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红还是去请了冰室莲。
这几天她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绞肉机,不断寻找妖精的巢穴,询问,打入吐真剂,屠宰。
杀完一圈回到下水道黑市,把妖精肉体换成皱巴巴的钞票,再买更多的吐真剂,进入下一个循环。
那只淡紫翼的妖精说出的名字只有「莉莉丝」。更多的妖精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在触手绞紧时,发出纯真困惑的呻吟。
妖精小姐在哪里?她找不到答案。
而明需要知识。
现在的她,上课不过是在课堂上坐八个小时。听不懂数学课上的平面几何章节,古文读得结结巴巴,英语课上只能在课本空白处一遍遍抄写「未来」和「希望」这两个词。回到家再抄几个小时,写了一页又一页,错的依旧是错的。这毫无意义。
红把毛巾搁在洗手台外。
这几天,她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去便利店抢打折便当,锅铲慢慢地,也用得熟练。
但她还是没办法应付平面几何的那些复杂题目,她也学不会把明腹部那枚四阶淫纹拔出来。
请莲来。不只是为了家教。
也是为了一个机会。
在那个『妖精小姐』把她带走变成藏品之前,给她一个作为人死去的机会。
红把最后一只妖精的鳞粉从指缝间冲进下水道,抬起头,在卫生间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暗红短发贴在额角,血瞳在荧光灯下暗得像陈年锈迹。
她扯了扯头发。
机会,作为人死去的机会。
她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譬如死在那个秋天的黄昏里,被明捡回家,洗干净,切碎,裹上面糊,煎成金黄的章鱼烧,被这个瘦弱的女孩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她就再也不用考虑那么多事情。
或许更可能的是,只要她被做成章鱼烧吃掉,明根本不会遇见这些苦难。不会遇见触手姐姐,不会遇见妖精小姐,不会在父母棺木前,把下唇咬出血。她会在某个平凡的家庭里长大,考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找一个不好不坏的男人结婚生子,过上红反复复诵的那套平凡日常。
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四阶淫纹的阴影下,每天穿着贞操裤去上学,把被淫纹扭曲的欲望,压进课本上的人生、未来和希望。
红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指尖缠着几根断发,暗红色的,在荧光灯下像几丝凝固的血。她把断发丢进马桶,冲掉。
「雪御华。」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还在睡的明。
那只狐狸总有办法找到她,就像月亮总有办法找到没拉窗帘的窗户。
空气里浮出一缕檀香。
狐狸出现在镜子之中,脸上还浮着淡笑,九条狐尾摇了摇,就像一个无奈应付着国王好意的宠妃。
红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只银发的狐狸。
「明是不是你预言里的光线。另一个光。」
她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判决书。
「被我搞坏。落入四阶淫纹的永恒囚笼里。这是不是你对我的折磨。是不是我杀了那么多人的报应。」
雪御华的语调没了一贯的慵懒。
她将收起的扇子搁入手心,轻轻一拍。
「这并不是妾身的剧本。」
红的手指扣在洗手池边缘,龙鳞划过搪瓷面,发出细锐的摩擦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为什么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碰过的所有人都被她拖进泥沼,为什么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缠在一个女孩的手腕上看着她长大,却还是把她的父母变成了两具被啃食的尸骨,把明变成了堕落魔法少女。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嗯。就像舞台剧的演员,演完了也要吃饭,睡觉,性交一样。世界不会因为一出剧目的上演完毕就停下运转。」
雪御华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平淡得毫无戏剧性。
「世界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它只是平等地运行着。天道有常,如此而已。」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把荧光灯的白光搅成一片碎银。
「人们在舞台毁灭之后迎来的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人们还要活着。」
她顿了顿。琥珀色眼瞳在镜中与红的血瞳对视。
「没有一劳永逸的改善或是毁灭。只有不断地循环,上升,跌落。亲爱的国王陛下。」
镜子里的妖狐,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导演的得意,没有赌徒的狂热。
红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搪瓷盆里,溅上她的手腕。
她用手掌接了一捧水,把脸埋进去。水从指缝漏下来,顺着脖颈淌进旧T恤的领口。
她再度抬起头,镜子里只剩下了她自己,檀香散去,荧光灯还在嗡嗡响。
红用毛巾擦干脸。把明妈妈的旧T恤领口扯平。
她推开卫生间门。明还趴在茶几上,铅笔沙沙地响。作业本上又抄满了汉字。
红站在她背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冰室莲发了一条消息。
「凑够钱了。明天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