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莲把红叫到了凛的家门口。
她原先一直在有意隔离红的存在。
红寄居在焰体内的事实,红胁迫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用守备管理负责人的权限和假情侣的伪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凛知道半分。
可是在办公室那次崩溃之后,她就像破罐破摔了一样,把红从设施里拽出来,一路拽过新开区夜色中的街道,拽到那栋焰曾经最熟悉的楼前。
凛拉开门时,冰蓝色的瞳孔先落在红的脸上,然后落在姐姐攥着红袖口的那只手上,最后落回红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客厅的日光灯镇流器在头顶嗡鸣。凛从厨房端出三杯柠檬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莲坐在她对面,冰蓝色碎发从散开的发髻里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遮不住脸庞上新添的削瘦和眼眶下更深的乌青。
她盯着桌面木纹,手指在膝盖上紧紧交握。
红坐在两人之间。从前焰大概也经常这样坐在这张桌前,和莲和凛一起进餐。
她望着眼前的两对冰蓝色瞳孔。一对崩溃,莲的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睫毛在颤。一对麻木,凛的眼眸像冰封的湖面。
「既然你知道了。」
凛开口了。
「还打算复仇吗?」
红没有回答。凛把视线从红的脸上移到肩膀,沿着制服袖口往下扫,扫过这具和她一起出过不知多少次任务的少女身体。
「你拿着的身体,和我一起出过不知道几次人员处置任务。不知道烧死过多少同类。你替这种东西复仇,替我们这样的东西复仇,你愿意吗?」
她把右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冰蓝色的魔力在掌间凝结。
身体很熟悉那个术式,身体嗅到自己烧出的焦糊烤肉味,听到滋滋作响的皮肤灼烤声时,有机会便要把脸贴在那道魔力下,恳求同伴操纵自己的精神,让那些气味和声音不再作呕。
红沉默了很久。触手团被压缩到最小,在肋骨笼中缓慢舒张。她想起焰在魔力核深处说过的那句话--「是报应」。
她想起莲趴在肩窝里哭着说「要工作,要吃饭」。
她想起凛在深夜用毛巾擦过焰的每一道疮疤,却在她问出「你是谁」之后把毛巾摔在她身上。
她想起那个崇拜红姬的女孩,把触手缝进腹腔,坐在苗床货柜里等着和协会自爆。
「谁切割过焰的身体,就烧死谁。谁阻碍我,就烧死谁。」
红的声带扯出这句话。
莲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凛没有动,只是把摊在桌上的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红也不知道,在这一层层体系包装下的流程操作者里,她能烧死几个,又能破坏多少流程。
那个在处置单末尾签下名字的林,那个在流程表上盖章的绪方,那些在走廊里谈论清理穷鬼时亮闪闪的眼睛,那些把野生魔法少女铐上运输车的执行队员。
她不知道。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从桌前站起来。凛没有抬头,莲没有擦眼泪。
红拉开房门,走进夜空下的新开区。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橱窗里张贴着协会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画着身穿协会深蓝制服的魔法少女,笑容灿烂,底下印着标语:「肃清黑暗,贯彻正义」。
字体是圆润的手写体,旁边用粉红色水笔画了爱心。
都市的夜晚平静、安详、温暖,街灯把每一块砖都照得清清楚楚。
情侣在公园长椅上接吻,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开合,加班归来的上班族在拉面摊前弯腰吃面,到处张贴着爱与和平。
红继续走,走到连接新开区和湾岸区的大桥上。
远处,海浪正在夜色中翻滚。看不见的潮水一下一下拍在防波堤上,把浮沫和碎屑反复搅动。
那声音隔着大片仓库和集装箱码头传来,低沉,持续,像无数沉默的尸体在浅海翻搅。
更远处,下城区的棚屋从山头蔓延到山脚。
窗户里透出明灭不定的灯光,有的是蜡烛,有的是劣质电池灯,有的只是烧垃圾的暗红余烬。
人们张着眼坐在门槛上,在黑暗里抱膝,看巷口偶尔闪过的淫兽轮廓,把残缺不全的身体拖进更深的阴影。
而活着的人,只是张着眼,麻木地看着,继续蜷缩在角落里,等待下一个黎明,或者不再醒来。
生在不同之处的人们,有着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情绪。
新开区的少女在聊偶像和指甲油,上班族在还房贷,湾岸区的工人卸完货在工棚喝啤酒,下城区的母亲,把最后一块面包边掰成两半分给孩子。
但唯有一种东西相同。
红想。
仇恨。
对夺走自己珍视之物的仇恨、对不公命运的仇恨、对施加痛苦者的仇恨、对冷漠旁观者的仇恨。
甚至还有,对无力改变的自己的仇恨。
这种感情,生来就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心灵,煎熬灵魂。它让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啃噬理智。
它扭曲面容,嘶哑声音,将柔软的心锻打成冰冷的铁。
任何人体味过一次,便再也无法回到品尝它之前的状态。
就像喝下滚烫的油,喉咙被烫穿,此后无论喝什么,都带着那股焦糊的痛楚。
夜风吹起她红色的短发,拂过苍白的脸颊。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灯光染成暗紫色的、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胸腔里,那翻涌了不知多久的仇恨,在经历了那些哀嚎和质问之后,被反复淘洗,变得淡倦。
不再是最初那种尖锐的,想要撕裂一切的暴怒。
它是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颜色褪去,只剩下苦涩的底味。
然而,在这淡倦之中,某种东西正在萌生。
不是希望,不是宽恕。
是一种更冰冷,更坚硬,更确凿无疑的决心。
她体味过了。
这灼穿灵魂的仇恨,这最神圣的,最符合人性却又最折磨人性的感情。
但还有很多人,他们未曾获得这神圣的报偿。
路灯的霓虹一瞬明灭。
心脏深处,那朵黑红的花苞,悄然绽开。
花瓣边缘是灼烧的焦红,花心是一圈深到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在白光旁边安静笃定地开放。
红没有低头去看胸口。她只是感到一圈温热,从心脏位置缓缓漫开。
她曾探查过那个位置,与焰的火焰类似,却不只属于焰。
它更古老,被无数沉默的嘴唇念过无数次。
无数沉默的嘴唇上有着无数双眼睛。
她们看到了她,她们要帮她一把。
为了那约定的践行。为了那报偿的索取。
为了那些没有活到今天的,那些没有被人记住名字的。
为了那个崇拜红姬的女孩。
为了每一个把破旧魔杖握在手里,披着床单披风,明知打不赢还是冲上去的魔法少女。
红的鼻尖在夜风里凉了一瞬。
她走下天桥,脚步重新落进街道的喧嚣里。
远处湾岸区的海浪仍在翻涌,但搅动的不再只是沉默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