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重建王国

石川纯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出门了。

青木风歌牵着她的手,挺着那颗圆滚滚的肚子,在废墟与废墟之间东奔西跑。

每到一个地方,风歌就蹲下来,用指尖刻画起法阵。暗绿带紫的魔力从她手指里渗出来,在遗迹上盘绕纹路。

她们从湾岸区码头开始,那座废弃大楼还矗立在原地,她们三人曾在这里短暂藏身,准备进入核心处理厂。

风歌在红被天使攻击后,袭击控制了她,她轰散了风歌的半身,最终还是被她控制着去攻击亚空间内的核心处理厂,被天使刺穿。

接着是废弃浴场,破碎穹顶下,那几片残存的圣母蓝玻璃还在,其余的碎片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被谁踩过,又被风吹到角落。

风歌走到倾斜的石柱旁,那里曾是红吞噬巴塞利心脏后,再生为新身体的地方,她蹲下来,触手在石柱基座上刻法阵。

纯羽靠在门口,妖精翼收拢,看着那些纹路,在灰蓝晨光里泛出荧光。

新开区,那所曾经关押她们三人的设施外围。

这里在协会收缩后,已经几乎没有守备,但仍有零零散散巡逻的魔法少女。

纯羽勉强靠淫魔法催眠了一个新人,在眼神涣散的守卫带领下,她们走到在温馨的鸟笼之外。

风歌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围墙看那扇被藤蔓遮住大半的窗。

她把手贴在围墙的水泥面上,刻下一枚法阵。

在铁腕角斗场附近的废弃工厂,新被混沌魔力灼烧过的钢架,扭曲成怪异的弧线。

风歌站在茧曾经哭泣过,光曾经怒骂过的位置,刻画着法阵。

她双手抚着凸起的腹部。

「这一次,红和光,谁都不放开,妈妈要把两个人,都救下来。」

她们来到诱捕据点的遗迹。那道防火门还卡在半开的轨道上。

风歌站在门前,仰头看那道被硬生生炸开的缝隙,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容,

「光就是这样,轰的一下,把坏人全都蒸发了,又抬起门,让我们逃掉,小小的身体里,有那么大的力量。」

风歌的瞳孔闪闪发光,像在讲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

最后是化工厂的废墟。

入口被崩落的水泥块堵了大半,风歌用触手搬开几块碎砖,牵着纯羽的手钻进阴森死寂的通道。

空气里有霉味,有陈旧的鳞粉,还有更淡的,像是很久以前燃过的檀香气味。

风歌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她穿过七拐八弯的走廊,穿过一道早已失去光泽的钢制门框,走进一间堆满锈蚀工具的小房间。

「这里就是王国的入口。」

风歌转过身。她的丹凤眼在昏暗里亮得灼人,脸上满是幸福。

「这里就是我们三人的起点。红当了国王,我成了王后,光是王子。」

她从锈蚀的工具架上拿起一个螺帽。

「现在纯羽也来加入吧,这是大臣的印信。」

纯羽接过来。螺帽还带着铁锈,边缘有点割手,但当她把它套在无名指上时,居然意外地合适,不大不小,刚好卡在第二个指节。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螺帽,又看风歌,荒诞地想,这到底是第几场戏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疯狂发出异议。

那股气息越来越强,从风歌腹部半透明薄纱下往外涌出。

她能感觉到那气息随着风歌的动作收放。

风歌刻法阵时它安静,风歌说话时它微微搏动,像在点头应和。

纯羽把手贴在风歌肚皮上,掌心下传来温热的脉动,比几周前更清晰,更有力。

她真的在孕育某个东西,在找回她们三人的回忆,在心中重建三人的王国,甚至把她也包了进去。

又过了几天,她们还在往前走。

她们穿过新开区的中产街区,这里的街道还算干净,行道树被修剪得整齐,路灯一盏不灭。

偶尔有下班的白领从便利店拎着便当走出来,低头刷手机,从风歌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

纯羽落在后面几步,妖精翼收拢成肩膀上的两道暗紫色骨棱。

她看着风歌走进一家杂货店,从货架上拿起一柄粉色的塑料魔杖,顶端是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按动手柄上的按钮,就会播放魔法少女动画的片头曲。

风歌付了钱。她把魔杖握在手里端详,嘴角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光第一次变身时用的就是这种杖柄款式。」她说,「后来她嫌太花哨,换成了白金的。」

纯羽没有吭声。

她们从新开区往南拐,又进入了下城区。

这里的空气味道变了。新开区的下水道有专人维护,这一片下城区的排水沟已经没人管了。浑浊的积水在棚屋脚下积成水洼。

她们在下城区走了很久。风歌在一个又一个地方刻下法阵,废弃地下室、塌了一半的水塔、铁腕角斗场原址上,那个被填平的大坑。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说一句话,有时是说给红,有时是说给光,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记录。

纯羽渐渐听出一点规律,风歌不是在自言自语,是在把那些地方钉在地面上。

用触丝刻下的法阵,用话语标注的记忆,在碎石和灰浆上织成一张无人能读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协会的痕迹,没有淫兽的捕食区,没有新秩序的标语。只有三个人。从巷子到地下室,从铁腕的角斗场到码头的废墟。

夕阳开始下沉时,她们走到了城外。

灰蓝色的天空边缘压着一层层暗云,莲的缝隙间漏出几缕橙红色的余晖,把整片荒地染成暗铜色。

风歌站在碎石坡上,风把芭蕾舞裙的蓬松下摆往后吹,露出她小腿上淡绿色的魔力纹路。

她一只手抚着孕肚,另一只手握着那柄塑料魔杖。

石川纯羽站在她身后半步。妖精翼在风中缓缓舒张。

「夕暮红凪。」风歌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刮散了一点。「很好听的名字,对吧?」

「光告诉我了,那是红原来的名字,黄昏里的夕阳,海面上红色的波涛,平静美满的人生,温柔可爱的少女。」    

石川纯羽没有说话。

「光和我说了,一切伤痛马上就可以消失。」

风歌转过头,她那双丹凤眼不再是几周前在码头旁的空洞,也不再是那天在石川纯羽嘶吼时的困惑。

她在发光。瞳孔里那点金紫色的碎芒,在夕阳下点燃。

「所有人都不必再困在自己的角色里。」

她把塑料魔杖的按钮摁了下去,叮叮咚咚的主题曲,从劣质扬声器里,跑调地传出来。

「不用为了正义去杀人,不用为了复仇去被撕碎,不用为了拯救,去把自己烧成灰。」

石川纯羽盯着她的肚子,那股纯洁淫乱的气息,满溢出来。

「大家马上就可以快乐地在一起,手拉着手,真正快乐地生活。」

「不是被协会利用,也不是被淫兽杀害强暴,大家都会变成最淫乱、最美丽、最可爱的样子。」

风歌把法杖举过头顶,向布满暗云的天际挥了一下。

她按动按钮,音效便在那挥舞中响了起来。

『为了正义和和平!』    

石川纯羽的喉咙发紧。

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世界有多好?

她也曾这么期盼过。

在父亲工伤复发的时候,在母亲扎塑料花扎到手指缠满胶布的时候。

在她加班到深夜,抬头看到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从电器城的超大屏幕里轰然响起的那个夜晚。

纯羽走上前,她伸出手,把风歌揽进怀里。

风歌靠在她的胸口,塑料魔杖的按钮被压到,又播放了一段跑调的副歌。

「会的。」纯羽说。「会有那么一个世界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但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左脸颊的痂痒了一下。

几周前风歌的触手划过时,留下的伤口。正在长出新肉。

风歌把脸埋进她锁骨窝里,笑得眼睛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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