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茧从地上爬起来时，室内已经空了，堕落妖精的暗紫鳞粉，洒在旧市政厅走廊的血泊里，搅成一团。

她没有回头，身后那滩黑红色组织还在微微蠕动，那是星野明灌进李林尸体的魔力尚未散尽，仍在徒劳地重组一具早已没了心跳的躯壳。

茧把沾满精血的白金战裙下摆拧了一把，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迈开步子，朝明撕开的裂隙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唤出魔力，想要劈开裂缝，却迎面撞上了一堵墙，王座殿的亚空间入口封闭得严丝合缝。

紫晶色的空间壁障在空气中脉动，每一下都从深处传出细碎的哭声。

茧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层壁障。

「明。」她把嘴唇贴近壁障，声音压低。「打开门，还能补救的，别放弃。」

里面没有回应，哭声断了一下，马上又接上，断断续续。

茧的薄金蝶翼在背后簌簌抖动，鳞粉洒了壁障一层，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明！」她锤上那层紫晶色的魔力壁。「打开门！你一个人待着不行！这里需要你！」

哭声没有停，壁障仍然纹丝不动。

茧退后两步。她咬住嘴唇，暗紫瞳孔收窄，掌心凝出黑紫金三色光团，炸开一记闷响。

光炮砸上壁障的瞬间，紫金光弧四溅，逆火把她的刘海吹得往后掀。

空间壁障依旧纹丝不动。

她偏过头，把耳朵贴在壁障上，只听到明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沙哑而虚弱。

「夕暮姐姐......夕暮姐姐......」

茧把额头抵在空间壁障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进妖精核。

她闭了闭眼，站直身体，转身走回血泊中。

她招呼失去淫纹控制，如梦初醒的守卫们和巡逻队的女孩去清理现场，救起昏迷的工友。

她走出会议室，办公室里的文件堆还是明离开时的样子。

茧坐回办公桌前，伸手把明最后签过的那份政令批文拉过来。

『妖精劳动力配给标准』。

她翻了几下，抬头看向门口，门前已经开始聚集被风波吸引过来的新秩序干部。

几乎所有人的脸都带着惶恐和不安，淫纹的联系没了，结界开始消失，被压制的动乱开始萌生。    

在其中，靠的最前的是一名巡逻队长，身材高挑的堕落魔法少女，胶衣胸前别着莉莉丝的花徽，脸上带着忧虑，但没有动摇。

「莉莉丝大人需要休息。」

茧开口，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嗓子里磨过。

「暂时由我来负责。」

巡逻队长看了她一眼，审视着站在办公桌后面这个战裙破烂、满脸精血、薄金蝶翼在背后微微颤抖的妖精。

「茧大人。」

「第三街区出现协会执行者，至少三支小队。东侧防区有淫兽突破防线，守卫请求支援。」

茧把政令批文翻过来，找到街区分布图，她的指尖从第三街区划到东侧防区，又从东侧防区划到港口方向。

图上每一块被莉莉丝控制过的街区都标了紫色标记，现在那些标记的边角，正在被她自己的指甲刮出一道道白痕。

「三支小队......东侧......」

她念叨着抬起头。

「把第三街区的巡逻队往后退，不要正面接敌。东侧防区让没有战斗经验的留守，有经验的调去北面，堵住从湾岸区冲过来的淫兽群。」

巡逻队长没有动。

「第三街区的退后命令，恐怕不合适，那里有医院、学校.......」

「退，否则什么都保不住。」

茧的暗紫瞳孔直直地看着队长。

「现在去，执行命令。」

队长沉默了两秒，手指在紫色花徽上按了按，转身走出办公室。

胶靴在拼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很快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嘈杂淹没了。

茧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椅背太硬，硌的她发疼。她把手肘撑在文件堆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她小憩了一会，直到窗外传来一声爆炸，将她惊醒。

她飞了出去，在天空下看到协会执行队和莉莉丝巡逻队的交战。

协会发现了结界的松动，她们开始集中兵力攻击，不再试探和封锁。

冷蓝色的净化魔力在下城区边缘炸开，将一栋被莉莉丝标志涂满的旧公寓楼的外墙掀翻。

砖石从六楼坠落，砸在巷子里排着队领配给食品的老人们脚边。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在用炮火给这座新秩序，一根根钉上棺材钉。

火焰从东侧防区燃起，橙红色的光把粉色的魔力雾气舔成焦黑。

她看见一只中阶淫兽从被砸开的防线缺口冲进来，巨爪踏翻两个银紫战衣的年轻巡逻队员，触须甩开时把第三个女孩拍在墙上。女孩滑落时墙上留下一条鲜红的湿痕。

巡逻队的人在溃退，那些曾被明用淫纹武装起来的魔法少女们，在失去莉莉丝的魔力加持和控制后，开始各自为战。

有几个人还在抵抗，更多人自行逃跑。

有一只堕落妖精从天空倒挂下来，笑嘻嘻地骑在一个正在撤退的巡逻队员肩头，用脸蹭她的后颈。

巡逻队员把妖精甩给身后追来的淫兽，继续往后跑。

茧麻木地飞回市政厅，继续工作，爆炸声已经不再干扰她。

时间过去了三天，三天里，伤亡不断增加，窗外火光不断。

妖精们在废墟上空嬉戏厮杀，淫兽群一波接一波，协会执行者的冷蓝光束偶尔在街区一次次亮起，将挡路的巡逻队员与淫兽一并净化。

她在一份递交的申请前停下了笔。

纸面上是一个叫小早川的女孩的名字。她才十五岁，刚刻上淫纹不到两周，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冷冰冰的字。

『净化光束贯穿左胸，魔力核心碎裂，当场死亡。』

报告下是请求增加抚恤金和配额补给，留给她的父母。

茧把报告翻过去。她把椅背往后靠，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皮革上。

「要是什么都不用想就好了。」

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沙哑，在空办公室里撞了两圈便消散了。

「一切要是能够重来就好了。」

她说完便闭上了嘴。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两轮爆炸。

她重新坐直身体，将面前的伤亡报告推到一边，伸手勾过桌角那摞缴获的协会档案。

档案袋上印着淡蓝色的协会标志，封口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打印件和几张黑白照片。

茧把档案倒出来，一张张铺开在桌面上。手指从编号、日期、行动报告上划过。

暗紫瞳孔跟着指尖移动，将她所能搜刮到的所有碎片摊开在眼前。

天见光。核心处理厂实验体编号B-01。日常称呼其『英雄大人』以保证控制效果。

混沌魔力适配率大于95%。契约妖精：茧（失踪）。

最后记录：红姬毁灭湾岸区后失踪，魔力波动与马拉注视高度同频。

青木风歌。代号翠岚。曾在混沌中间态复制实验中，与B-08-34号石川纯羽共同行动，红姬的疑似伴侣，天见光情感锚点之一。

后在湾岸区毁灭后，被石川纯羽带离。目前下落不明。

石川纯羽。代号金彩。混沌中间态复制实验完全改造体，编号B-08-34。混沌魔力适配率75%。于某次暴乱后脱离设施，与青木风歌共同行动。最后被目击：码头战役后与青木风歌在湾岸区防波堤附近出现。

茧的手指停在石川纯羽的条目上。

「所以，石川姐姐就是B-08-34。」

茧用指尖点着档案上的编号，嘴唇翕动。

「她说过她做过实验体。」

她往后翻青木风歌的档案。码头战役后的目击记录断断续续。

有巡逻队员报告说看见过一个腹部隆起、身穿绿色芭蕾战衣的极高女人，那女人在石川纯羽的陪伴下穿过湾岸区废墟。

「风歌应该也没有死。」

茧把档案合上，将青木风歌和石川纯羽的两页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

她对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把笔拿起来，

「莉莉丝需要肉体承载灵魂。」

茧在空白便签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明的肉体已经足够强大。但灵魂不像。」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红色的墨点，慢慢洇开。

「她太软弱了，比起稚爱的神灵，明是个只会躲进王座里哭的孩子。」

她写得很快，笔迹从稚嫩变得锋利。

「所以莉莉丝的灵魂一定还在别处。」

所有因果都在往这片黑暗汇聚。

光当初和她二次契约，引来协会的关注，把风歌变成肉陷阱，间接导致混沌妖精被当成实验品复制。

红把她和光从暗巷的毁灭中拖出强暴，又曾在日光照耀下，高举她们丢下的正义信条。

石川纯羽从B-08-34囚笼里逃出来，又和她一起在月下共舞。

她们所有人的命运纠缠成一条绳索，最终也将被拽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莉莉丝的降临。    

「必须让莉莉丝彻底降临。」

茧把笔放下，将便签纸压在档案最上面。

「只有她才能同时解决那些协会净化者和入侵的淫兽。」

「至于降临之后会怎么样......」她把指尖从纸上移开。「只能等降临再说了。」

她站起来。办公椅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窗外又是一轮爆炸，这次更近，冲击波碾碎了办公室窗玻璃的一角，玻璃碴从窗框上跳下来，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弹了几圈。

火光照亮茧的侧脸，将她暗紫色的瞳孔冲入橙红。

她把暂时自行其是的牌子留下，翻出窗外，飞入还在燃烧的天空。

下城区的火光从脚下蔓延到地平线，将一大片暗云染成铜色。

空气中满是焚烧塑料和魔力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远处巡逻队员的喊叫和妖精翅翼扇动的嗡鸣。

薄金蝶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紫与白金交织的尾迹，她直直地朝着湾岸区方向飞去。

她在湾岸区与新开区交界的那片高空中降落。这里是石川纯羽曾带着她一同盘旋的地方。

不远处是一栋老公寓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最顶层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茧落在天台边缘。薄金蝶翼收拢，翼尖蹭过水泥护栏，留下几道淡紫的鳞粉印痕。

她闭上眼睛，将妖精核的感知伸展开，筛出一丝与明身上紫光同源的气息。

它从某个不远的方向传来，很淡，被层层钢铁和混凝土压着，却仍然温润如初生花瓣的柔光。

茧睁开眼，抬手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俯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