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第二天清晨，湾岸区从海雾中露出身形。

集装箱码头在铅灰色的薄明里开始吞吐，龙门吊的铁臂在空气中开始挥舞，疲倦，沉重，而有力。

红伏在一栋废弃大楼的三楼窗洞后，青木风歌缩在她左侧，黑白长裙的下摆已被晨露打湿，紧贴小腿，石川纯羽在右侧，四对妖精翼收拢在背后。

「瞧。」纯羽用指尖点了点窗洞下方。

设施围栏内侧，一列穿深蓝制服的守卫正在交换某种卡片，旧的交上去，新的递回来。

收到新卡的收尾在登记板上签字，然后把卡片别回左胸口袋。

围栏外侧，几个工人正将新的检查点搭起来，钢架还没拧紧，探照灯先亮了，惨白的光束在海雾中割出几道模糊的圆柱。

「通行证用来打开亚空间结界，进入船舱。」红开了口，「看来一定得拿到。」

风歌的丹凤眼锁在那些守卫胸前的卡片上，她没有问要怎么办。只是把后腰的触手收紧了几分。

红轻轻安抚着她的触手。

「我来想办法。」

她让纯羽和风歌等在三楼，她自己则将焰的容貌从皮下翻出来。

深棕色眼瞳取代了血瞳，淡红色的短发从发根褪去暗色，身形压回焰的尺寸。

她弄乱T恤，下面套好执行队制裤。

她独自走下楼，深深吸了口气，伸出一条触手斩碎，往身上溅上破碎的组织和体液。

夕暮焰的身份，仍然是目前最有力的武器。

她走向检查点，守卫听着满身体液的她抱怨淫兽的泛滥，扫了一眼她晃过去的执行队证件，便抬杆放行。

红穿过围栏内侧，两侧堆着等待装船的货柜。金属壳上印着物流公司的编号，和凛查到的运送计划上的编号一致。

她随手抄起一件被搁在椅子上的制服裹上，火焰魔力把触手茧压到最底下。

船在码头尽头，泊位往西挪了两个，货船的舷梯口设置了第二道检查点。

这里不再是外围懒散的守卫，而是几个执行队候补生组成的守备入口，稚嫩的面孔，崭新的魔杖，站姿还带着训练场上的挺拔。

红把夕暮焰的证件递过去时，其中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平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划到Y打头的那一段。

她的手指停住了。

『已殉职。』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盯起红的脸。

红的触须在左胸茧里微微收紧。

少女的嘴唇张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平板推给旁边的同伴，同伴也低头看了，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她们的手按上腰间的魔杖。

红拔腿就跑，身后响起警报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追来的魔力光弹擦过她的后肩，一道冷蓝色的光束烧焦了制服的左袖口，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五颜六色的魔力从不同方向，切过湾岸区灰蒙蒙的空气。

红在狂奔中扭头看去，后面追来的是从货船两侧同时涌出的精锐执行者。

她们的步伐极快，皮靴的每一次起落都踩着红的脚后跟。

红往预定撤离路线冲了不到一百米，就在两排货柜之间的岔路口刹住了脚。

左边有三个执行者封住通道，右边，两个执行者正从货柜顶上跃下。

她如果继续往预定方向跑，三人都会被揪出来。

红猛地折回，拐向码头另一侧。

奔跑之中，她感知到了一个奇怪的亚空间薄弱处。

身后追来越来越多的光束，而前方也出现了执行者的身影，协会精锐的围猎效率极高，她已经看到了十几个人影在她前方晃动。

不能硬拼，她咬了咬牙，将从巴塞利那里吸纳的金焰龙力灌入触手尖端，撕开了那道亚空间的裂隙。

膜碎裂时没有声音，只有一道从内部炸开的暗金色光芒亮起，红一头栽了进去，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穹顶。

穹顶之下，无数片彩绘玻璃拼成魔法少女战斗、牺牲、拯救世人、然后升天获得永福的画面。

一幅刻着一个穿纯白战衣的少女，她张开双臂挡在孩子前面，杖尖绽放的光芒将黑暗驱散成碎屑。

另一幅，少女倒在血泊中，战衣碎裂，邪恶的淫兽临近，但她的手还握着魔杖，杖尖指着天空，绽放光芒。

又一幅，少女的身体化成千万点金色的光粒，从血泊中升起，被一群伸展羽翼的天使托入云端。

红从地板上站起来，她的血瞳映着穹顶彩绘玻璃的流光。

接着她向周围看去。

四周的墙壁覆满了浮雕，洁白如雪，在百合花和荆棘之上，满是将魔杖竖在胸前的少女，跪在废墟上祈祷的少女，将同伴从断壁残垣中搀扶起来的少女。

她落进的是一所赞颂魔法少女的教堂，明亮得像是尘世顶端的梦境。

红慢慢往前走，皮靴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被穹顶的回音拉长放大。

那些彩绘玻璃的光斑洒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染成斑斓的碎片。

高台前方是一尊独立的雕像。一个穿披风的魔法少女跪在祭坛上，双手捧着魔杖，她的眼睛望向天空，嘴角带着微笑。雕像脚下摆满了花束，洁白澄澈，娇嫩艳丽，还沾着露珠。

红站在这尊雕像前，仰头看着她的微笑，看着无数彩绘玻璃上灿烂的光芒。

她突然感到一阵冷，冷从心脏深处那朵黑红花朵里漫出来。

冷刺上脸，把嘴支开，她想嘲笑这一切，这些壁画，这些浮雕，这些歌颂正义和牺牲的颂词。

她低下头向前走去。

她想知道，这亚空间的主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头高阶淫兽。

它竟会以魔法少女的正义牺牲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