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来的,是疼痛。
不是肩膀,也不是脖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分不清身体还有哪里不疼。
像是有人趁我昏过去以后,把骨头一根根拆开,再用不怎么熟练的手重新装了回去。手指、手腕、肩膀、脊背,甚至连牙根都在发酸。肌肉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有细密的疼痛从里面翻出来。
最糟糕的是心脏。
它跳得很重。
一下。
又一下。
然后突然空掉。
那一瞬间,胸腔里会出现一种极其古怪的空洞感。
身体似乎仍然在等下一次心跳,肺还在呼吸,血管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工作,可胸口最重要的那个东西却突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紧接着——
咚。
猛烈得近乎疼痛的一下。
我蜷起身体,下意识抓住胸前的衣服。
「醒了?」
瑟琳娜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烧黑的木梁。
我们躲在一座废弃的伐木棚里。屋顶塌了一角,墙缝之间塞着枯草和破麻布,仍旧挡不住外面的风。地面铺着一层不知放了多久的草席,混杂着潮湿木头和霉菌的味道。
至少没有雪落到脸上。
我花了一会儿才把呼吸调整过来。
「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
瑟琳娜坐在门边。
她已经割掉了左肩被血粘住的衣料,伤口暂时压着一块灰布。浅栗色头发被河水和汗弄得有些凌乱,左腕原本的布条也重新换过。
脸色很差。
不过她至少还能自己坐着。
我尝试活动右手。
还行。
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不太行。
「克莱恩呢?」
瑟琳娜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向她。
「尸体呢?」
「没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止痛的东西都有效。
我的脑子一下清醒不少。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被水冲走?」
「也许。」
她站起来,把门口一截挡风的木板重新推好。
「你昏过去以后,我把你拖到这里。确认附近没人跟过来之后,我回去了一次。」
「你一个人?」
「不然背着你?」
我没有说话。
瑟琳娜继续道:
「我没敢进作坊里面,只从下游绕过去看了一遍。原来压住他的那根横梁还在,旁边有很多血。」
「人呢?」
「没有。」
「脚印?」
「太乱。」
她停顿了一下。
「靠近河岸的地方有拖动的痕迹。」
我看着她。
「被人拖走了?」
「痕迹到水边就断了。」
「所以也可能是水。」
「对。」
「也可能不是。」
「对。」
我们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克莱恩倒下时的样子。
短刃刺穿胸口。
肋侧被我连续砍伤。
大量失血。
没有呼吸。
瑟琳娜也确认过他的脉搏。
如果那样还能站起来,我大概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死人」这个词的理解。
不过现在去想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没有意义。
可能真的被水冲走了。
可能被他的同伴回收了尸体。
也可能……
我把最后一种可能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
但没有尸体,就够了。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
全身像同时被针扎了一遍。
胸口也跟着抽紧。
我眼前黑了一瞬,只能用右手扶住旁边的木柱。
瑟琳娜立刻皱眉。
「躺下。」
「不行。」
「你连坐起来都快死了。」
「还没死。」
「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我等心脏重新恢复正常节奏。
「我们得走。」
「我知道。」
「现在。」
她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吗?」
「大概知道。」
「你不知道。」
「那也得走。」
我靠在木柱上,慢慢把呼吸压下来。
「尸体没找到,就当他活着。」
瑟琳娜没有说话。
「就算他真的死了,跟他一起来的人也不会消失。」
「他们现在多半已经搜过周围。」
「所以更不能等。」
我看向门外。
树林里很安静。
没有马蹄。
没有脚步。
越是什么都没有,我反而越不放心。
「格温不能回,旧河染坊也不能再去。洛温那边有人查过我,也查过你。」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没有能待在原地等事情过去的地方了。」
瑟琳娜看了我很久。
「你和我在地下仓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的你会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吗?」
「没有。」
「所以省下来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你现在知道不能把命寄托在别人懒得追你上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突然觉得,运气这东西不能一直用。」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已经赌过太多次。
赌追兵不会在雪里发现我。
赌灰枞村的人不会举报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赌神殿书记不会把围巾彻底拉下来。
赌赫妲愿意替我担保。
赌染料车能够通过城门。
赌瑟琳娜不会在地下仓把那根针刺进去。
最后又赌自己能在克莱恩的剑下活下来。
仔细想想,我能站在这里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可运气不会因为我死过一次,就觉得欠我第二条命。
而且我已经很清楚,被别人决定生死是什么感觉。
跪在断头台上。
听见自己的罪名。
看着一把斧头落下来。
那种经历一次就够了。
下一次如果还会死,至少不能是因为我坐在一间破木棚里,期待追兵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赶路。
「所以?」
瑟琳娜问。
我抬起头。
「先跑。」
「去哪?」
「这就得问你了。」
她盯着我。
「说了半天,最后还是不知道往哪里跑?」
「我只是负责决定不能留。」
「真方便。」
「分工。」
瑟琳娜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
只有一瞬。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她从腰间取出布包。
「先把伤口处理掉。」
我看见里面的针。
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要缝?」
「肩膀要。」
「不能只绑紧?」
「可以。」
「那——」
「等伤口烂了,再把胳膊砍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缝吧。」
她点起一小撮火。
不够取暖,只够烧针和融化一点雪。
瑟琳娜把盐撒进雪水里,随后撕开我肩膀附近被血粘住的衣服。
冷水碰到伤口时,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疼?」
「还好。」
「你额头在冒汗。」
「热。」
她抬眼看了一眼四面漏风的木棚。
「这里?」
「……快点吧。」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能忍。
第二针也还行。
最难受的是线被一点点从肉里拉过去的感觉。
到第三针时,心脏忽然狠狠收紧。
我身体向前弯下去。
眼前瞬间变黑。
针掉在地上。
「伊安?」
瑟琳娜抓住我的肩。
我听得见她的声音,却暂时回答不了。
心跳变得完全不规律。
一下很快。
下一下又迟迟不来。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吸气都带着疼。
手指也开始发冷。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阵感觉终于慢慢退下去。
我喘了一口气。
瑟琳娜已经蹲在我面前,手指按在我的颈侧。
「你干什么?」
「闭嘴。」
「……」
她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在我左胸附近。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你的心脏不对。」
「我发现了。」
「会停。」
「然后又会继续。」
「你还觉得这样没问题?」
「我没说没问题。」
瑟琳娜盯着我。
「是最后那种力量?」
我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
「可能?」
「我也是第一次用。」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某种想骂人的冲动。
「那以后不许再用。」
「如果不用就会死呢?」
「……」
「那还是得用。」
「你可以先想办法不要让自己落到必须用它的地步。」
「这个我同意。」
「不是同不同意。」
她重新捡起针。
「再有一次,你的心脏可能就真的停了。」
「那不是正好吗?」
瑟琳娜看向我。
我指了指针。
「至少不用缝了。」
她用比刚才明显更重的力气扎下第四针。
我差点咬到舌头。
「你故意的?」
「手滑。」
我不信。
可我没有证据。
她替我缝完六针,又重新缠好绷带。
轮到她自己的肩膀时,她背过身,试图一只手重新固定布条。
第一次掉了。
第二次缠歪了。
第三次她准备继续时,我伸出手。
「给我。」
「你会?」
「不会。」
「那你要干什么?」
「至少我有两只手。」
「其中一只刚被缝了六针。」
「所以你最好趁另一只还能用。」
她看了我几息。
最终把布条递过来。
我帮她把伤口重新包好。
距离近以后,我才真正看清她左腕上的烫伤。
比之前想象得严重。
不只是颜色不同。
有些皮肤明显收缩,留下交错的浅色纹路。
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不用非得在这种时候知道。
就像如果她突然问我头掉下来是什么感觉,我大概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把布条最后打结。
「太紧?」
瑟琳娜活动了一下右肩。
「还好。」
「只有还好?」
「你想听什么?」
「谢谢?」
她看向我。
「谢谢。」
我愣了一下。
「你真说?」
「你不是要听?」
「突然有点不习惯。」
「那就当我没说。」
「来不及了。」
她没有理我。
但我觉得这种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挺好的。
至少比死人、灭门、追兵和乌鸦要轻松一点。
处理完伤口以后,瑟琳娜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幅极其简单的路线。
先是格温。
然后是一条向北延伸的旧路。
「南边不能走。」
她说道。
「会重新靠近格温。」
我点头。
「东边呢?」
「会逐渐接回洛温方向的王道。」
「西边?」
「冬天进山,除非我们想让别人春天再找到尸体。」
「那就只剩北边。」
「嗯。」
她继续画。
在北面,她画了一只很简单的狼。
随后是一座塔。
「诺克斯家的?」
「以前是。」
「现在?」
「第七巡雾塔。」
她用炭在塔上划了一道斜线。
「十几年前,北面的山体塌过一次。原来的路断了,王室后来把主要驿道改到东侧。巡雾塔也被废弃。」
「没人用了?」
「现行军图上应该已经没有它。」
「应该?」
「我又没看过王室现在的军图。」
「有道理。」
她继续说道:
「诺克斯家的旧图还保留着它,因为山里另有一条冬季巡查小路。老管家以前教过我怎么认标记。」
「你去过?」
「没有。」
「那你确定能找到?」
「前半段能。」
「后半段?」
「看路标。」
我思考了一会儿。
相比回洛温、回格温或者随便往山里钻,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一座从现行道路系统里废弃十多年的旧设施。
知道它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既然是诺克斯旧军设施,至少有可能留下能够使用的房屋、工具或者其他东西。
「多远?」
「两天半。」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我们现在的速度,三天。」
「食物呢?」
「不到一天半。」
「……」
我看着她。
「你的计划里面是不是漏了一些重要东西?」
「旧军路上有冬储坑。」
瑟琳娜在路线中间点了三个小点。
「过去巡雾士冬天巡查时,不可能每次都带够所有东西。沿路埋了石砌储物坑,存干柴、盐、灯油、箭和干粮。」
「十几年了。」
「所以别期待太多。」
「第一个在哪?」
「如果路没完全消失,天黑以前能到。」
「那就先去那里。」
她看我。
「决定得这么快?」
「不然呢?」
我指了指门外。
「坐在这里讨论每种可能,最后等人找到我们?」
「你现在确实和地下仓里的时候不太一样。」
我低头整理身上的东西。
蓝色笔记。
乌鸦钥匙。
黑狼戒指。
那块已经过期的短工木牌。
一些盐。
除此以外,没什么值得称为行李的东西。
原来那把劈柴用的短斧早已不知道被洪水卷到了哪里。
瑟琳娜看了一眼我空着的腰侧,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把旧短刀。
刀很普通。
刃口只有一掌多长,木柄上还缠着已经发黑的麻绳。
她递给我。
「拿着。」
「你的?」
「备用。」
「你还有?」
她从袖口露出一截细刃。
「我不喜欢靠这个。」
我接过短刀。
「先说好,如果以后丢了——」
「赔。」
「我现在没钱。」
「那就先欠着。」
「赫妲也说我欠她一件外衣。」
「你欠的东西还不少。」
「所以更不能死。」
瑟琳娜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没有反驳。
她从角落里找来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削掉多余枝杈以后递给我。
「这个又是什么?」
「拐杖。」
「我二十二。」
「心脏坏成这样,八十二也没人怀疑。」
「不能叫登山杖?」
「不能。」
我接过木棍。
至少确实比扶墙好用。
我们没有再休息。
离开木棚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看不见漂洗作坊。
也看不见克莱恩。
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发现,敌人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反而没这么让人烦。
至少你知道刀会从哪里来。
现在只能猜。
猜他死了没有。
猜王室的人在哪。
猜神殿是不是已经发现更多东西。
猜下一条路上会不会还有人在等。
猜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困在原地。
所以我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判断。
看不见尸体,就当他活着。
不知道追兵在哪,就当他们正在靠近。
能走,就走。
这已经够了。
***
瑟琳娜真正开始怀疑伊安那种力量的性质,是在离开木棚以后。
他走得很慢。
这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他的心跳。
处理伤势时,瑟琳娜曾经认真数过几次。那颗心脏并非单纯虚弱,有时甚至跳得比正常人更用力,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次停顿。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身体最深处强行抽走过一次力量,而心脏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她不懂真正的医术。
但过去诺克斯宅邸有不少从北境军中退下来的伤兵。老管家要求所有贴身仆役都必须懂最基本的止血与伤势判断。
没有普通剑伤会造成这种状况。
所以原因只能出在最后那一刻。
瑟琳娜重新回忆起与克莱恩的战斗。
最开始,伊安能够躲开一些他本来不可能及时看见的攻击。
但并非所有攻击。
当克莱恩的动作干净、直接,真正决定要杀死某个人时,伊安的反应异常迅速。
可一旦克莱恩使用假动作,不断更换攻击对象,伊安便会迟疑。
瑟琳娜没有听说过这种预知术。
至少她知道的预知魔法,并不会如此明显地受施术对象「是否已经决定」影响。
克莱恩自己在战斗中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后来,他几乎不再提前确定攻击的最终落点。
这意味着伊安看见的,也许从来不是单纯的「未来」。
它需要某种东西先成立。
决定。
行动。
或者……
杀死另一个人的结果。
她想起伊安曾经说过的话。
血液会留下疼痛。
房屋会留下火焰。
名字也会保留被写在上面的事情。
这些是银眼乌鸦让他看到的「记录」。
那么,一个人真正确认自己要杀死谁的时候,会不会也留下些什么?
一行刚刚被写出的东西。
一句尚未发生,却已经确定了方向的话。
如果是这样,许多事情便解释得通。
伊安不是提前看见未来。
他也许只是能够「读到」一个人已经真正决定的死亡。
可最后发生在克莱恩身上的事情仍然不同。
那把刀原本应该割开伊安的脖颈。
瑟琳娜看得很清楚。
伊安当时没有格挡。
没有闪避。
而是朝空无一物的地方伸出了手。
像抓住了某种别人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随后,刀改变了结果。
不是简单偏移。
最终承受那一刀的人,变成了克莱恩自己。
如果前面的能力是在「读」……
那么最后一次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比「读」更进一步。
瑟琳娜没有继续替那个能力寻找名字。
她没有看见伊安所看见的东西,也不清楚那只银眼乌鸦究竟能做到什么。
甚至无法确定所谓「记录」是不是正确答案。
但至少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伊安改变得越多,代价就越大。
那具身体像在替某种本不应该由人承受的力量支付费用。
这一次只是浑身疼痛和心脏异常。
下一次呢?
瑟琳娜看向前面的年轻人。
伊安正撑着那根被他嫌弃成「老人拐杖」的木棍,小心绕过积雪下面的石块。
他走得很难看。
既不像受过训练的贵族,也不像熟悉山路的佣兵。
甚至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停一下,等那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胸痛过去。
可他没有说要回去。
也没有问她还有多久。
瑟琳娜忽然想起地下仓。
第一次见面时,她只觉得这个人麻烦。
用着埃伦少爷的脸。
拿着莉塞特小姐的笔记。
却对诺克斯家几乎一无所知。
他怕死。
这一点也没有变。
事实上,他可能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怕。
神殿的人靠近围巾时,他会紧张。
看不清前路时,他会犹豫。
知道尸体消失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逃跑。
可奇怪的是,正因为怕,他才比许多人更快地接受现实。
不能留就走。
打不过就跑。
没有路就换一条。
真的逃不掉了,他才会拼命。
这和埃伦少爷完全不同。
埃伦从小被教导的是哪些事情不能退,什么时候必须站在家徽前,贵族应该怎样在下属面前隐藏恐惧。
伊安没有这些。
他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过去可以依靠。
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活到明天。
如果两天前有人告诉瑟琳娜,她会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陌生人的死活,她大概只会觉得荒唐。
可在克莱恩的剑落向她时,伊安确实把她推开了。
最后那场反击,也不是只为了他自己。
这不代表她已经相信他。
更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埃伦少爷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使用。
可至少……
他已经不再只是「那具身体里的东西」。
瑟琳娜的目光落在伊安腰间露出一角的灰色木牌上。
她曾经看过那上面的文字。
伊安。
无姓。
北路失籍。
有效三日。
一个粗糙得甚至有些可笑的身份。
却偏偏是唯一真正属于眼前这个人的东西。
伊安忽然停下。
瑟琳娜立刻把视线移开。
「怎么?」
「心脏。」
他扶着旁边的树。
「等一下。」
瑟琳娜走过去,没有问,直接站在了他靠近坡外的一侧。
如果他突然失去力气,至少不会从坡上滚下去。
伊安缓了一会儿。
「好了。」
「确定?」
「暂时。」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很没有可信度。」
「那我下次装作完全没事。」
「你敢。」
伊安看了她一眼。
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瑟琳娜没有笑。
只是等他站稳,才重新继续赶路。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速度从那以后比最开始慢了一些。
***
旧军路并不像路。
如果没有瑟琳娜,我大概走到旁边都不会发现。
第一块路标只是一块从雪里露出一点尖角的黑石。
瑟琳娜用手套擦开积雪,我才看见侧面刻着三道向上的短痕。
「这个就是?」
「旧军标。」
「狼呢?」
「真正的军路不会每隔几百步画一个家徽给敌人看。」
「有道理。」
她指向最上方那道短痕。
「朝上代表北。两短一长是补给路。一长两短是巡查支路。」
「你都记得?」
「老管家教的。」
「他为什么连这个都教你?」
「我是莉塞特小姐的贴身侍女。」
瑟琳娜站起来。
「诺克斯家真出了事,总要有人知道怎么把孩子带出去。」
我看着那块石头。
「你已经做到了。」
她没有动。
「没有。」
「至少你让她离开了宅邸。」
「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沉默了一下。
「那就找。」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反而先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像那本来就是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可仔细想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莉塞特不是我的妹妹。
诺克斯也不是我的家。
我甚至连真正的埃伦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如果换成刚醒来那几天,我大概会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别人的事。
有机会就跑远一点。
找一个没人认识埃伦的地方。
换一个名字。
活自己的。
可现在我已经不太相信世界上有那么方便的「跑远一点」。
王室能从王都追到格温。
神殿靠一圈围巾下的伤就能让我差点暴露。
诺克斯留下的东西一件件落到我手里。
还有那只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的乌鸦。
事情不会因为我假装和自己无关就消失。
而莉塞特,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能还活着、也真正知道一些事情的人。
找到她,对我有用。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把它想成责任。
更没必要说服自己是在替埃伦照顾妹妹。
我想活。
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就必须把能够抓住的线索继续抓下去。
「找到她以后呢?」
瑟琳娜忽然问。
我回过神。
「什么?」
「你刚才说找到她。」
「嗯。」
「找到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
「先确认她愿不愿意拿刀捅我。」
瑟琳娜看着我。
「莉塞特小姐不会用刀。」
「那就安全多了。」
她没理我。
不过刚才那一点沉重的气氛总算散了。
我们继续赶路。
一个多时辰以后,我发现瑟琳娜一直在配合我的速度。
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
直到进入一段积雪不深的平地,我故意快了几步。
她也快了。
我慢下来。
她也跟着慢。
「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
「这里的雪连鞋面都没盖住。」
「所以?」
「你刚才为什么走那么慢?」
她回过头。
「你现在很有精神?」
「还行。」
「那我走快一点。」
她真的加快了。
我撑着木棍追了十几步。
心脏立刻开始抗议。
「等一下。」
瑟琳娜停下。
我扶住树。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用等?」
「偶尔等一下也可以。」
「麻烦。」
她嘴上这么说,之后却没有再加速。
中途,她从包里取出一小块硬奶酪递给我。
我没客气。
我们现在的食物没有资格拿来演什么谦让戏码。
「还剩多少?」
「一块黑麦饼,半块奶酪。」
「冬储坑有多远?」
「按以前的路,一个多时辰。」
「要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今晚少吃。」
「明天呢?」
「明天再饿。」
「你的计划非常周全。」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她把我之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我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有点理解她这种说话方式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个冬储坑是在太阳已经接近山脊时找到的。
它藏在一块巨大岩石后面。
入口没有门,只用几块黑石和泥封住。最下面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几乎磨平的狼爪纹。
瑟琳娜蹲下观察了一会儿。
没有立即动。
「怎么了?」
「被开过。」
我也蹲下来。
最外层的泥明显和周围颜色不同。
石块边缘没有积满旧灰,几处缝隙甚至还能看见新鲜剥落的痕迹。
「多久?」
「不知道。」
她没有给出一个自己无法确认的日期。
「至少不是一直封到现在。」
我握住腰间的短刀。
周围没有脚印。
昨天还下过雪。
就算有人来过,大概也已经被盖掉。
「还开吗?」
瑟琳娜看向我。
「不开,今晚吃雪?」
「开。」
我们没有直接站在入口正前方。
她先用灰线系住最外侧石块,退到旁边,再把石头慢慢拉开。
没有机关。
也没有东西冲出来。
一股混杂着陈年油脂、土和霉菌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空间不大。
最多只能让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瑟琳娜先用一根树枝探了探,确认没有动物,才钻进去。
我留在外面。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
「有东西。」
「能吃?」
「有些能。」
这大概是今天听见最好的消息。
她拖出几只已经发黑的陶罐。
大部分早就不能用了。
一罐油脂彻底变质。
一袋谷物被老鼠吃得只剩皮。
干柴倒还保存了不少。
最后,我们找到两包用蜡布密封的干饼。
瑟琳娜拆开一包闻了闻。
又掰下一小块。
「怎么样?」
「不会立刻死人。」
「评价很好。」
「但可能会拉肚子。」
「收着。」
现在只要不立刻死人,就属于高级食物。
除此以外,储物坑里还有一只小灯油壶、两捆弓弦、一盒已经严重生锈的箭头,以及一张快烂掉的旧毯子。
真正让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角落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里原本应该摆着一只长木箱。
地面还留有箱子压出来的长方形浅痕。
现在箱子不见了。
瑟琳娜也注意到了。
「装什么的?」
「不知道。」
「有人搬走了?」
「看起来是。」
她摸了一下地面。
「没有太多积灰。」
我看向已经被打开过的入口。
这条路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没人走。
不过我没有继续猜木箱里到底装过什么。
可能是武器。
可能是旧军服。
也可能只是过去有人拿走了一箱没坏的食物。
没有更多线索,猜什么都一样。
「能在这里过夜?」
我问。
瑟琳娜摇头。
「太靠近旧路。」
我同意。
带上能用的东西以后,我们重新把入口简单封住。
至少有了足够支撑几天的干粮和干柴。
情况终于没有刚醒来时那么绝望。
然后,我们到了白钟岔。
我最先看见的,是那根石柱。
下半截几乎完全埋进雪里。
最底层刻着已经模糊的闭眼黑狼。
中间是后来刻上去的一支白烛。
最上面,则钉着一块严重锈蚀的银狮铁牌。
三种标记叠在同一根石柱上。
像三个时代分别来过这里,却谁也没有彻底抹掉前面的东西。
「这里就是白钟岔?」
「嗯。」
瑟琳娜指向西北。
「第七巡雾塔。」
又指向东北。
「现在的王室驿道。」
最后是另一条已经几乎被黑松吞没的小路。
「以前通白钟修道院。」
「以前?」
「修道院应该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她走到石柱旁,忽然停下来。
「怎么?」
她没有回答。
而是用小刀尖从石缝里挑出了一点白色东西。
蜡。
我蹲下来。
「旧的?」
「看不出来具体多久。」
瑟琳娜用手套轻轻捻了一下。
「但不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边缘还没有完全裂。」
「近期有人用过?」
「应该。」
我看向那条通往废修道院的路。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
神殿曾经在那里活动过。
这是我知道的。
至于这点蜡是不是神殿留下的,没人能确定。
白蜡又不是只有神官才能用。
我没有把不确定的东西强行当成答案。
但我也不准备忽略。
另一边,通往王室驿道的雪面上还能看见几条非常浅的车辙。
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普通商队。
我盯着三条路看了一会儿。
王室的人已经追到过格温。
神殿也一直在寻找瑟琳娜。
而这里过去偏偏既连着王室道路,又连着神殿修道院。
无论哪一边的人在附近出现,好像都不能算奇怪。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来过。
只要知道近期有人活动,就足够改变选择。
「今晚不要在岔口附近停。」
我说道。
瑟琳娜点头。
「我本来也没准备。」
「那条修道院的路也绕开。」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
我看着石缝里的白蜡。
「多走点路最多累一点。」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只是多走点。」
「判断对了?」
「可能少被抓一次。」
瑟琳娜看了我片刻。
没有反驳。
这反而让我有点意外。
「你不问了?」
「已经问完了。」
「这么相信我?」
「没有。」
她把白蜡重新丢回雪里。
「只是你已经证明过,在有人真想杀你的时候,你的直觉比一般人值钱一点。」
「这次不是那种能力。」
「我知道。」
「那你还听?」
「因为不需要每件事都等到别人拔剑才能跑。」
我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
我们没有直接沿旧军路前进。
瑟琳娜带我绕进西面的黑松林,平行跟着道路向北。
这样慢得多。
却能避免在路中央留下连续脚印。
天黑以前,我们又找到了第二块路标。
证明方向没错。
「明天是什么地方?」
我问。
「断桥。」
「听名字就不怎么吉利。」
「因为桥真的断了。」
「怎么过?」
「以前山体坍塌以后搭过一条木索道。」
「现在还在?」
「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不知道?」
瑟琳娜回头看我。
「因为我不是十几年前负责修路的人。」
「有道理。」
「如果索道不能用,就绕下面的冻河。」
「危险吗?」
「可能掉下去。」
「还有?」
「没了。」
「听起来已经够了。」
「过了断桥,再往北半天,就是第七巡雾塔。」
她补充道:
「如果天气没有突然变坏。」
「你能不能偶尔给我一个没有『如果』的答案?」
「能。」
「什么?」
「你今晚一定会全身疼。」
「……」
我决定不再问。
***
夜里,我们躲进一座废弃猎人棚。
比之前那座木棚更小。
屋顶只剩三分之二,却背风。
我们没有生火。
白钟岔那一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白蜡,让两个人都不愿意让烟柱升起来。
晚饭是旧军储坑找到的干饼。
硬得离谱。
我咬第一口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牙会比它先断。
瑟琳娜把饼掰成小块,泡进一点雪水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这个世界所有事情都要我先问吗?」
「差不多。」
我开始怀念赫妲的豆汤。
至少那东西不需要先用石头砸碎。
吃到一半时,瑟琳娜忽然问:
「伊安。」
「嗯?」
「你最后到底对克莱恩做了什么?」
我的动作停下来。
外面只有风声。
「我不知道怎么说。」
「试着说。」
我想了一会儿。
「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黑色的?」
我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躲开攻击以前,眼睛都会先看向根本不存在东西的位置。」
「这么明显?」
「对一直盯着你的人来说,很明显。」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瑟琳娜显然也察觉到了,立刻补充:
「我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尸偶。」
「我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说了。」
「好吧。」
我靠在墙上。
「有时候是一条线。有时候像几个动作已经连在一起。」
「只有对方真正准备杀人的时候?」
「克莱恩最后发现了。」
我点头。
「如果他只是试探,我看得不清楚。真正决定下手以后,会很明显。」
瑟琳娜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不是未来。」
「我不知道。」
「也许是已经决定的结果。」
我看向她。
她继续说道:
「你以前说过,乌鸦让你看过死人和旧物留下的东西。」
「记录。」
「对。」
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下。
「那杀人的决定,会不会也能留下记录?」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说法和我自己模糊的感觉非常接近。
「那最后呢?」
她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最后那次不一样。」
「你碰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
「试试。」
我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至今还记得。
冰冷。
像抓住了一根由文字组成的铁丝。
「我看见自己会死。」
「然后?」
「我不想。」
「……」
「所以伸手了。」
瑟琳娜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然后克莱恩自己的刀刺进了他胸口。」
「嗯。」
「你改变了那个结果。」
我沉默很久。
「可能。」
「你自己不知道?」
「我当时根本没时间理解。」
我看着她。
「如果有人拿刀贴在你已经被砍断过一次的脖子上,你应该也不会先研究原理。」
「我没有被砍断过脖子。」
「最好以后也别体验。」
她没理这句话。
「以后不到真的要死,不许再做。」
「你下午说过。」
「再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脏正在替那一下付代价。」
「如果真要死呢?」
「那再用。」
我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说不许。」
瑟琳娜看着我。
「我只是让你别蠢,不是让你站着等死。」
这倒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明白。」
「还有。」
「什么?」
「不要随便碰别人的血。」
「我没那个爱好。」
「也不要觉得每次都能从里面看见有用的东西。」
「为什么?」
「万一哪天看见的是一个人死前怎么上厕所呢?」
我看着她。
她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不是。」
「绝对是。」
「不是。」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胸口立刻跟着疼。
笑声马上没了。
瑟琳娜冷冷看着我。
「活该。」
「嗯。」
我靠回墙上。
外面的风穿过破洞,发出细长的声音。
全身都疼。
心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停一下。
前面还有断桥。
断桥之后才是巡雾塔。
克莱恩死没死不知道。
白钟岔新出现的白蜡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
巡雾塔里究竟还有什么,更不知道。
怎么看都算不上好消息。
可我反而没有最开始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突然勇敢。
我还是怕死。
甚至比以前更怕。
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也开始有了一些不想丢掉的东西。
那块只能使用三天的木牌。
还没有找到的莉塞特。
乌鸦没有解释清楚的秘密。
以及坐在几步以外、嘴上一直嫌我麻烦,却在走路时悄悄放慢速度的瑟琳娜。
我没有把这些想成什么伟大的目标。
没有必要。
我只是开始明白,活着并不是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会呼吸那么简单。
如果一直只知道逃,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被逼进没有路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至少需要一个方向。
先去第七巡雾塔。
弄清楚那条旧军路还剩下什么。
找到进入旧巢的下一条线索。
找到莉塞特。
至于更后面——
以后再说。
我没有足够聪明到一次想完所有事情。
但我可以先决定明天往哪里走。
这已经比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强很多了。
那时候别人让我跪,我就只能跪。
别人说我有罪,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反驳。
别人决定斧头什么时候落下来,我唯一能做的是闭上眼睛。
现在至少不同。
怕就先走。
有人追就换路。
没吃的就找。
打不过就跑。
真的跑不掉,再想办法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
这大概不是英雄应该有的想法。
可我也从来没想当英雄。
英雄最后通常都会被写进故事。
我现在更希望自己能先活到故事结束。
睡着以前,我最后想起的是白钟岔那根石柱。
闭眼黑狼刻在最里面。
白烛压在它上方。
银狮的铁牌又后来钉了上去。
三种标记叠在同一个地方。
而最不起眼的石缝里,却留着一点还没有彻底开裂的白蜡。
有人最近来过。
是谁不知道。
去哪里也不知道。
可第二天天亮以后,我们会离开那片区域。
先去断桥。
然后继续北上。
第七巡雾塔。
那里已经被王国遗忘十几年。
至少瑟琳娜是这么认为的。
我希望这一次,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