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她的如果

深紫色的雾气一丝一丝抽走。

红发现自己站在夕暮家的厨房里。

抽油烟机嗡嗡转着,灶台上搁着那锅味噌汤,砧板上葱段切到一半,刀口还沾着青白的碎末。

窗外的月色,亮得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进了后巷,把她捏着汤勺的右手照得洁白无瑕。

是那一晚,触手怪袭击之前。

她荒谬地转过头。客厅里爸爸坐在旧沙发上,报纸的边角从沙发扶手上拖下来,

体育版朝上,铅字印着上周末的棒球比分,他翻了一页,纸面抖出脆响,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她。

「怎么傻在那?」

妈妈从红身边挤过去,肩头蹭过红的肩,围裙上沾着面粉,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转身继续切着葱段。

「汤要糊了,红凪。」

红没有动,她盯着那张脸。

那张她无比熟悉,刻满了她所有痛苦悔恨的脸,被她亲口吞进去的脸,正朝她笑。

她又向下看去。    

身下空荡荡的,那根总是沉甸甸坠着,被埋在她身上的父亲器官,不见了踪影。

她说不出话。

门铃响了。

她体内的龙心猛地痉挛了一下。

触手怪物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下水道的腥臭和淫兽特有的冷腻魔力波动。

那只触手怪。在十六岁那年撕开铁门的,把她按在墙上,逼她用治愈魔法反向融合的淫兽。

她知道它长什么样,有几条触手,甲壳最薄的位置在第三节触须根部。

以她现在的力量,撕碎它不比撕碎一张报纸更难。

她转头看着门的方向,手从料理台上收回来,指尖在身侧慢慢攥紧。

现在,她有机会补救。她有机会把十六年来的所有事都抹掉,在这里停下,就在今晚,在汤糊之前。

爸爸摘下老花镜。

「红凪?脸色怎么这么白?」

妈妈也转过头,手里的刀停在葱白上。

「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冲过玄关。拖鞋甩脱一只,光着的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啪地一声。

铁门上的漆还是十六年前的颜色,墨绿色,左下角有道被自行车把手撞出的凹坑。

门外的气息越来越浓,她能听见触手末梢摩擦水泥楼道的黏腻声响,甲壳边缘刮过墙壁的细碎咔嚓。

在触手伸到门内时,她一脚踢开了门。

龙爪从右手指缝间弹出。黑红火焰从龙心印记往外灼烧,触手怪那只复眼刚从楼道阴影里挤出来,触手还没伸直,她的拳头已经砸进它身体里。

火焰从甲壳裂缝往里灌,把那些紫黑色的肌肉组织一条条烧成焦炭,又在焦炭断口处继续往里灼烧。

触手怪来不及哀嚎,它整个上半身便从内向外炸开,甲壳碎片嵌进楼道墙壁,紫黑色的血溅上天花板,沿着水泥缝往下淌。

红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指缝间滴着淫兽的血,吧嗒吧嗒打在她的赤足上。

楼道里全是触手淫兽的焦臭,和味增的气味搅在一起。

她哆嗦着转过头,爸爸妈妈站在玄关里。爸爸手里还攥着老花镜,镜腿戳在掌心,他忘了戴。

妈妈往前迈了一步,拖鞋踩在门槛上,向她伸出手。

「红凪,怎么了?刚才那个是什么?」

妈妈的手指按在她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把她脸上溅的淫兽血擦掉。

红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开始,一直到肩膀,抖得如同筛糠。

妈妈没有缩手,她只是又对了一下体温,擦了一下手上的紫黑鲜血。

「是不是,受伤了?」

太真了,汤锅还在咕嘟响,爸爸的老花镜还没戴上。砧板上的葱才切到一半。

太真了。真到她能闻到妈妈围裙上的面粉味,真到她能看见爸爸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被扳手夹过的旧疤。

真到她差一点就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差一点。

她不知道如果埋进去,她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十六岁那晚之后她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救了一些人,她没有资格把头埋进这个肩窝里,她知道。

可如果埋进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把头拔出来。

红伸出手,轻轻推开妈妈。

「对不起。」

她退了一步。光着的脚踩在门槛上,脚底沾着淫兽血的黏液,在门框上印出半个红黑色的脚印。

「对不起。」

她颤抖着又说了一遍,转身从楼梯口跳了下去。拖鞋留在门框边,另一只还倒在厨房地上。

夜色灌进她肺里。她赤足跑过巷口的碎石路,跑过那根路灯柱,跑过巷口那家关着门的杂货铺。

身后爸爸妈妈的喊声从窗口传来,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跑不掉。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十六岁的少女轮廓,却拖着龙鳞的反光。

妈妈的喊声听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赤足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胸腔里龙心一下一下的搏动。她没有停。她不敢停。

她怕这片幻境太真,真到她会开始相信,相信汤可以不用糊,葱花可以切完,爸爸的棒球比分,明早还会登在报上。

然后她会陷进去,再也不愿意醒来。

她逃进城市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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