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因姆大人,你们没事吧?」
在这种确认安全的情景下,波因姆第一次听到弗本比平时坚定许多的语气。
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安全。
「没事,注意前面!」
弗本马上转回头去,几下击散了雪魔产生投来的雪球。
但随即如倾盆雨般飞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雪球。
「啧。」
弗本冷静地击破了所有的投掷物,最后干脆在身前搭建起一个屏障,任凭雪在其上砸碎散开。
「波因姆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第一次出来……我不想用太多魔力,」
弗本坚持着屏障,调试出前方的可见度。
「你带石头了吗?请在我撤去能力的那一刻扔出去,瞄准那家伙。」
波因姆沉着翻出石子,又找出之前那条甩石索。
「弗本,你说撤掉我就松手,如果速度不够——你能把魔力附着在石头上面吗?」
「能。」
在雪球碎开的背景音里,在弗本紧张的呼吸声下,在曼尔搭上来那只手的温度之中……
透过弗本营造出的屏障,在雨般的雪球间隙里瞄准、抡起、呼啸着划圈……
「放。」
绳子脱手,石头也随之掷出,在屏障消失的那一秒飞向雪魔的额头。
下一刻,如巨人丧命一般,它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塌。
弗本继续处理了之前被掷来的雪球,最后回头确认情况。
「弗本,你……」
刚从紧张状态中脱离,弗本再次听到波因姆的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帽子早已被吹落。
他往后退了一步。
波因姆起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了开来,把口袋里那几支完全干枯了的花带着飘到了地面上。
弗本盯着自己甩开她的手,似乎也才刚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渗出暗光来了。
……
里弗从另一处匆匆赶来,看到三人对峙的情况——以及帽子被掀落的弗本时,愣在了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我……」
弗本连忙向波因姆解释。
「我的魔力氛围对生命是有害的,控制不好的话就会……」
「弗本先生,你不是精灵吗?」
曼尔疑惑着,尽量压制住语气里的着急。
「我见过的精灵,魔力氛围都不是有害的呀,你的魔力应该也不会吧。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
我……不全是精灵。普通精灵一般没有这样的魔力。」
弗本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
「我是……光精灵的罪证,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在里弗大人找到的资料里,都定义我这种东西叫暗精灵。」
「欸?罪证?那是……什么?」
「光精灵能力强大的代价,处世有戒律,有一项就是……不允许与其他物种交合。
除了光精灵的父系血脉之外,我体内另一条是……最被禁止接触的魔族。」
弗本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波因姆看不到他的眼睛。
「光魔力很强大,因而不稳定,导致有很多因素都可以污染光魔力。
而其中最大的动力就是血脉混杂。
我的魔力氛围……本质上就是污浊的光魔力,所以才会有这样吓人的强度和有害影响……
有这种恶心的氛围,本来……是不能合法入城的……
也不该出现在……」
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说着……
弗本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扯出一个歉意的表情,笑了笑。
「……啊、不好意思,我、我好像说太多了……
没事的、没事,这些都不重要,你们不用管的。
因为,我在城里还是能控制好自己的,不靠太近的话,一起生活还是可以的……
接下来,我一定会更加小心的,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所以,我们先回去吧……」
……
弗本低下身去,帮忙拿起刚刚波因姆扔在一旁的工具。
打算往回走时,却发现波因姆走到了他的面前,接着——
——她向前走了一步。
弗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啊、波因姆大人……怎、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地逼近他。
因为不想让自己溢出的魔力伤害到她,她每向前一步,弗本都继续下意识向后退着。
「……波因姆大人、你、不、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不要过来……」
弗本不敢抬头看波因姆,怕看到那种被欺骗的怒气。
一步步后退,哀求着,他差点要哭出来,简直想原地倒下祈求两人的原谅。
——直到退到一棵大树旁,终于退无可退的那刻。
他也终于抬起头,在恐惧中看向她的脸。
——然后,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眼神里确实写尽了不满。
……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弗本,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
「——说话啊。回答我嘛,弗本。」
「……那个、什么……什么怎么想的……?」
「『不该出现在』……你是想说,『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吗?」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本来就不该……」
「可是,两个月前,你们对我不是这么说的呀,弗本。」
「……欸?」
波因姆没再堵着他,终于走到了一边。
而弗本这次也并没有马上逃开,只是看她在刚刚那番战斗刨开雪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边看着天空,看继续说着。
「刚来到城里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你和里弗说我可以留下来……
是你们告诉我的,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拥有芳香一般的意义。
——难道说,这些所有、都是骗我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弗本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很温柔……」
「你在我眼里也一直都很温柔哦,弗本。」
「是啊!为了能让村民们早点有路走,即使需要继续辛苦控制魔力,弗本先生还是会同意呢!」
「……那是我该做的。」
「那也是你的选择呀,弗本。」
「不!我没有那么好心!那是……那只是因为……」
弗本又低下了头去,握住工具的手和声音一同颤抖。
「我既然在这里生活,就理当多做些什么的!
因为,我会影响到你们,会连累到你们。
只有这么做,我才可以留下来……
因为,我本该是会让你们嫌弃的,要不然……
……要不然,两个月来,里弗大人为什么会帮我向你们瞒着呢?
如果,我可以心安理得住在这里的话,他是没有必要对你们隐瞒的……
……对吧?」
说完这些,像是「终于获得存留凭据那样」,弗本的声音才恢复了一种强行挤出来的平静。
他抬头看向波因姆,叹气笑了笑。
「现在,只不过是你和曼尔大人都是善良的人,所以在同情我。
——所以,在包容我,仅此而已。
没有关系的,我知道的……」
……
气氛落入了寂静。
而波因姆转头,看向旁边从始至终知道真相的里弗。
「——对啊!大叔,你干嘛一直瞒着我们!你不相信我和曼尔?」
里弗看了她一眼,没应声,最后视线又回到了弗本身上,表情严肃。
「……小影子,你在说什么呢?
就是因为她们前两个月不知道这回事——
——所以,之前她们是怎么对待你的,现在她们又是怎么对你说话的……
都只是她们对『那个原本的你』所想要做的事情罢了。
——和『同情』,能扯上什么关系?」
「对对!是这样的!
因为弗本先生总是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想继续多和你说说话的!」
曼尔也走近了一步,但见弗本下意识后退,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抬头望着他。
听见这些话,弗本挤出来的笑反倒消失了。
手里刚刚帮忙拿起的工具掉落在地,进而慢慢靠着树前滑坐了下来,偏过头去。
「……可是,我的出身、我的魔力缺陷,都是……」
「……都只是你的一部分啦,你知道吗?这些是不能把你完全盖过去的。」
波因姆接上了话。
「我们是先看到你,再看到『有魔力』的你呀。」
「——但是!这些不是什么小事情啊!
……请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自己有个能安心留下来的理由而已……
为什么你们不承认……不允许……」
弗本的声音逐渐开始颤抖,他低下头去抱住膝盖。
「……啊,难道是因为,我还是不行……」
「——不、不是那样的!」
见状,波因姆有些着急地走上前去。
而脚步声先一步提醒了弗本,他惊慌地抬头看向她。
「——不要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一道灰青色的光突然从他的身体里掷出。
——在前方落地,炸成满目令人晕眩的一片白。
「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在茫茫无物的视野中,弗本无助地念叨着,脑海中只有「结束了之后该如何逃走」的念头。
……然而,闪光褪去后,那个蓝色的身影仍然屹立在面前。
波因姆又喘了一口气,直起腰来,睁眼看着他。
她抬手抹去由气道压迫渗出的血,再次走向弗本。
——一段时间积累的魔力在方才已被释放完毕,此时她倒是可以自如地前来。
直到走至他面前,波因姆蹲了下来。
——随后,伸出手,把他脸上无意识留下的泪痕拭去了。
指尖上,她的血与泪水交融于一体。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啊……嗯……」
「你说,想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我们想说的就是——
——你留下来,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呀。」
「……对不起,波因姆大人,我又要说你不愿意听到的话了。
这些……我所带来的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小事情。
不论是被审查的人发现后抓走,还是魔力本身的有害性……
——都是会真的连累你们的啊,刚刚我对你就是……
……要不是刚好,之前消耗了一些魔力,说不定、方才你就……」
波因姆想了想。
「——那么,难道、你是打算等着让我们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吗,弗本?」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弗本紧张地摆着手。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是啊,我也知道的呀。
实际上,就算你这么打算了,我们也是没有能力帮你解决的呀。」
波因姆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问题对我们来说会有那么严重呢?
严重到,你必须要找个理由才能留下来?
你没发现吗?前两个月以来,不都是你自己做得很好,控制住了这些魔力,才让我和曼尔什么都没察觉到吗?
——不如说,我们只是想要陪在你身边而已。
而你的努力才是更重要的那一点,决定了我们能够留在你身边啊!」
「……」
弗本说不出什么,但迷茫中,他看到波因姆脸上的血痕,心里又泛起一阵不安。
「……可是,我一旦没有做好,就会像刚刚那样……」
「咦?你说这个?」
波因姆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不正是因为我自己选择了走过来吗?」
「……你受伤了,因为我……」
「但在这之前,只是我愿意过来,想要来到你身边而已呀。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的!」
「……欸?为、为什么……」
「愿意就是愿意嘛!有什么为什么的!
硬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嗯……因为……
因为……」
说到一半,波因姆想到什么似的,偷笑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噢!我应该这么说,嘿嘿……」
她拍了拍手,把手臂叉在腰两侧,掐起喉咙,模仿谁似的、装模作样地往下说。
「咳咳,是因为……
我们看到的你,是这副『值得不被这些所困扰的模样』,所以——
——可以接受我们来帮助你,一起面对你需要接受的那些问题吗?」
……
「……」
……安静。
打破安静的是曼尔和弗本同时发出的笑声。
很小声,听得出在努力憋着了,但在这片空旷中仍是显眼。
空气被松动后,波因姆很高兴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里弗。
「……大叔,你现在脸红得像个十岁的小男孩噢!」
「……喂,小丫头,你难道不觉得……在这里情况下,你不该说这种话吗?」
「咦?为什么不可以?不是你对我说过的吗?」
她坏笑着,显然是故意的。
「你是觉得弗本不值得这些话?还是说——这些话,一开始就是用来随便糊弄我的?」
「都不是!这种氛围下你在说什么毁气氛的话哇!你让弗本怎么回答!」
「哼哼,他刚刚不是笑了吗?」
三人一同看向方才确实发出了笑声的弗本。
而刚刚脸上还没憋住笑的他,有些尴尬地强行收回笑容。
「……抱歉,因为……
里弗大人的表情看上去太好笑了,噗……呵呵呵……哈哈……」
——失败了。
见弗本终于露出了一次真心的笑,波因姆终于放下心来。
「是吧!嘿嘿,刚刚说了那么多有距离感的话,但弗本,你平时对大叔不是挺不客气的吗?」
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
……说着,又想起自己被「区别对待」的经历。
「——不对!弗本,你明明有时候对我也很不客气!」
「……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和里弗大人太像了……噗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嘛!」
波因姆嘟囔道。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上前一步,却发现弗本又往后稍了稍。
「……所以说嘛,你平时那副样子,为什么现在又要躲着我们呢?」
「……」
弗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起了那份打趣的笑。
片刻安静后,他起身,拾起旁边的工具,又看向波因姆,又微笑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波因姆大人。谢谢你说了刚刚那些话。
不过,我……我不近接触你们,也是我的选择。」
「咦?什么意思……?」
「因为,就算是在学会控制之后……
如果不借助点别的什么,我的暗魔力氛围、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有所泄露。」
「咦?弗本先生平时是在借助什么吗?」
「嗯,是里弗大人帮我研究的、抵消魔力氛围的花,让我带在衣服上能免除伤害。
所以,前两个月你们也看到了,在家里我一般还是能正常生活的。」
「哦!是你平时衣服里带着的这些花啊!」
波因姆想起了那几支刚被甩落在地的枯花,走去捡起,在手里打量着。
「……现在的成果还是短效型的,很容易像这样被我损耗凋谢。」
弗本继续说着,也看着她手中的那几支花。
远远地,像是想伸出手去,又收了回去。
「不过,我也在期待着的,期待着最终长效性措施设计成功,或是、我进一步学会控制魔力的那天。
——也就是,我能够完全没有顾虑地接近你们的那天……
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
回城的路上,里弗把波因姆拉到了身边,一言不发。
「……干嘛?」她莫名其妙。
「……」
里弗只瞟了她一眼,开口说话时语气生硬。
「刚刚被弗本的魔力震到了,可能会有伤,不愈合一下的话会留下后患。」
「喔——大叔你的魔力还有愈合能力啊!」
波因姆只看着几束红棕色的光绕着自己,却没听到里弗对她挑衅话语的回应。
又对他方才语气的冷淡感到奇怪,她向身边看去,只见他瞧着别的方向,一眼也不看她。
「——嗯,植物系的魔力,对修补能力当然是天赋契合啦!」
最后是曼尔替里弗回答了,她又拉了拉波因姆的手臂。
「不过,波因姆小姐,能让我看看你捡的那些花吗?」
「嗯?你好奇吗?当然可以啦!」
从波因姆手里接过那些花之后,曼尔盯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和叶子,思索着什么似的。
波因姆正想再向弗本问些什么时,余光瞟见从曼尔的手中冒出一阵橘粉色的光芒。
光芒消退后,其中一支枯花的花瓣居然重新染上了它先前的颜色。
「诶诶!曼尔你做什么了?
……难道,治疗伤口的能力也可以让植物起死回生……?」
「……可能不是啦?
之前,里弗先生跟我说过,治愈能力依据作用原理也能分为很多种。」
曼尔看着手中的花说话,那支染回颜色的花仍是一副蔫样。
「或许……我的原理恰好与弗本先生所能伤害的『生命』有关吧。
——刚刚在远处,虽然没被弗本先生影响,但是余波里的那种魔力氛围,总有种『好像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呢。」
「好深奥……但是好厉害!」
「……但是现在还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啦,还需要继续学习,我会努力的。」
看着波因姆发光的眼睛,曼尔不好意思起来。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呀,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可以……」
弗本的身体边缘依然渗着光。
里弗之前说,要入城回店的话,可以先让他在莉莉那里待一会儿,等他们拿一些新鲜的魔力花回来,再把他接回来。
此时,为了不影响三人,弗本只是隔开一段距离走着。
——而曼尔跑了过去,试探性地接近他。
弗本紧张地屏住呼吸,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魔力氛围,看着曼尔用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无事发生。
「——好欸,那我就可以和弗本先生随时待在一起啦!」
「什么?!唔呣……这不公平……」
「……呵呵呵。」弗本瞧着有些沮丧的波因姆,偷笑了一声。
……说笑中,波因姆突然注意到,回程中一直不说话也不看她的里弗,此时居然瞟了一眼曼尔和弗本的方向。
「大叔你看什么!噢,对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里弗没有回答,但波因姆没在意,继续笑着窜在他身旁。
而弗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曼尔把花插回他的衣服口袋。
白茫茫的景象中,四人的身影向城门一步步靠近着,一步步回到他们的家中。
……
刚看到弗本魔角的那一刻,在片刻的慌乱中进行分辨后,波因姆重新看向弗本时,心中并没有丝毫的害怕。
在扑向曼尔时、在与弗本合作时,即使知道有危险,她也完全没有过哪怕一刻的犹豫和恐惧。
因为,他们是家人。
是能够一起隐瞒、一起互相纵容着前进、一起面对危险的存在。
也许在某些时刻仍会想起什么,仍会害怕于面对过去与当下。
但只要感受着对方正在身边,就会感到当下已足够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正面接受那份恐惧,并努力去认真对待眼前的当下。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致尼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