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这就是正义的纲领

塞拉菲娅静静地看着青木风歌。

灰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恼怒,它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性压了回去。

「用词有些粗俗,但理解无误。」

她的声线仍然平稳,不带温度,也不带恶意,只是陈述。

这句话抽掉了风歌的最后一丝气力,触手从修女面前的护盾上滑下来。

黑紫色的触肢软塌塌地垂落在身侧,尖端还保持着硬化的锥形,却再也撑不起任何攻击的意志。

塞拉菲娅没有看她。

「当前已死亡的最高权限者进入岗位之前,协会造册魔法少女仅剩三十七人。我和阿格莱雅是其中之二,属于一个五人制战斗小组。」

她的语调冷冰冰的。并非刻意为之的冷酷,而是那种把伤口反复揭开太多次,已经不再觉得疼的干涩。

「不幸的是,两位同僚在前五次战斗中就完全丧失战力,或精神崩溃,或被淫兽捕获,成为苗床。还有一位,被淫兽用淫纹控制渗透,将我击伤。」

修女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按过左肋下方,她的指尖触到那里,只停了不到一秒便放下。

她的语调变轻了,轻得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最高权限者应聘岗位后,扭转了这一切。他提出了排他性淫纹模拟协议,充分保障了战力忠诚。由我开发术式,并作为第一个实验者。最高权限者的监督条例同步通过。」

她的话语里带上了自豪,声调微微上扬,双手从腰前抬起,十指在胸前交握。

「最高权限者还提出了革命性的方案,充分分析了淫兽与魔法少女之间战争的原理。」

「他指出,过多自然生成的低级魔法少女,只是给淫兽提供易得的魔力和苗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虔诚的确信,理性和感性同时跪伏在一起诉说,那是对真理的虔诚,不属于神,也不属于人。

她慷慨激昂地一挥手,黑色修女服的袖口划出一道弧线。

「因此,必须关注高等战力,提高高等战力福利。同时,充分利用低级资源,支持斗争!」

话音落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是那人性化的激昂有些过了。

她从激动中抽离,双手重新垂回腰前交握,语气再次变得理性而平和。

「这是目前协会最重要的纲领性文件,由常务会议一致通过。」

对峙中的红呆住了。

她还保持着与阿格莱雅枪尖对撞的姿态,六条暗红龙鳞触肢在半空中僵住。

「支持......斗争......」

她的血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斗争、低级资源、常务会议、一致通过。这些词在她颅骨内侧撞来撞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炸成一片白色的轰鸣。

「你管这些!叫支持斗争!」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声。

她用声带,用她自己的憎恨,把最黑暗的真相一股脑呕出来。

苗床。一排一排的苗床被做成诱捕灯,魔法少女们的下半身嵌进机器,面带着被强制高潮后的虚脱微笑,产下卵囊。

卵囊被运走,她们再被填满,再产,再被填满,直到身体失去最后的魔力,被摘除核心丢进焚烧炉。

榨取。从活体魔法少女的脊髓里直接抽取魔力液,制成售卖给合作淫兽的贵重商品。

针头粗过大拇指,从后颈刺入,穿透椎管,魔力液顺着透明的导管流进计量瓶里。

被榨取的少女全程清醒,因为昏迷状态下魔力纯度会下降,她们被绑在椅子上,嗓子已经喊哑。

活体解剖。那些实验体被推上冰冷的金属架台,没有麻醉,因为要观察魔力回路在痛苦刺激下的应激反应。

腹腔被激光刀切开,内脏被拨开,电极刺入魔力核心。她们的心脏还在跳。

她们看着自己的肠子被拨到体外。实验员穿着白大褂记录数据。

「低级资源!就是这些!就是她们!就是你们送上实验台!送进苗床!送进焚烧炉的每一个魔法少女!」

红的声音从嘶吼转为破碎的嚎叫,她的血泪又涌了出来,她的触手在半空中狂乱地抽打着空气,镰爪抓向修女的方向。

而在战斗中,分心是致命的。

阿格莱雅抓住了她的分心。

天使的浅金色眼瞳里还燃着对林重伤的愤怒,但此刻涌上来的,是更冷的,更专注的东西。

她右手握紧那柄缠绕着金白雷光的长枪,枪炳向下,重重一顿。

紧接着,以枪尖为圆心,一圈刺目到无法直视的金白色雷光炸开。

金白色的电芒在空气中扭曲成分叉,一道一道往上叠,亮度在一瞬间超过了所有人瞳孔的承受极限。

它穿过破碎的穹顶,刺入空中,又从空中,引导下更加狂暴的雷霆轰鸣。

庞大的金色电芒压倒了所有火焰和血肉。

它从天而降,吞没了红,吞没了她身后那尊残破的亡骸巨人,吞没了周围十几米内,所有还在蠕动的亡骸残肢。

地面在雷霆轰击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大理石表面在一瞬间被烧结成熔融态,熔岩从裂缝里往外喷,又在下一秒被后续的雷光等离子化,变成白灼的、翻涌的气团。

空气在雷光中电离,发出臭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血肉瞬间碳化的焦臭。

亡骸巨人被彻底劈碎了,那些少女的残肢,在雷光中变成无数细小的焦黑碎屑,在空气中翻卷了两圈便彻底消散。

红的身影在雷光核心处被吞没了,只有半声还没吼完的嘶吼从雷暴中漏出来,随即被电流的轰鸣碾成虚无。

雷光褪去时,地上一片焦黑,熔融态的大理石正在缓缓冷却,表面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结晶壳。

亡骸巨人消失了,红的左半身也化为乌有,剩余的半身,则被彻底电成了焦炭。

右臂从只剩一截焦黑的骨茬,从肩头往下,是碳化熔融的狰狞焦黑组织,边缘卷曲、开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触手纤维,一些地方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发出滋滋的轻响。

塞拉菲娅没有回头。

「执勤时,保持理性是必须的。」

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身后那毁灭性的雷鸣,没有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红那惨烈到极致的下场,没有引起她的兴奋,也没有丝毫的惋惜。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风歌和石川纯羽身上。

灰绿色眼瞳里的宗教性悲悯重新浮上来,和刚才陈述纲领时的理性平和无缝衔接。

她的声线变得柔软了。不再是念卷宗的干涩,也不是宣讲纲领时的激昂,是更人性化的交谈,像是姐姐在跟妹妹,分享某个秘密的低语。

「但不用担心被介入私人生活。下班后,我们便不再管理个人。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是一名教徒。日常喜欢讨论一些神学和诗歌。林的文学素养不好,也不信神。我这些天被他安排到这里守候,除了光,没什么人能聊的。」

她的眼睛露出慈悲,那慈悲并不虚假。

「如果成了同事,我们可以多聊一些爱好。」

石川纯羽几乎动摇了,她的妖精翼抽了回来,在肩后轻轻震颤,淡紫膜上的裂伤已经凝痂,混沌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恍惚。

八十万月薪,股份分红,执勤下班后不再被管理。

她想起那个新开区下层冬天没有暖气的家,想起母亲在桌前一朵一朵扎假花的身影,想起她攥着三周午饭钱,站在旧货市场裙子前面,怎么也迈不开的脚步。

她咽了一口唾沫。

风歌低下头。

她看着怀中四肢尽碎奄奄一息的光。光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断骨茬刺穿皮肤在焦臭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亚麻色的瞳孔望着风歌的脸。

「你知道吗?」

风歌轻轻地问她。

她没在质问,也不是哀求,只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确认。

「你接受了吗?」

光点了点头。

「被你捅了眼睛以后......我......勉强恢复了神志。」

「可是我看到我自己胯下那根东西......那根又黑又紫的、一直在搏动的东西......」

「我拖着那样的东西,去伤害了红,向她讨要人生。」

她停了片刻,喉咙里滚过一声痉挛。

「我被自己,恶心得恨不得死掉。我自己切了它,切完它之后,就想这么死掉算了。」

她在说这些字时抖得厉害,即使她的四肢被撕掉,也没能让她颤抖。

此刻,亲手揭开过去的悔恨,却让她抖了起来。

「是林带着塞拉菲娅找到了我。他跟我说了协会做过什么,对我,对红,对你,做过什么。」

她喘了一声,胸腔起伏时,断骨茬摩擦起破开的皮肤。

「然后,他说了能让你和红活下去的方法。阿格莱雅本来可以追出去把你们刺穿,在巴塞利的亚空间里,她也可以轻松把你们三个都抓住。是林没有下令,是我——」

她又停了一下,挤出最后几个字。

「是我权衡利弊,接受了条件。」

「保护了你们。」

风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光抱得更紧。她的泪从丹凤眼里往外涌,滴在光的额头上,滴在那顶荆棘冠冕干涸的血痕上。她低下头,额头贴上光的额头。

修女恢复了平静,她不再说话,只是交握着双手,站在燃烧的荆棘残骸旁,等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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