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流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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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回到橡木桶旅店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她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旅店一楼的大厅里坐了下来,点了一碗粗麦粥和一壶热水,慢慢地吃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人的谈话。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靠门那桌是两个穿着皮甲的起义军士兵,正就着一碟腌萝卜大口喝酒,聊的内容无非是哪个长官脾气不好、哪个村的女人长得标致之类的话题。靠窗那桌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埋头吃面,偶尔抬头哄一下身旁哭闹的小孩。角落那桌坐着一个老人,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麦酒,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


艾丽茜娅吃完粥,付了钱,起身上楼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坐到了床边,闭目养神。


她在等天黑。


洛克维尔镇的夜晚来得比维纳斯城要早一些。四周的山丘遮挡了最后一抹余晖,当太阳完全沉入西边的山脊之后,夜幕便如同一张厚重的帷幕,将整座镇子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镇上的街道在入夜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没有路灯,没有夜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和远处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打破这份寂静。艾丽茜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的瞭望塔上有一点火光——那是哨兵在塔上点的油灯,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检查了一遍装备。短剑被布条缠好,稳稳地插在背后的腰带里。靴筒里的小匕首还在。腰间的草绳系得牢固。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条深灰色的破布,当作面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轻轻推开窗户,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便翻过窗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旅店后院的泥地上。


她的脚步极轻。经过白天的观察,她已经大致记住了镇上的哨兵分布位置。她没有走主街,而是沿着房屋之间的阴影和窄巷快速穿行,像一只贴着墙壁滑行的猫。


她要去的地方,是今天白天在镇子东头看到的那座高墙院落。


她绕过了两处哨兵的巡逻路线,翻过一道矮墙,又沿着河岸的灌木丛匍匐前进了一段距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座高墙院落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院墙实际比白天看见时更高一些,大约有五米,墙体是用山石和黏土混合夯实而成,相当坚固。院墙四角虽然没有瞭望塔,但院门口有两名腰系黄带的哨兵站岗,院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还插着火把,将院落周围的空地照得颇为明亮,几乎没有什么可供潜伏的阴影。这比洛克维尔镇普通的防御要严密多了,更像是关押重要人物或贵重物资的地方。


艾丽茜娅潜伏在河岸边的灌木丛中,目光扫视着院落的正面。正面防守严密,但那不代表整个院子都无懈可击。


她顺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移动了大约两百米,来到院落的侧后方。这里的火把密度明显少了一些,而且院墙外侧生长着几棵老柳树,有一条粗壮的枝丫正好延伸到院墙上方。


她在柳树下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那根枝丫和院墙之间的距离,然后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她的双手稳稳地抓住了那根枝丫,然后轻巧地一荡,身体如同一只灵活的猫科动物般翻上了树丫。她蹲在枝丫上,从这个高度望过去,院内的景象大半收入眼中。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最外面一进似乎是士兵的宿舍和杂物间,可以看到几间亮着灯的房间,人影晃动。中间一进是一座两层的主楼,楼下几个房间亮着灯,楼上则一片漆黑。最后面一进是一个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和几间低矮的偏房,其中一间偏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的目光落在那间亮着灯的偏房上。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观察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墙内侧传来。她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柳树的枝叶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她正下方的院墙内侧。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中清晰可闻。


「……今晚轮到谁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老规矩。李老三和赵大棍。他们已经过去了。」


「妈的,每次都是他们先挑。」


「谁让你上次输了牌?认命吧。等他们完事了,就轮到咱俩了。」


「哼……那几个娘们已经被操了大半个月了,还能剩下多少滋味?我还听说上面已经有人在查这件事了,要是被查出来,我们都得掉脑袋。」


「查?查什么查?那屋里关着的本来就是起义军的战利品。几个美神教会的臭婊子,操一操怎么了?又不是没给她们饭吃。再说了,将军忙着打仗,哪有空管这种破事?」


「我听说那个副参——克劳斯大人——好像特别在意这几个女人,专门派了人来看着。」


「派了人?派了人不也照样是我们的人在守着?那几个人里面,有的人比我们玩得还凶呢。你放心,这事儿捅不上去的。」


「说的也是。走走走,别站在这儿吹风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墙外重新安静下来。


艾丽茜娅蹲在柳树枝丫上,一动不动。那一瞬间,她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克劳斯在她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回荡——「幸存的十二名修女已经被妥善安置,由女兵专人照顾和保护,任何男性未经批准不得接近她们居住的区域。」


任何男性未经批准不得接近。


女兵专人照顾和保护。


而围墙下方那两个男人口中的景象,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她的胸口升起,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那种让人失去理智的暴怒,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如同寒冰般的杀意。她的头脑在这种杀意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冷静。


她没有立刻跳下围墙。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继续蛰伏在柳树上,等待那两个人离开后的下一轮动静。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从那座亮着微光的偏房里传来了一些声音——模糊的、压抑的、带着呜咽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如果不是她刻意凝神去听,几乎会被夜风和虫鸣淹没。


但那声音足以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又松开。


她还不知道那几个修女到底在哪间屋子里,不知道守卫的具体换班时间,不知道院内驻军的准确人数。她现在贸然闯进去,也许会打草惊蛇,也许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她必须撤退,先收集更多的信息,制定周密的计划。她记住了这处院落的位置,记住了守卫人数的大致规模,记住了院墙布局。在确认这些信息足够她进行一次完整的潜行——或是,如有必要,一次彻底的武力突袭——之后,她悄无声息地从柳树上滑落下来,沿着河岸的阴影,无声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在她身后,那座高墙院落依然灯火通明,士兵的说笑声从院墙内隐隐透出,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划过夜空。洛克维尔镇的夜晚,看似平静,却比任何战场都要令人作呕。


艾丽茜娅回到旅店房间时,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她翻身进窗,轻轻将窗户合拢,插好插销,然后靠在了窗边的墙上,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巾。


她的表情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她那被麻布紧紧缠在腰间的那条尾巴,此刻正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恐惧,那是因为愤怒。她已经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正在她体内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也许克劳斯说的是真的,也许那些修女真的只是被限制自由而已,也许她今晚的探查会证明自己是多虑了。但那两个哨兵的对话,和从那间偏房里传出的声音,已经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克劳斯在骗她。


乌里克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他的手下在这座镇子里对她的人做的事情,和他派往维纳斯的使者所说的「妥善保护」,是完全的两回事。


而她——美神的圣女,这片土地上地位最高的人之一——注定要为这份欺骗和伤害,讨回一个说法。


她在那堵墙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月光移动、星光淡去、远方的鸡鸣开始响起。当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时,艾丽茜娅终于动了一下。她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然后她坐回床边,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觉。她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确认——这座镇子里到底驻扎了多少起义军,那座院落的守卫轮换规律是什么,以及最重要的:那些修女们,究竟还有几个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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