  「这么相信我?」

  「没有。」

  她把白蜡重新丢回雪里。

  「只是你已经证明过,在有人真想杀你的时候,你的直觉比一般人值钱一点。」

  「这次不是那种能力。」

  「我知道。」

  「那你还听?」

  「因为不需要每件事都等到别人拔剑才能跑。」

  我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

  我们没有直接沿旧军路前进。

  瑟琳娜带我绕进西面的黑松林,平行跟着道路向北。

  这样慢得多。

  却能避免在路中央留下连续脚印。

  天黑以前,我们又找到了第二块路标。

  证明方向没错。

  「明天是什么地方?」

  我问。

  「断桥。」

  「听名字就不怎么吉利。」

  「因为桥真的断了。」

  「怎么过?」

  「以前山体坍塌以后搭过一条木索道。」

  「现在还在?」

  「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不知道?」

  瑟琳娜回头看我。

  「因为我不是十几年前负责修路的人。」

  「有道理。」

  「如果索道不能用,就绕下面的冻河。」

  「危险吗?」

  「可能掉下去。」

  「还有?」

  「没了。」

  「听起来已经够了。」

  「过了断桥,再往北半天,就是第七巡雾塔。」

  她补充道:

  「如果天气没有突然变坏。」

  「你能不能偶尔给我一个没有『如果』的答案?」

  「能。」

  「什么?」

  「你今晚一定会全身疼。」

  「……」

  我决定不再问。

  ***

  夜里,我们躲进一座废弃猎人棚。

  比之前那座木棚更小。

  屋顶只剩三分之二,却背风。

  我们没有生火。

  白钟岔那一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白蜡,让两个人都不愿意让烟柱升起来。

  晚饭是旧军储坑找到的干饼。

  硬得离谱。

  我咬第一口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牙会比它先断。

  瑟琳娜把饼掰成小块,泡进一点雪水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这个世界所有事情都要我先问吗?」

  「差不多。」

  我开始怀念赫妲的豆汤。

  至少那东西不需要先用石头砸碎。

  吃到一半时,瑟琳娜忽然问:

  「伊安。」

  「嗯?」

  「你最后到底对克莱恩做了什么?」

  我的动作停下来。

  外面只有风声。

  「我不知道怎么说。」

  「试着说。」

  我想了一会儿。

  「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黑色的?」

  我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躲开攻击以前,眼睛都会先看向根本不存在东西的位置。」

  「这么明显?」

  「对一直盯着你的人来说,很明显。」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瑟琳娜显然也察觉到了,立刻补充:

  「我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尸偶。」

  「我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说了。」

  「好吧。」

  我靠在墙上。

  「有时候是一条线。有时候像几个动作已经连在一起。」

  「只有对方真正准备杀人的时候?」

  「克莱恩最后发现了。」

  我点头。

  「如果他只是试探,我看得不清楚。真正决定下手以后,会很明显。」

  瑟琳娜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不是未来。」

  「我不知道。」

  「也许是已经决定的结果。」

  我看向她。

  她继续说道:

  「你以前说过,乌鸦让你看过死人和旧物留下的东西。」

  「记录。」

  「对。」

  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下。

  「那杀人的决定,会不会也能留下记录?」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说法和我自己模糊的感觉非常接近。

  「那最后呢?」

  她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最后那次不一样。」

  「你碰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

  「试试。」

  我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至今还记得。

  冰冷。

  像抓住了一根由文字组成的铁丝。

  「我看见自己会死。」

  「然后?」

  「我不想。」

  「……」

  「所以伸手了。」

  瑟琳娜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然后克莱恩自己的刀刺进了他胸口。」

  「嗯。」

  「你改变了那个结果。」

  我沉默很久。

  「可能。」

  「你自己不知道?」

  「我当时根本没时间理解。」

  我看着她。

  「如果有人拿刀贴在你已经被砍断过一次的脖子上,你应该也不会先研究原理。」

  「我没有被砍断过脖子。」

  「最好以后也别体验。」

  她没理这句话。

  「以后不到真的要死,不许再做。」

  「你下午说过。」

  「再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脏正在替那一下付代价。」

  「如果真要死呢?」

  「那再用。」

  我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说不许。」

  瑟琳娜看着我。

  「我只是让你别蠢,不是让你站着等死。」

  这倒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明白。」

  「还有。」

  「什么?」

  「不要随便碰别人的血。」

  「我没那个爱好。」

  「也不要觉得每次都能从里面看见有用的东西。」

  「为什么?」

  「万一哪天看见的是一个人死前怎么上厕所呢?」

  我看着她。

  她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不是。」

  「绝对是。」

  「不是。」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胸口立刻跟着疼。

  笑声马上没了。

  瑟琳娜冷冷看着我。

  「活该。」

  「嗯。」

  我靠回墙上。

  外面的风穿过破洞,发出细长的声音。

  全身都疼。

  心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停一下。

  前面还有断桥。

  断桥之后才是巡雾塔。

  克莱恩死没死不知道。

  白钟岔新出现的白蜡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

  巡雾塔里究竟还有什么,更不知道。

  怎么看都算不上好消息。

  可我反而没有最开始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突然勇敢。

  我还是怕死。

  甚至比以前更怕。

  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也开始有了一些不想丢掉的东西。

  那块只能使用三天的木牌。

  还没有找到的莉塞特。

  乌鸦没有解释清楚的秘密。

  以及坐在几步以外、嘴上一直嫌我麻烦,却在走路时悄悄放慢速度的瑟琳娜。

  我没有把这些想成什么伟大的目标。

  没有必要。

  我只是开始明白,活着并不是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会呼吸那么简单。

  如果一直只知道逃,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被逼进没有路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至少需要一个方向。

  先去第七巡雾塔。

  弄清楚那条旧军路还剩下什么。

  找到进入旧巢的下一条线索。

  找到莉塞特。

  至于更后面——

  以后再说。

  我没有足够聪明到一次想完所有事情。

  但我可以先决定明天往哪里走。

  这已经比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强很多了。

  那时候别人让我跪,我就只能跪。

  别人说我有罪,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反驳。

  别人决定斧头什么时候落下来,我唯一能做的是闭上眼睛。

  现在至少不同。

  怕就先走。

  有人追就换路。

  没吃的就找。

  打不过就跑。

  真的跑不掉,再想办法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

  这大概不是英雄应该有的想法。

  可我也从来没想当英雄。

  英雄最后通常都会被写进故事。

  我现在更希望自己能先活到故事结束。

  睡着以前,我最后想起的是白钟岔那根石柱。

  闭眼黑狼刻在最里面。

  白烛压在它上方。

  银狮的铁牌又后来钉了上去。

  三种标记叠在同一个地方。

  而最不起眼的石缝里,却留着一点还没有彻底开裂的白蜡。

  有人最近来过。

  是谁不知道。

  去哪里也不知道。

  可第二天天亮以后,我们会离开那片区域。

  先去断桥。

  然后继续北上。

  第七巡雾塔。

  那里已经被王国遗忘十几年。

  至少瑟琳娜是这么认为的。

  我希望这一次,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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