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普通,干净,被日光灯照得均匀而平静。
红在这片白色下睁开眼,眼睑抬起时,在眼角磨出细微的涩痛。
她穿着洗旧的病号服,她撑起上半身。病号服的领口滑下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还没完全褪去焦痕的皮肤。
她把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向四周。房间很整洁。
墙是淡米色的,窗边搁着一盆绿萝,输液架立在她床尾,透明软管垂下来,针头已经拔掉了。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普通的男人,深灰色便裤,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没有领带,没有徽章,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识。
他把双手交叠在膝上,像在看望一个住院的熟人,他的脸干净而平淡,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征。
而站在他身侧的女人则完全相反。
她是红见过最高大的女人,深蓝色的制服在她身上被撑出利落的肩线,灼眼的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丝在日光灯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五官英气,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分明,面色冷淡,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刚硬,如一柄枪直直插在地上。
她和那男人站在一起,一个如烈阳,一个如尘埃。
「醒了吗。」男人抬起眼,语调随和,「别动作太剧烈。把你捞起来治愈花了挺大功夫,伤口刚长好,别太大力扯开了。」
红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声带还没适应从深海回到空气的转换,喉咙里残留着海水的咸涩。
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现在应该很好奇这是哪里吧。」
他说出这个问题,然后自问自答。
「介绍一下,这里是核心处理厂的顶楼。」
核心处理厂。红的触须在左胸茧里猛地收紧。火焰魔力在皮下本能地翻涌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
「我姓林。」
他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朝自己指了指。
「旁边这位是阿格莱雅。不幸她和你曾经有些间隙,不过现在她不是敌人。」
男人的手放回膝上。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
「我的名字连我自己都有点忘了,叫我林就行。」
林的尾音还没落进空气里,那个字就引爆了红的意识海。
魔力核从沉寂中炸开了,那团已经熄灭的火光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重新点燃,火舌往四面八方舔舐。
林,林先生。无数道流程上曾经念过的名字,开始疯狂刺入脑海。
捕捉时,请示林先生。解剖时,按林先生签发的计划执行。改造时,林先生批准进入下一阶段。屠戮时,已获得林先生最终确认。
焰被铁锤砸烂手脚时,手术台边的扬声器里有人在请示林先生。焰被榨干魔力时,终端屏幕上跳出的每一行参数表末尾都有那个方正冷漠的签名。焰被炮塔洞穿心脏时,处置单上最后一行字是批准人林。
红的瞳孔放大,她眼前的一切都褪成了灰白。那盆绿萝是灰的,淡米色的墙是灰的,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普通男人是清晰的。
她的手在病号服的袖子下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指缝间渗出紫黑的细丝,又被她强行从指尖收了回去。她的眼中似乎要流出血泪。血色的虹膜在眼眶里震颤,视界边缘漫上一层滚烫的暗红。
她的触须在左胸茧里疯狂痉挛,每一个毛孔都想要喷出火来。马上就把那个男人烧死。
触须从他椅背后面绕过去,从地板缝里钻过去,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垂下去,圈圈缠住那张普通的脸,勒进他的眼窝,勒碎他的脸庞。
焰在魔力核深处尖叫,红自己的憎恨也在尖叫。
红的十指在被单下攥紧,指甲隔着棉布嵌进掌心。
「你是那个......」
声带还在平常地振动,红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还能平静理智地说话。
「那个,林先生吗?」
她将那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来。
魔力在她身后陡然活跃起来,灼白的火焰从她肩膀和后腰同时往外窜,在她背后的白色墙上映出一片红色灼烧的虚影。
那红色逐渐变黑,从焰火的灼白染成暗红,从暗红被千千万万道无声的注视浸成黑红,变成一片粘稠的、正在流淌的暗色,将病房淡米色的墙壁映出无数道晃动的不规则虚影。
「那个控制亚空间核心处理厂的林先生?所有实验的批准人林先生?」
男子被那片突然炸开的火光吓得往后一缩。
后脑勺差点撞上椅背上方的墙面,交叠的手指本能地抬起来。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
「别,别现在就用魔力,火灾报警器会响的。这层楼烟感器特别敏感,上回实验员烧个酒精灯都触发了。」
他把抬起的手放回膝上。
「外界确实叫我林先生的比较多。」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不过......你不像是那种会用尊称的人。就叫我林就行。」
他的语调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没有红曾在无数张处置单末尾那行方正签名的笔画间读到过的冰冷权威。
他只是很随意地把视线从红的脸上扫过,扫过她还在颤抖的肩膀,扫过她身后那团还没收回体内的黑红虚影。
红把手指从被单下抽出来,攥成拳,把胸中滔天的疑问一口气全部呕了出来。
「那些流程是不是也是你定的!?为什么!?凭什么!?屠戮!改造!切削!分割!」
她的声带撕破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声带里剜下来的一块肉,砸在两人之间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均匀而平静的空气里。
林被她的连珠炮弄得手忙脚乱。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十指张开,摆出投降的姿势。
「等,等一下,一个一个问。」
他把右手放下来,掰着指头开始数。
「首先,我确实是管理者。核心处理厂的最高权限,确实在我这里。署名也是真的,名气么,虽然我不太清楚外面怎么传的,但大概也是真的。」
他把左手也放下来,十个指头在膝上摊开,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向客人解释今天的菜谱。
「不过,我不会用魔力。」
他把右手掌心翻过来朝她亮了亮。
「名字相当于,怎么说呢,代签名。所有手续都是下面经办人盖印后,用我的名字走流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平和,就像在解释一份公司内部文件的流转过程。
没有避讳,没有辩护,也没有对她吼出来的八个字,做出任何反应。
红的喉咙膈住了。
她能感到焰在魔力核深处想要咆哮,用火焰冲垮所有理性,从嘴里喷出去,烧穿那张平凡的脸,连同他背后那盆绿萝,和整面淡米色的墙一起烧成灰烬。
但她找不到目标。她找不到那个从那个签名上找到的冷酷暴君。
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连被火焰魔力虚影恐吓,都会往后缩,劝她别触发火焰报警器。
他把最冷酷的暴政,说成公司流程。
阿格莱雅始终站在他身侧,金发高马尾如静止的烈阳,淡蓝色制服下的肩线笔挺。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红身后那片黑红虚影暴涨时,将右手无声地移向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