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绳的另一头
铜索下方的石屑忽然跳了一下。米蕾雅把站在最下面的骑士往后拉。几乎就在他退上一级台阶的同时,北侧铁架向前挪了半寸,底脚刮过石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绷直的铜索停了一瞬,又开始往墙洞里缓慢移动。
「上来。」她说,「不要跨到索的另一边。」
那名骑士手里还拿着火把。刚才叫她别碰的人就是他。他把火抬高,照出铁架上方的一条木杠。杠的一端连着铜索,另一端压住短小的钟锤。钟锤已经贴在钟腹上。铜索再往外拉,杠只会继续抵住横梁,没地方退,也没办法重新敲下去。难怪第四声一直没有来。我站在侧阶上,听见墙洞里传来接连几下摩擦。索动得很慢,每次不到一枚铜扣的宽度,却没有松回去。昨夜我们拉完那一次,青铜索会从手里退回原处。现在外面有什么东西,一直抓着它。
「能让它停吗?」雷欧纳德问。
「暂时撑住钟杠。」米蕾雅看了眼横梁,「别从这里强拉。外面若突然松开,索会朝这边甩。」
她让骑士去取院里拆下来的粗木。两个人隔着台阶把木头送下去,用它顶住正在倾斜的铁架,另一截塞进钟杠与横梁之间。没人碰铜索。木头吃住力时,靠北的一小片腐屑从杠上落下来,索却仍然绷着。
「先这样。」米蕾雅说,「不是修好了,下面别再留人。」
骑士提着火把退上来。钟室恢复了暗,铜索上的水在余光里断断续续地滴。祷镜司祭靠到阶口,看了片刻,没有拿出镜子。他问艾蕾娜,是否要把役者先送去高地。她点头,又叫人把正在烧的盐水留一桶在院门,药箱别装进最先离开的车。瑟琳娜仍望着北面的墙。我低声问她:「三声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当年那三声是什么意思。」她说,「巡守拉索,是让修道院里的人出去找。拉一次没人来,再拉,很正常。」
我想起残页上的字。三声钟,次日抵达的督查队,停止记录。它们在纸上挨得那么近,到了眼前,我便忍不住把这一根索也往里面接。可外面不是十三年前。我朝北侧居所的门走了两步。瑟琳娜没有拦,只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肘。院中几个役者已经抬起水桶,沿进来的路往高处去。雷欧纳德的随从在门口叫住其中一个,让他传话,马先留在上坡,车继续向双松桥方向退,给后来的人空出能站的位置。门槛外的风比刚才换药时大。我们昨夜进来的侧门在石室尽头,门外先是一段旧墙,绕过墙角,才能看见下坡的方石路。那条路朝北偏西下去,经过两株黑松,再没入雾谷。铜索沿方石外缘走,到了低处才埋进雪里。我看见第一株松树。第二株只剩上半截,树干下面全是白。昨夜我们上来的时候,雾还在膝下。
「别下坡。」瑟琳娜提醒。
我停在墙后。风把雾面吹开了一道缺口,露出第二株松树旁边的几块石头。其中有一块正在动。它先向下滚了一点,停住,又沿坡面转了半圈。不是石头。是一个人的肩膀。灰斗篷被雪打湿了,和周围的岩石几乎一个颜色。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只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沿着坡面摸向高处。手伸到一半,整个身体忽然往下拖了一截。他的肘重重砸在石上,随即缩回去。墙洞里的铜索又响了一下。
「那里。」我指向黑松下方。
瑟琳娜盯住那个位置,往前移了半步。米蕾雅跟过来,先把盾抬到身前,才绕过墙角。我没有告诉她那人正在被什么拉。我还看不清。
「有人吗?」她朝下面喊。
雾里传回半声回应。听起来像「有」,也可能是被风扯散的喊声。随后传来一声更清楚的金属撞击。那个人用手里的东西敲了一下石板,又敲了一下。米蕾雅回头叫院门的骑士拿绳。雷欧纳德已经走到回廊口。他没有跟着下台阶,先叫近卫留住准备牵出去的一匹驮马,解下背上的长绳。一名深色披风的男人从他身后过来,站到门槛外时,我认出了那张脸。克莱恩身边的维克。我往后退了一点。他看见我,也停了一下,却没有开口。他转向雾里的灰斗篷,盯了几次呼吸,才对雷欧纳德说:「可能是东北洞里的那个人。」
「你今天见过他?」
「没有。中午去取过一回铜管,洞口外面的雪还没动。他没有离岗的命令。」
我听见「洞」和「命令」,转头看了瑟琳娜一眼。她也在听。维克却已经往院里退,接过近卫送来的绳,沿绳身检查结头。他没有解释那人在看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躲在洞里。雷欧纳德看着坡下:「先带人回来。」
「只到树旁?」米蕾雅问。
「到能看清他的地方,再决定。不许为了找一个人,把其他人丢进谷里。」
他的话说完,灰斗篷又往下滑了一点。黑松下方响起甲壳刮石的声音。这一次我不会把它当作自己的脚步。瑟琳娜抓住我的手臂。
「盲螯兽。」
「几只?」
「现在看见一只。下面还不知道。」
米蕾雅朝坡下俯身。树根旁露出两根灰白色的骨钳,其中一根夹着那人背后的行囊。行囊的上缘却没有向下动,像被什么挂在了树干上。怪物每拽一次,灰斗篷就被勒得向后弯,胸口朝着地面,手肘在方石上乱抓。他没有被整个人拖走。我低头看铜索。靠树那一段从雪里抬了起来,白烛铜扣紧挨着行囊,随着怪物的动作一起颤。原来一直拉住钟的,是那只袋子。
「他的包挂在索上。」我说,「人还背着包。」
「让他解下来。」一名近卫说道。
他已经把绳绕过上坡那株黑松。米蕾雅朝下面喊了同样的话。灰斗篷慢慢抬起头,似乎想回答,怪物的骨钳却在这时合紧。他被扯得胸口贴地,只发出一声闷哼。瑟琳娜指向他的腿:「左脚压住了。」风又把雾推开一点。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整块地方。两株黑松之间的方石路只够两个人并肩。下方那株松树外侧原来有一根低石柱,铜索从柱顶的铁环穿过去,再向谷里延伸。石柱断了,上半段横倒在路上,中段搭在一块凸起的路沿石上,一头压着那人的小腿,另一头落在行囊上。他的行囊挂钩扣住了铜索上的白烛扣,肩带还扣在胸前。盲螯兽站在路外的碎石坡上,身体比方石路低一截,骨钳却能够越过路边,够到行囊和他的背。那人卡在两处之间。脚拔不出来,肩也退不回去。
从墙角到他的位置,不过一小段坡。我昨夜走过,记得中间那块缺了角的石板,也记得第二株树上歪着的枝。可现在隔在我们与他之间的雾,已经快要盖住他的头。维克把另一端绳圈递给米蕾雅。她套好,低头试了两次,才说:「两个人到下面,后面收绳。不要让队伍挤在同一块石板上。」她点了一名圣盾骑士,又指向院门,让另一名骑士守住回来时的窄口。近卫提着一卷备用绳过来,准备跟上。我朝坡下看了一眼:「缺角的石板后面,别踩靠外那半边。」米蕾雅回头。
「昨夜我差点在那里滑下去。下面不是土,是空的。」
「你在上面说位置。」
她把盾转到左臂,试着沿下坡路走了两步。我又指了一下缺角的位置,盾挡住了她的视线。她面前只露出雪外的一块石沿,靴尖正朝那里落。
「里面那一边。」我叫她。
她停步,回头望向我的手:「哪一个缺口?我这里看不见。」风从墙角冲过去,卷着雪末,将她面前那一小段坡遮住。我站在门槛里,只看见她的盾,连她踩在哪块石板上都要等风散开才能分清。上方那株黑松还露着,绕到树后便能顺着整段石路往下看。我不想再下去。可我已经知道外面那半块石头会塌,她却不知道。只站在门里喊,等她脚落了再叫回来,没有用。
「我到上面那株树。」我说,「那里往下看得清。不跟你走到怪物旁边。」
瑟琳娜的手立刻收紧。
「从这里看得见树,不等于回来时看得见门。」
「所以用另外一根绳。系在墙里,不系在铜索上。」
我看向维克手里的绳。它是粗麻绳,没有白光,也没有把我的手往某一扇门上压。绳头等在那里,是否接过来,还轮得到我决定。
「只到树。」我对瑟琳娜说,「我们都不去更下面的谷。雾盖到那块缺角的石板,就一起退。」
「现在已经在往那里涨。」
「那就不能等。」
她看着我。我没有把手抽出去,也没有先走。院里有人把装苦脂的小罐送了过来,司祭另提着一袋盐。瑟琳娜接过罐子,打开闻了一下。那种苦味比我们剩在包里的浓,还没涂到衣上,我的鼻腔已经发涩。
「用他们的。」她说,「我们那一点不够下去再回来。」
我点头。她对米蕾雅说:「油不要涂到眼睛边。甲片缝、靴口,绳上也抹一点。别用明火。」
「下面的人呢?」
「先救上来。别为了给他抹油,在那只东西嘴边多待。」
她解下装盐水的小壶,让近卫挂到腰边。米蕾雅叫骑士把火把留在墙内,换了一盏有挡风罩的提灯。灯只开朝坡的一面,不照谷下,也不让提灯的人走在最前。米蕾雅临下坡前,从近卫腰间取过那只盐水壶,扣在自己右侧。近卫随后去取伤员用的绳。墨点从我的围巾里爬了出来,停在肩甲边缘。三点银光亮了一下。我这一次没有按住它。
「虫?」我问。
它朝米蕾雅的手套挪过去,触角擦过一小块还没抹到苦脂的缝。瑟琳娜用指尖弹掉那里的灰点,银光才灭。米蕾雅把手套翻过来补涂。墨点退回我的肩上,将触角收在围巾褶里。近卫把备用绳的一端绕在墙内的石柱上,另一端留给我和瑟琳娜。她先把宽绳圈系在我的腰上,绕过肩甲下缘,免得受力时勒到颈部。试着往后拉,我的右肩仍疼得缩了一下。
「疼?」
「肩上。」
她把绳再往下挪一点,留出我能够转身的余地。轮到她时,我想帮着扣住结,手指却抓不牢那段粗绳。结头从指间滑了两次。
「手不用了。」她说。
我没有逞强,把绳交回去。她系好自己的结,朝院内的近卫示意,绳身轻轻收紧。墙里有人接住了我们。雷欧纳德站在门旁,看了两条绳,没有让人给我加上另一个结。
「维克守这里。」他说,「下面听米蕾雅。若要撤,用喊声和绳一起传,不要只等看见人。」
「回高地?」我问。
「走院门,沿车退的那一条坡。高地通双松桥。」
瑟琳娜接了一句:「我们一起走。」
「有人在门口等你们。」
他说完,转身去叫随从清空回廊。我与瑟琳娜先绕过墙角。脚踩到第一块下坡方石时,背后的绳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回头看见维克的手。这个跟在克莱恩身边的人,现在握着能把我拉回去的另一头。我不喜欢这件事。但下面那个男人,也未必喜欢看见我。米蕾雅越过我们,往下走了三块石板。她的盾沿着路外一侧,挡住从碎石坡上冒起来的雾。圣盾骑士跟在她后面。我拉着绳,走到上方黑松旁,在树干后蹲下。这里还比雾面高一点,我能看见下面人的上半身,脚却已经埋进冷湿的白色里。瑟琳娜用鞋尖挑开石板缝里的雪,在我左侧落脚。她没有靠到那株下方的树边。近卫又从院里拿来一条救人用的短绳,前端递给她,自己握住另一端站在我后上方。
「别往右。」我提醒米蕾雅,「那一片雪下面没有路。贴着树根走。」
她按我说的方向移了半步。坡下面那人终于看清了她,拼命抬起右手。他手里握着一枚薄铁片,边缘已经敲弯,手背全是血。
「别动。」米蕾雅说,「我们看见你了。」
男人点头,身体却被下一次拖拽扯得向后滑。断柱下的左脚没有跟着动。他的嘴张开,声音迟了一瞬才传上来。
「我的包。」
盲螯兽另一根骨钳从行囊下面伸出,划过路沿的方石。米蕾雅没有急着靠近,把盾顶在自己前方。骨钳夹住盾边,往旁边一扭,整块盾发出沉闷的响。她的脚退了一块石板。圣盾骑士立刻抵住她背后。两个人没有让盾掉到路外,但已经无法再往前。怪物半边头露出雾面,头部小孔一张一合,朝着盾牌传来的震动吸气。行囊仍在它另一根骨钳里。铜索随着这个动作抬高,擦过男人肩旁的石面。我握紧绳,手指迟了半拍才合上。昨天遇到这种东西时,没有任何字告诉我它会从哪边夹过来。今天也没有。我们得自己看。
「别硬往前顶。」瑟琳娜说,「它站得比你们低。你一送盾,它就能把人和盾一起往下拽。」
米蕾雅把盾向内收了一点,边缘压住路旁的松根。骨钳再扭,盾没有随着转出去,甲壳与铁边之间传来很尖的一声刮响。圣盾骑士腾出一只手,把短剑拔到半截,又停住。他面前只有半个露在雾外的头,刺下去要先越过盾。
「先别出剑。」米蕾雅说,「守着我。」
男人的右手仍按在石板上。铁片掉在他的指边。他试着摸胸前的扣,手刚离地,怪物又拖了一下包,他便整个人歪向路外。腰间一条皮带绷得笔直,肩带也陷进斗篷。他用肘抵住松根,脸贴着石面喘气。现在把肩带割开,他会先失去那个挂钩替他撑住的力。
「给他绳。」我说,「先让他挂到我们这一边。」
瑟琳娜看向我,又看向伤员身上的包带。她点了头,把救人绳拖到膝前,打出一个宽圈。那名拿备用绳的近卫已经跟到我后上方,靠着黑松站稳。瑟琳娜让他把绳身从树后绕过去,再把一截余绳留在手里。我和她腰上的回绳一直向院里走,不与这根混在一起。她从脚边拾了块碎石,裹进绳圈前端的布条。没有使劲甩,只在膝下晃了两次,趁米蕾雅的盾抵住骨钳,把绳圈送过那几块石板。绳落在男人手臂前。他伸手,没抓到。碎石继续往路外滚,带着绳圈一起滑。瑟琳娜轻轻收回来,重新送了一次。这一次布条撞上他的右肘。他立刻压住,将绳圈一点点拖到胸前。
「从头上套下去。」瑟琳娜说,「套到腋下。不能留在脖子上。」
他照做。绳掠过帽兜时,被湿透的布勾住,他的手抖得厉害,连那一小块布也扯不开。米蕾雅一边抵着盾,一边朝他伸手,指尖刚够到兜边,怪物却又抬起头。她立刻把手收回去,肩膀撞回盾后。骨钳从原本的位置划上来,砸在盾面中央。若她刚才多弯一点,那一下就会越过铁边。
「自己拉。」她对男人说,「我现在不能松。」
男人喘了两口,把脸从帽兜里挣出来,狠狠扯开那片布。绳圈终于落到肩下。他把右臂穿出去,另一侧却停在左肩上方,怎么也送不下去。瑟琳娜侧身看了眼,朝那名圣盾骑士指了一个位置:「他左边。你过去,把绳往下压。压完就回来。」骑士没有立即跨过米蕾雅。他先问了她一句。她点头,将盾往外斜了一点,挡住骨钳。他贴着松树内侧,从她背后挤过去,蹲到伤员旁边,把左侧的绳推过肩带,又用指头把皮衣底下卷住的布挑开。伤员疼得低叫,绳圈却已经到了两边腋下。
「收一点。」瑟琳娜说。
近卫慢慢拉绳。那人的胸口离开石面半寸,头也能抬起来。他的下半身仍然动不了,但不再每被拖一下就撞进地上。
「别再收。」我叫住近卫,「他的腿还压着。」
近卫停了。他看着树后的绳,又朝下面看了眼,将松下来的半截提到膝边。这才到了能够割包的时候。瑟琳娜从袖口取出短刃,接到绞线末端,用刀鞘将它贴着石板往下送。骑士按住刀柄,拿起来时,细线仍松松地铺在脚边。她的右手托着左腕,只放线,没有使力拉。骑士握住刀,却只能碰到伤员胸前的那一段肩带。
「腰上还有扣。」伤员说。他声音很哑,几乎每个字都被喘气隔开,「后头,右边。」
「别去摸。」瑟琳娜说,「让他找。」
骑士先割开胸前细带,沿行囊边摸到被压进斗篷的宽皮带。怪物的骨钳刚好夹在他前方。他只能把手从伤员腋下绕过去,刀背贴着皮衣,向外切。切到一半,行囊忽然向下沉。刀刃从皮带上滑了出来,划开一小片斗篷。铜索发出一声轻响。我的脚下也传来震动。那块断柱被扯得转了一点,伤员压住的腿随之晃动。他叫了一声,头猛地向后仰,救人绳在近卫手里往下滑。近卫立刻用肩抵住树,绳停了下来。盲螯兽没有松包。它另一根骨钳一直夹着米蕾雅的盾边,六条腿却正在往低处退。被它拉住的包不仅挂着铜扣,还挤在断柱与松根之间。它要把包整个拔出去,就会同时扯动压人的柱子。
「等等。」我说,「先别割。」
米蕾雅的靴子在石面上拖了一下。她并没有余力回头:「你看见什么?」
「包在柱子底下。它再拉,柱子会翻。」
那名骑士低头看了一眼,把刀从皮带边收出来。伤员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他大概以为我们要退。我想叫他别怕,想到刚才那一条绳仍然会往下滑,又把话咽回去。
「你的腿上,还有哪一块压着?」我问。
他朝左边歪头:「那根。石头,上头窄,下头宽。」
「脚能动吗?」
「不行。」
骑士把手探到断柱下,试着往上抬。柱子有半人长,外面全是湿冰,一抬便从手套上滑开。他换了个位置,米蕾雅也退了一点,想腾出腿帮他。骨钳立刻沿盾边钻进来。她不得不把膝盖压回去。下面两个人,一个不能松盾,一个不能只凭手搬开石头。我看向身边的黑松。近卫脚边那根备用木杆,本来用来试路,杆尾已经被石缝磨得发白。
「把杆给他。」
近卫把木杆放到路上,朝下送。他仍握着救人绳,杆刚碰到缺角石板便停住,落在离骑士半步远的地方。瑟琳娜顺着我的回绳往前挪了一块石板,弯下腰,用自己的刀鞘把杆尾往下推。我伸手想拉住她,手碰到的却是她背后的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到树下。」
她把杆送完,立即退回来。骑士踩住杆尾,横到断柱底下。杆的一端垫在方石边,另一端被他压下去,石柱终于往上挪了一点。伤员的靴子露了出来。
「别抽。」瑟琳娜立刻说,「还不够。」
靴尖刚向外动,断柱便跟着木杆的颤动落回去。伤员咬住嘴唇,脸贴在自己的右臂上。米蕾雅的盾此时也向内凹了一块,铁边卡住松根,很难再顺着她的胳膊转。骨钳一次又一次砸在同一个位置,响声越来越近。我耳边忽然一空。胸口迟来的那一下跳得很重。我撑住树干,才没往旁边倒。墨点抓着肩甲,腹部银斑又亮了。这一次它没爬去任何人的手套,而是朝我的靴尖低下头。一道细丝从鞋口往上攀,沾着雪,几乎看不见。我把脚从石缝旁抬起来。瑟琳娜看见了,拿苦脂布擦过靴面,随后把布折向内侧。她没将它抖进风里。银光暗下去时,下方黑松的树根已经开始消失。雾过了我说的那块缺角石板。
「米蕾雅。」我朝下面喊,「雾到石板了。」
她向后看了一眼。盾边的骨钳紧接着往里收,她整个人被拉得撞上树干。骑士的木杆也歪了,断柱再次压住伤员的脚。我们说过,雾到那里就退。人还没出来。我摸到短剑的剑柄,右手只合上三根手指。那柄剑安安静静地待在鞘里,既没有替我找到能刺进去的地方,也没有让我突然变成一个可以跳下坡的人。即使我去了,下面也只会多一只需要被拖回来的脚。
「上面收好他的绳。」我对近卫说,「不管包往哪边去,都不要松。我要让他们先放包。」
他望着我,像在等最后半句。我把那根备用绳从他脚边拉直,放到树后能顺畅通过的位置。他能少费一些力,但不能少接一个人。
「你抓得住吗?」
「现在抓得住。」他答。
我又朝米蕾雅喊:「留钩在索上。割钩底下连着包的提带,先切开一点。包一动,石柱就会往下滑。别挡柱子,准备抬腿。」
「钩在兽嘴边。」骑士说。
「手别伸到钩旁边。提带在他肩后,从内侧割。腰带和肩带也得断,让包走。」
瑟琳娜看了一眼断柱,又看向我:「你要借它拖包,把石头拖开?」
「石头先会压下去一点。」
我把自己看见的那一块指给她。柱头压着男人的腿,中间垫在突起的路沿石上,柱尾却搁在行囊上。包被抽走以后,柱尾会落进路外的碎石,柱头便会绕着那块路沿石翘起。刚才每一次慢慢转动,它都在向那个方向偏,只是男人仍被肩带绑在包上,跟着一起退,腿才越卡越紧。
「得把人留住。」我说。
瑟琳娜没有马上应。她贴近树干,朝下面多看了一眼,随即叫骑士换木杆的位置,撑住靠男人这一头,别再从柱子正中间抬。然后她转头对我说:「只够一次。它松了包,我们就自己抬,不等第二回。」我点头。她没有把我的看法当保证,只替它留下一个失败以后还能做的动作。米蕾雅又被骨钳拉了一下。她把盾扣带收紧,肩甲抵住松树,朝身边的骑士点头。
「割。」
骑士把木杆重新插稳,右手从伤员肩后摸到连着挂钩的宽提带。刀沿着皮衣外侧送进去,将提带切开大半,只留下外侧一小条。他把刀移到腰边,割断宽皮带,原本绷在男人腰后的包向外偏了一点。他立刻将刀抽回去,再割左边肩带。那一条皮带上全是被勒进去的斗篷碎布,刀刚入半寸,盲螯兽便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它在退。
「右边。」瑟琳娜喊。
骑士绕不过去。男人被绳抬着,最后一条肩带夹在他背后,右肩又紧贴断柱。骑士试了两次,都只能把刀尖送到他的领口附近。
「别再伸。」我叫他。
刀离伤员的脖子太近。我比任何人都不想在这里看见一条新的颈伤。瑟琳娜抬起左腕。那根细线在护腕里绷直,露出薄薄的一道亮。她看着右肩带,向米蕾雅说:「盾低一点,给我留缝。人别回头。」骑士把刀放回石板上,刀柄朝上,松开手。瑟琳娜缓缓收线,将短刃拖回脚边,重新扣稳。伤员听见她的话,把脸埋进肘弯,整个人僵住。我看见她左腕原有的紫痕露出一截,又被袖口压下去。她握紧前臂,用右手托住腕具,没让受伤的那只腕单独抬着。
「动了就停。」她对下面的人说。
米蕾雅将盾边往内撤开一掌。骨钳立刻跟着压来,却被松根挡住。瑟琳娜的短刃从那道空隙穿过去,落在肩带与行囊之间。她没有射进肉里。刀锋朝外,细线向下一收,紧绷的皮带被割出一条斜口。伤员身上的包猛地松了。
「抓住。」我说。
近卫把绳拉回树后。男人的肩离开行囊,右半边身体终于向上挪开。最后一截皮带拖着斗篷断口,没有彻底离开。瑟琳娜想收刀,盲螯兽却在这时猛地往下拉。那条细线一下绷得笔直。我用左手托住她的小臂,她立刻松开腕具侧扣。线从绞盘上放出去一截,腕口的铁片被扯偏,发出短促的裂响。她的手从我掌心滑下来,指尖碰到树干。短刃仍挂在包上,没能回来。
「不要刀了。」我说。
她右手已经取出黑针,扎进绞盘边的卡口。最后一截线脱出护腕,飞向坡下。她的左腕没有再被拖过去,但袖口很快湿了一小片。行囊向下动了半尺。白烛铜扣被挂钩扯住,铜索像弓弦一样抬高。骑士切过的提带只剩一小条,已经承受不了这一拽,沿刀口裂开。扣在铜索上的小钩留在原处,行囊脱了出去。木杆下的柱子先向男人膝边压了一下。他发出一声喊。骑士死死压住杆尾,靴底往内推。随后,行囊从柱尾下方被抽走,断柱那头落到碎石上,压住小腿的一端终于抬了起来。
「腿!」瑟琳娜喊。
骑士伸手抓住伤员靴口,往上托。男人自己也挣了一下,左脚从压住它的窄缝里抽出来。靴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白袜和血。他整个人被救人绳带得仰起,背撞在松根上。近卫立刻往后拉。绳沿树干滑过,男人先离开断柱,再从米蕾雅身边往上移。他的膝盖擦过路沿,手想抓地。我朝他喊了一句,让他把手收在胸前。他听见了,抱住自己的右臂。米蕾雅却还没退出来。盲螯兽拿到行囊以后,夹盾的骨钳并没有松。它低头咬住包,另一根骨钳开始往下压。铁边已经弯进松根,米蕾雅越是往回抽,盾便卡得越紧。身后的骑士松开木杆,帮她拉了一下扣带,仍然没有动。我看见她的左脚正在朝路外滑。她被拴着的安全绳已经吃住力,绳另一头也传来院里人的喊声。
「放盾。」
米蕾雅没有回答。那面盾离她的手臂太近,弃掉它以后,骨钳能够直接够到她。圣盾骑士还在她背后,撤不开半步。刚才留下的每一条路,这时都挤在同一株黑松旁边。瑟琳娜抓住我身后的绳,朝院墙用力扯了两下。
「下面还有两个人。往回收!」
绳立刻收紧。我还蹲在树旁,腰却被带得向上挪了一点。她又喊:「先收骑士那根,我们自己上!」我抬起头,看见最上面守口的骑士蹲下来,正在往后传她的话。维克站在墙后看不清下面,能听见的喊声也被风切碎。至少他们没有因为一声收绳,就把所有能握着的东西一起拖走。瑟琳娜松开我,拿起近卫脚边那只空水壶。壶身是薄铁,口上绑着旧绳。她想掷出去,左手却没抓牢,壶口碰在石板上,响了一声。盲螯兽头上的小孔立刻转向这边。它听见了。我捡起壶,用还握得住东西的左手从树侧丢出去。铁壶落到路外的碎石坡,撞了一次,又撞了一次,往雾下面滚。怪物的头随着响声转了半边,咬在嘴里的包也被它甩向下方。米蕾雅就在这时松开盾扣。骨钳连盾一起向下沉。她将左臂从皮圈里抽出,右手抓住松根,整个人贴着路面往上退。骑士托住她后肩,安全绳从她腰后绷起,把两个人同时向树的内侧带了一截。
盾落进雾里,撞在一块石头上。怪物又转了回来。它那根空出的骨钳挥向路边,擦着米蕾雅的靴跟夹在断柱上。石面碎裂,几块岩屑滚过她刚刚跪着的位置。圣盾骑士拉住她的袖子,退上缺角石板,脚却踩到了外缘。
「左边!」
他立刻往树根边跨了一步。外面的半块石板从靴下翻落,撞在盲螯兽背上,又坠进雾中。怪物六条腿同时动了,沿碎石坡往上爬。它已经不再只盯着那个包。
「上坡。」米蕾雅喝道。
她取下挂在腰边的小盐水壶,连壶扔向怪物的头。皮囊撞开,水洒进开合的小孔。盲螯兽头部一缩,骨钳夹住空囊,用力揉碎。它没有倒,也没有变慢多少,只停了那么一瞬。这一瞬够骑士退到我身边。近卫已经把伤员拖到上方黑松后。他俯身想托起那条伤腿,米蕾雅赶到,抓住伤员腋下的绳圈,连同近卫一起把人提离地面。她少了盾,右臂外侧也露出一道刚被磨破的皮衣,却仍站得比我们任何一个都稳。
「你们先回门。」
瑟琳娜拉着我站起来。我第一步踩下去,右膝就软了,腰上的绳立刻向后托住。她没有把我抱起来,只将肩靠到我的左侧,让我能借一点力。我们绕着松树往上,脚从雾里出来时,靴尖仍能听见那些细小的东西摩擦苦脂布。身后传来甲壳撞上断柱的响动。我没有回头。它若追上来,我现在回头,也救不了米蕾雅。最后三块上坡方石,走得比刚才下来还慢。我能看见墙角,却总觉得它没有靠近。胸口那一下又迟了,瑟琳娜立即停住,让我抵着墙喘了一口。
「别说话。」
我原本只想告诉她,到了。维克从门里伸出手。他先抓住我的衣肘,另一只手握着绳,把我拉过最后一道突起的门槛。手掌很冷,袖口也是湿的。我进门以后,他便松了手,立刻转向后面。伤员被抬了进来。再后面是米蕾雅与圣盾骑士。守口的骑士将那扇腐坏的门朝里一推,木板底下只合拢了一半,另一半卡在破开的石沿上。外面的雾从缺口流进来,贴着地面,朝回廊漫。没人提议再把门修好。
「院门。」米蕾雅说,「现在走。」
回廊另一头已经有人接应。两名近卫抬着卸下来的车板过来,将伤员放平,脚下垫着卷起的斗篷。验伤修女看了一眼他的腿,先让人把靴子整个剪开,用宽布裹住血最多的地方,随后蹲下替他压住右手的伤。她的药箱就放在车板末端,谁抬走人,她便跟着谁走。院中的木凳和水桶已经空了。艾蕾娜站在礼堂残墙旁,点过最后几个从居所里出来的役者,才向院门走。祷镜司祭怀里抱着包好镜片的布卷,另一只手抓住老书记官的肩,将他从积水的石槽旁带开。年轻书记官追在后面,书袋压在胸前。此时每个人能顾上的东西都很具体,没有人停下来问这究竟算谁的安排。雷欧纳德站在门外的坡上。他看见担架,也看见米蕾雅空着的左臂,叫身边两名近卫下去换手。米蕾雅没有坚持自己抬,将车板放到他们肩上,转身留在最后一个役者身后。
我和瑟琳娜从院门出去时,高处还看得见一点灰色的天。回廊里面的雾已经与门槛齐平,墙洞里也没有再响铜索。那只从包上脱落的钩还留在北面的索上,还是已经跟着它缩回雪里,我都看不见了。我们没有把那条路重新弄好。出院门的路贴着东侧山坡往上,绕过一块有白烛凹痕的石壁,便接到车轮刚压过的雪。两支车队留下的辙痕很深,黑泥在里面露着,近卫将容易滑脚的地方铺上了拆下来的草垫。维克收好我与瑟琳娜腰后的绳,仍走在我们身后。绳没有扯紧,只在我要停的时候跟着停。我走过石壁,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修道院的塔顶还露在雾上,下面却只剩一半院墙。我们昨夜从那里找到一间能睡觉的石室,今天花了那么久,才让门外的人同意别把我带走。现在屋子留在下面,谁也没有再进去。
「继续走。」瑟琳娜说。
她左手垂在身侧,不再碰腕具,右肩替我挡着迎面的风。我想换到她另一边,免得一直压着她,她却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边还能使力。」
我只好跟着走。鞋底每次从湿雪里拔出来,都像多了一层重量。到了车停下的高坡,两名近卫正在往外移一架白篷车。他们把车头转向双松桥那边,留出篷下干燥的一块地,又搬来一条长凳,让我能坐着。
「不是上车。」维克说。他将绳圈从我腰上解开,绳头放到凳旁,「坐这里。风小一点。」
我看着他的手。结松开以后,没有留下另一道绳。瑟琳娜先等我坐稳,才在旁边蹲下。她用右手解开左袖的扣,试着把袖口卷上去,布贴着腕口的血,揭到一半便停住。她又扯了一下,左手的两根指头疼得蜷了起来。
「我来。」
我用左手托住她的小臂,捏着袖边往上推了一点。刚才只有一小片湿痕,现在看清了,是腕具内侧破开的皮肤。原先的紫痕还在,靠护腕下缘又多出一道鲜红的口子。她抽线时,铁片先伤了手,随后才被她拨开。腕具的空槽朝着我。里面那根她重新绞了许多次的线已经没了。
「短刃也没回来。」我说。
「看见了。」
「本来可以让骑士再伸一下。」
「他伸不到。」
她将护腕解下来,放在凳边,右手从袋里取药布。动作仍然很稳,只是不能再让左手替她按住结。我伸手,终于帮她按住了那块布。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我手还麻。修女安置好伤员,提着药箱过来。她先看瑟琳娜的腕,又摸了一下我颈边的湿布,叫我把围巾松开。瑟琳娜替我解结时,我闻到自己衣领上的血味。刚才沿坡爬回来,疤口又被绳与肩甲之间的动作扯开了一点,渗得不多,却一直没有真正止住。修女问我有没有晕过。
「没有倒下。」我答。
她看了看瑟琳娜。
「心跳断过两回。」瑟琳娜说,「他说不出话的时候,比平常久。」
我想纠正「两回」,想了想,没找到能纠正的地方。修女把温水倒进小碗,让瑟琳娜替我揭布。她在旁边数了一阵脉,开口说,今晚我该躺下来,伤口压住以后也不能靠着睡,更不能再走长路。她说的是我能做到的几件事,没有问那两次漏跳到底算哪一种异常。
「这里到双松桥还要走吗?」我问。
「今晚不用。」米蕾雅在篷外回答。
她与两名近卫守在高坡下沿,袖口沾着岩屑,左臂的扣带残了一截。其余人都已从修道院撤上来。提灯放在他们脚边,照着那段仍未被雾盖住的上坡路;再向下,连石壁上的白烛都看不清了。
「下面不放人了。」她说,「有人要往回走,先叫我。」
我望向她失了盾的那只手。她见我看,低头将挂着的破扣带割掉,丢进车下收废布的小桶。
「盾是为人挡的。」
她说完便回去守坡。我也没有替她算,今天这面盾到底救过谁。修女把我按进临时铺好的毯子里,让我躺到车篷旁一块垫高的木板上。这里能挡风,门还是开着。瑟琳娜坐在我左边,能看见去双松桥的路,也能看见米蕾雅。我把她的空腕具放到枕边,以免掉进脚下的雪。没多久,艾蕾娜端来一碗热汤。她没有提镜子,让我慢慢喝,剩下的面包留在旁边。瑟琳娜先把自己的那半块掰开,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才发现饿得厉害。刚才在树后怕那个人落下去的时候,胃里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担架就放在另一架车篷旁,离我几步。瘦男人的帽兜已经剪开,露出一头黏在额上的深色头发。脸颊凹着,嘴角有干血。修女把他的左腿固定在两片薄木之间,不许他自己试站。他听见碗碰木板的声音,缓缓转头,第一次看清我的脸。
他的目光停住了。右手往胸前摸,摸到一半,疼得缩回去。维克按住他的肩:「那是你的内袋。别用伤手。」
「我认得。」瘦男人说。
不知道他是在说内袋,还是在说我。维克没有替他解释,只帮他打开衣襟,从里面取出一个贴着胸口的油布包。包不大,外层浸湿,折角却捆得很紧。男人看见它完整,终于松下肩膀。
「那个袋子呢?」他问。
「留下了。」维克答。
「里面有两天的饼。」
维克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他捧不住,维克便托着杯底,等他喝完,才将油布包交给走来的雷欧纳德。雷欧纳德在担架边蹲下,先看了一眼腿,没有让男人坐起来。
「东北的洞不能待了?」
男人点头:「下口进雾。我等过一次风,没退。洞顶掉石。」他停了一会儿,换了口气。
「往岔口的坡,树根都白了。只能沿上面的岩脚绕。绕到西边,听见有人,我以为在下面。」
「声音不一定是真的。」瑟琳娜说道。
男人抬眼看她,嘴角动了动。
「知道晚了。」
他没有到谷底。他沿山腰绕到了修道院北侧,原本还高过雾,最后一段旧坡却塌了一层雪,脚下的石头随人往下滑。他碰见铜索,拉了几次,听见上面有钟,便把包钩挂在铜扣上,想腾出手去抓树。
「先拉三次?」我问。
「第一回没听清。第二回有了。第三回,想让人出来。」
那之后断柱滚下,压住他的左脚。他听见有东西爬过碎石,还没解开胸前的带子,行囊就被夹住了。打弯的铁片原本在包侧,用来清洞口冰渣,他一直敲着路边的方石,却再也够不到铜索。我望向黑下去的坡。三声钟终于有了一个人能够说清的来处。他没有照着哪一张旧册行事,只是希望钟能响到有人肯出来为止。雷欧纳德拆开油布包,从里面取出几片折过的蜡纸。维克先认出其中最薄的一片,说是下到观察洞时给他的路线。他把其余几片收回去,将那张小图递给雷欧纳德。纸上有三道粗细不同的线。我离得不远,看见岔口画成一个黑点,一道线通向驿道,一道绕往修道院,还有一道朝西北折过去,末端没有画出地方。雷欧纳德读了一会儿,把驿道那一侧向内折起。他起身走到我们篷旁,将余下的两条线转向我与瑟琳娜。
「这是他原来留守的任务。」他说,「旧路,白蜡,西北断路。」
「谁留下的?」瑟琳娜问。
「克莱恩。」
我的汤碗停在毯上。克莱恩的脸在脑子里闪过,带着他最后伸手时的那点确信。他见过我,也追过我。他消失以后留下的事,却不止要找一个从墓里爬出来的人。雷欧纳德没有把纸递给我们,只用指尖压住修道院那道线旁的小记号。那里画着一支白烛,下面两个字很小,瑟琳娜俯身才看清。换蜡。瘦男人在另一边开了口:「看有没有换新的。有就记。没叫我点。」
「昨晚以前就有?」瑟琳娜问。
「岔口有。前几日就有过。门里面不知道,我没进过院。」
瑟琳娜把装着那截白蜡的小袋从衣内摸出来,隔着布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打开。那个人在这里留守时,就已经在看蜡有没有更换。克莱恩给他的这份任务,比我们昨夜进入侧门更早。雷欧纳德将小图重新折好。他没把伤员没有看过的门槛写进去,也没替克莱恩补一句为什么。他转身让维克收起油布包,先给男人找一份能入口的热食。
「原来那些记录还在洞里?」
「铜管后面的缝。」男人说,「我带不完。」
维克朝坡下看了一眼。雷欧纳德让他停在原处,没有派人回去取。此时高地下面只剩一片起伏的白,连两株黑松的树顶都看不全。那座洞在东北,比我们刚刚退回来的坡更远。我将碗交给瑟琳娜,拉开毯子一点。她立刻按住我的肩。我没有起身,只把袖里的纸取出来,放到毯上。银狮小印的抄件有些湿,明日晨祷以前那几行字仍然能读。我原本想说,救过他的人,该有资格听完那些记录。话到了嘴边,又改了。
「明早问话的时候,先把他那张图拿出来。」
雷欧纳德看向我。
「你想问克莱恩什么?」
「他要人看着这里,究竟是在等过路的人,还是在等白蜡被换?」
瑟琳娜坐在我身旁,没有替我把这个问题说得更重。克莱恩仍然是我们碰不到的人,那座观察洞也留在我们今晚不能回去的雾里。可被我们拉回来的男人还活着,衣内的小图也没有随行囊一起丢掉。雷欧纳德让随从取来自己的边防图。他站在车篷外展开,将白钟岔的位置压到木板上。西北方向仍只有一道标着塌毁的短线,纸面空得让我想起第七塔等待姓名的那张旧册。我没有去填那个空白。
「我会把两份放在一起。」雷欧纳德说,「明早,他能开口,就先问他。」
我从枕边拿起瑟琳娜的空腕具,放到那道短线旁。
「先问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