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纯羽在半空中收拢妖精翼,往西边飞去,风从湾岸区废墟的方向灌过来,带着锈铁和干涸海藻的气味。
她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暗绿色的触手,那是青木风歌的东西。
今天早上风歌穿上芭蕾战衣,把她拉到那张布满了记号的旧地图前面,指尖点着下城区一个几乎被磨掉的坐标,说要得有人去画个法阵。
她本来要亲自去,纯羽花了半个小时才劝住她,用「战区太危险」和「你要是出事肚子里的怎么办」交替砸过去,堪堪把她按在了安全屋里。
最后风歌把触手附在她腕上,让她带着她的一部分去,她看着。
纯羽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圈曾经钻过她心脏和骨髓的东西,叹了口气。
上一次被这疯婆子的触手寄生,是在码头前的废弃大楼里,那时她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脏话,发誓要把这些诡异玩意儿从骨头缝里甩干净。
如今风歌真的疯了,她也疯得差不多了。
飞过新开区边缘的时候,她被一队妖精守备兵拦了下来。
四只堕落妖精,翅翼暗紫,歪戴着头盔,腰间挂着比她们手臂还粗的魔杖,飞起来的时候魔杖磕在腿侧的鳞片上叮叮当当响。
领头的那只落在一根歪斜的灯柱上,把头盔推正,用稚嫩的嗓音喊出,「站住,接受检查」。
纯羽举起双手。理智的淫兽,不会犯案,只是路过。
小妖精们把她围住,像模像样地搜她的身,一只掰开她的妖精翼,小舌头尝着鳞粉。
另一只绕到她正面,把登记本垫在她胯下那两根软塌的肉茎上,装模作样地记录尺寸。
还有一只干脆揪住她吊带裙的边缘往下拽,说要检查是不是藏了违禁品。
把这些小鬼摁在地上只需要三秒,但纯羽只是把叹气咽进喉咙里,任她们摸,任她们捏。
搜了大概五分钟,领头的妖精在登记本上盖章,说「放行,下次记得办通行证」。
她继续往前飞。
那个坐标在下城区最深的褶皱里,两栋旧公寓之间的窄巷,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生锈的自行车架。
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红砖,一个歪歪扭扭的长发人形画在上面,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
纯羽看了看那幅粉笔画,下面还有旁边一行字迹一样的白痕,但已经辨认不出。
风歌指给她的坐标是红曾经的藏身处,在一扇早就锈死的防火门后面。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里头很暗,铺着几块货板搭的床。
触手拽了拽她的手腕,她叹口气蹲下身,用右手食指按在水泥地上,开始画风歌教给她的法阵。
她的指尖析出暗紫色的魔力丝线,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织出纹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再绕回来。
有点像是淫纹,但式样更复杂,好在这具被改造的身体对于淫魔法很亲和,肉体先于脑子记住了刻画方法。
腕上的触手随着她指尖的温度微微搏动,看着它的进度,时不时点上一点。
画完整张法阵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笔连上第一笔的时候,整张暗紫网脉同时亮了一下,轻轻嗡了一声,又暗下去。
腕上的触手慢慢松开,从她的手腕滑下来,落在法阵中央。
它蜷成一小团,上面的吸盘在魔力的光芒里稳定地张合,像是躺在那里睡着了。
纯羽看着那一小团触手的松弛笑了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开防火门,走出藏身处。
打开门的时候,她发现巷口多了只妖精的身影,背后收着薄金蝶翼,白金光芒在身旁亮起。
站在巷口的妖精模样,陌生又熟悉,那是茧,她曾经一起飞过,抱过,揉过头的小妖精。
纯羽怔了一下,上一次见到这只小妖精,她只到她的腰迹,脸上挂着天真、莽撞和改变世界的热情。
如今茧还是比她矮,头顶堪堪到她的下巴,但那双暗紫色瞳孔里已经没有当初的浮躁和不安了。
她站在那里,翅膀半拢,头微微歪着,脸上透出小大人般的沉着,让纯羽觉得荒诞,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疼。
「接到上报,说有一只很厉害的混沌妖精进到这里来了。」
茧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语调却稳稳当当的。
「我过来看看。」
纯羽弯下腰,把左手掌心摊开,给她看腕上残余的暗绿魔力。又侧了侧身,让门后那张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法阵透出些微光芒。
「只是受朋友之托,来画个法阵。」
纯羽拢了拢栗色卷发,吊带裙的一侧肩带从肩头滑下去,被她习惯性地用拇指勾回来。
「找点回忆。」
茧走进门,蹲在那张蛛网般的法阵前面,左手张开五指,右手碰触起那一小团触手,虚按在纹路上方,闭眼感知了一会儿。
她的翅翼上,暗紫色的光芒亮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睁开眼睛。
「嗯,没有恶意。也没有破坏的迹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纯羽,嘴角弯了一下。
「石川姐姐。」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小截。
纯羽也笑了,她伸手,像当初在楼顶相遇那样,揉起茧的头发,触须跟着软软地缠了上来。
她想起上一次摸这孩子的头,是在顶楼上,看着她把调查数字改正,说要去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告诉她放手去做。
如今这孩子真的放手去做了,把新秩序建立了起来,把她自己也建得从里到外都是大人模样。
纯羽把手收了回来,茧的触须晃了晃,没有把它留下。
「一起飞一会?」茧问。
纯羽点点头。两人一起飞出巷口,飞过那些涂着「莉莉丝保佑」的墙壁。
风把她们的妖精翼吹得啪嗒直响,茧边飞边说,语气不紧不慢。
新秩序主要还是靠莉莉丝的力量维持。莉莉丝,就是她那时说的同伴,星野明。
基础的能源,主要靠妖精的魔力供给生产,粮食、布料、药品,则靠下城区的原本的工厂,以及外部的几个贸易出入口获得。
城内协会的封锁还僵持着,攻不下来,退不回去,勉强压在下城区一半区域的边缘。
「但红回来了之后,打破封锁了。」
茧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但依然清楚。
「连续几次进攻,把新开区的一座食品厂攻了下来。加上周边的郊区供给......很快大家就能吃到更多鲜肉了。」
纯羽听着,妖精翼的扇动幅度稍微慢了一拍。那个字从茧口中滑出来的时候,她脑海里过了一下。
红。
名字很简单,谁都能叫,大约只是个重名的,恰巧碰上了那个拧巴的正义触手怪。
她把那个念头搁在脑后的风里,不再去想。
况且,就算是那个红,那个被风歌叫做夕暮红凪的红。
她也不知道,那个宁肯献祭自己生命,也要去执行正义的顽固怪物,看到现在这个,吃了光的尸体,每天摸着肚皮哼片尾曲的女人,会怎么样。
红见到她,会不会再一次崩溃?会不会再被那个诡异的眼睛盯上?再变成一条龙,把她们全吃了?吃完了再去找协会复仇?
纯羽把妖精翼收回贴身的气流里,不再想,也不想去想。
飞过一座被光束削掉半边尖顶的旧教堂之后,茧转头看她。
「石川姐姐。」
茧的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
「当时说的新的社会,已经建起来了,你要不要来生活?」
纯羽眯起眼,把自己那两根软塌的肉棒往腿间夹了夹,腾出更多空气。
「有奢侈品和包包吗?」
她问得漫不经心,尾音往上翘。
茧沉默了一下。风灌进她俩之间的空隙,发出一声低哮。
纯羽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那等你们开了卖场我就来。」
茧的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纯羽收住笑,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拢到耳后。
「我说真的。你们给了大家够吃的食物,衣服,住房。这很好。你知道这有多好吗?」
「以前下城区的人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们有饭吃,有灯,有妖精在街上巡逻不用担心被淫兽拖走。」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又像是在对风说。
「但接下来你们要给什么呢?」
她的左手松开了妖精翼,在身侧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吊带裙的裙摆被风吹得紧贴大腿,勾勒出那两根肉茎的轮廓。
「魔法少女和淫兽可以一直做爱,是,那能解决很多问题。快感、生产、维系魔力供给。但是总有人会腻的。有人会不想做的。那时候要怎么办?」
她没有等茧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以前在协会,还在当实验品的时候,见过那些不想做的倒霉蛋,她们被强迫做,实在不配合的家伙,就被送去苗床部门回收利用了。」
茧在风中沉默了半响。
「其他娱乐也有的,演剧、音乐、运动会,我们并不是沉溺在性爱里,不想做爱的人,可以不做。」
纯羽拢了拢头发,把那股一直往脸上糊的刘海拨到后面。
「不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做爱对这个社会来说,是运转的需要。你们的公共服务,全都建立在淫魔力和堕落妖精身上。」
「供水,供电,哪怕是最小的基层组织,都得靠淫魔力运转。如果做爱不够多,妖精不满意,不听话了呢?如果淫魔力不够,必须要让人做爱才行呢?」
她想起刚才那些歪戴头盔的妖精守备兵,想起她们借着搜身偷摸她肉茎时的嬉笑。
那是游戏,是揩油,但也是某种信号。
秩序建立在她们的忠诚上,而忠诚从来不是永恒的东西。
「断断续续地供电,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现在大家能忍。」
「但不能忍一辈子。」
她把目光转向前方越来越近的空地,那里堆着不少物资箱子,几个妖精正在整理清单。
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对自己残忍的坦诚。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被摁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扭腰,旁边摆着一整桶香槟泡着冰块,边做爱边灌。」
「然后瘫在能躺四五个人的大床上看电影,天花板要能投影幕,衣柜打开全是这辈子穿不完的裙子。」
「我很庸俗。新秩序给不了我那种快感。」
茧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深,暗紫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薄金蝶翼慢慢收拢又张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会有的,会想办法的。」
纯羽偏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是不是我已经成了你们的敌人了?毕竟我要得这么多,肯定要抢别人的才能供得上。」
茧摇了摇头。
「姐姐,去物资分发点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
纯羽没有再问,她安静地跟着茧,往物资分发的位置滑翔下去。
风在这段沉默里变得轻了一点,让她们的翅膀,不用再拍得那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