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雏菊-只要能看到你们-

「波因姆大人,你们没事吧?」

在这种确认安全的情景下,波因姆第一次听到弗本比平时坚定许多的语气。

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安全。

「没事,注意前面!」


弗本马上转回头去,几下击散了雪魔产生投来的雪球。

但随即如倾盆雨般飞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雪球。


「啧。」

弗本冷静地击破了所有的投掷物,最后干脆在身前搭建起一个屏障,任凭雪在其上砸碎散开。

「波因姆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第一次出来……我不想用太多魔力,」

弗本坚持着屏障,调试出前方的可见度。

「你带石头了吗?请在我撤去能力的那一刻扔出去,瞄准那家伙。」


波因姆沉着翻出石子,又找出之前那条甩石索。

「弗本,你说撤掉我就松手,如果速度不够——你能把魔力附着在石头上面吗?」

「能。」


在雪球碎开的背景音里,在弗本紧张的呼吸声下,在曼尔搭上来那只手的温度之中……

透过弗本营造出的屏障,在雨般的雪球间隙里瞄准、抡起、呼啸着划圈……

「放。」

绳子脱手,石头也随之掷出,在屏障消失的那一秒飞向雪魔的额头。

下一刻,如巨人丧命一般,它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塌。

弗本继续处理了之前被掷来的雪球,最后回头确认情况。


「弗本,你……」


刚从紧张状态中脱离,弗本再次听到波因姆的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帽子早已被吹落。

他往后退了一步。

波因姆起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了开来,把口袋里那几支完全干枯了的花带着飘到了地面上。

弗本盯着自己甩开她的手,似乎也才刚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渗出暗光来了。


……


里弗从另一处匆匆赶来,看到三人对峙的情况——以及帽子被掀落的弗本时,愣在了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我……」

弗本连忙向波因姆解释。

「我的魔力氛围对生命是有害的,控制不好的话就会……」


「弗本先生,你不是精灵吗?」

曼尔疑惑着,尽量压制住语气里的着急。

「我见过的精灵,魔力氛围都不是有害的呀,你的魔力应该也不会吧。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

我……不全是精灵。普通精灵一般没有这样的魔力。」

弗本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

「我是……光精灵的罪证,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在里弗大人找到的资料里,都定义我这种东西叫暗精灵。」


「欸?罪证?那是……什么?」

「光精灵能力强大的代价,处世有戒律,有一项就是……不允许与其他物种交合。

除了光精灵的父系血脉之外,我体内另一条是……最被禁止接触的魔族。」


弗本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波因姆看不到他的眼睛。


「光魔力很强大,因而不稳定,导致有很多因素都可以污染光魔力。

而其中最大的动力就是血脉混杂。

我的魔力氛围……本质上就是污浊的光魔力,所以才会有这样吓人的强度和有害影响……

有这种恶心的氛围,本来……是不能合法入城的……

也不该出现在……」


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说着……

弗本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扯出一个歉意的表情,笑了笑。


「……啊、不好意思,我、我好像说太多了……

没事的、没事,这些都不重要,你们不用管的。

因为,我在城里还是能控制好自己的,不靠太近的话,一起生活还是可以的……

接下来,我一定会更加小心的,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所以,我们先回去吧……」


……


弗本低下身去,帮忙拿起刚刚波因姆扔在一旁的工具。

打算往回走时,却发现波因姆走到了他的面前,接着——

——她向前走了一步。

弗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啊、波因姆大人……怎、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地逼近他。

因为不想让自己溢出的魔力伤害到她,她每向前一步,弗本都继续下意识向后退着。

「……波因姆大人、你、不、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不要过来……」


弗本不敢抬头看波因姆,怕看到那种被欺骗的怒气。

一步步后退,哀求着,他差点要哭出来,简直想原地倒下祈求两人的原谅。

——直到退到一棵大树旁,终于退无可退的那刻。

他也终于抬起头,在恐惧中看向她的脸。

——然后,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眼神里确实写尽了不满。

……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弗本,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

「——说话啊。回答我嘛,弗本。」


「……那个、什么……什么怎么想的……?」

「『不该出现在』……你是想说,『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吗?」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本来就不该……」


「可是,两个月前,你们对我不是这么说的呀,弗本。」

「……欸?」


波因姆没再堵着他,终于走到了一边。

而弗本这次也并没有马上逃开,只是看她在刚刚那番战斗刨开雪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边看着天空,看继续说着。


「刚来到城里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你和里弗说我可以留下来……

是你们告诉我的,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拥有芳香一般的意义。

——难道说,这些所有、都是骗我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弗本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很温柔……」

「你在我眼里也一直都很温柔哦,弗本。」

「是啊!为了能让村民们早点有路走,即使需要继续辛苦控制魔力,弗本先生还是会同意呢!」

「……那是我该做的。」

「那也是你的选择呀,弗本。」


「不!我没有那么好心!那是……那只是因为……」

弗本又低下了头去,握住工具的手和声音一同颤抖。

「我既然在这里生活,就理当多做些什么的!

因为,我会影响到你们,会连累到你们。

只有这么做,我才可以留下来……

因为,我本该是会让你们嫌弃的,要不然……

……要不然,两个月来,里弗大人为什么会帮我向你们瞒着呢?

如果,我可以心安理得住在这里的话,他是没有必要对你们隐瞒的……

……对吧?」


说完这些,像是「终于获得存留凭据那样」,弗本的声音才恢复了一种强行挤出来的平静。

他抬头看向波因姆,叹气笑了笑。

「现在,只不过是你和曼尔大人都是善良的人,所以在同情我。

——所以,在包容我,仅此而已。

没有关系的,我知道的……」


……


气氛落入了寂静。

而波因姆转头,看向旁边从始至终知道真相的里弗。

「——对啊!大叔,你干嘛一直瞒着我们!你不相信我和曼尔?」


里弗看了她一眼,没应声,最后视线又回到了弗本身上,表情严肃。

「……小影子,你在说什么呢?

就是因为她们前两个月不知道这回事——

——所以,之前她们是怎么对待你的,现在她们又是怎么对你说话的……

都只是她们对『那个原本的你』所想要做的事情罢了。

——和『同情』,能扯上什么关系?」


「对对!是这样的!

因为弗本先生总是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想继续多和你说说话的!」


曼尔也走近了一步,但见弗本下意识后退,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抬头望着他。

听见这些话,弗本挤出来的笑反倒消失了。

手里刚刚帮忙拿起的工具掉落在地,进而慢慢靠着树前滑坐了下来,偏过头去。

「……可是,我的出身、我的魔力缺陷,都是……」


「……都只是你的一部分啦,你知道吗?这些是不能把你完全盖过去的。」

波因姆接上了话。

「我们是先看到你,再看到『有魔力』的你呀。」


「——但是!这些不是什么小事情啊!

……请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自己有个能安心留下来的理由而已……

为什么你们不承认……不允许……」


弗本的声音逐渐开始颤抖,他低下头去抱住膝盖。


「……啊,难道是因为,我还是不行……」

「——不、不是那样的!」


见状,波因姆有些着急地走上前去。

而脚步声先一步提醒了弗本,他惊慌地抬头看向她。


「——不要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一道灰青色的光突然从他的身体里掷出。

——在前方落地,炸成满目令人晕眩的一片白。

「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在茫茫无物的视野中,弗本无助地念叨着,脑海中只有「结束了之后该如何逃走」的念头。


……然而,闪光褪去后,那个蓝色的身影仍然屹立在面前。

波因姆又喘了一口气,直起腰来,睁眼看着他。

她抬手抹去由气道压迫渗出的血,再次走向弗本。

——一段时间积累的魔力在方才已被释放完毕,此时她倒是可以自如地前来。


直到走至他面前,波因姆蹲了下来。

——随后,伸出手,把他脸上无意识留下的泪痕拭去了。

指尖上,她的血与泪水交融于一体。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啊……嗯……」

「你说,想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我们想说的就是——

——你留下来,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呀。」


「……对不起,波因姆大人,我又要说你不愿意听到的话了。

这些……我所带来的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小事情。

不论是被审查的人发现后抓走,还是魔力本身的有害性……

——都是会真的连累你们的啊,刚刚我对你就是……

……要不是刚好,之前消耗了一些魔力,说不定、方才你就……」


波因姆想了想。

「——那么,难道、你是打算等着让我们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吗,弗本?」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弗本紧张地摆着手。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是啊,我也知道的呀。

实际上,就算你这么打算了,我们也是没有能力帮你解决的呀。」

波因姆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问题对我们来说会有那么严重呢?

严重到,你必须要找个理由才能留下来?

你没发现吗?前两个月以来,不都是你自己做得很好,控制住了这些魔力,才让我和曼尔什么都没察觉到吗?

——不如说,我们只是想要陪在你身边而已。

而你的努力才是更重要的那一点,决定了我们能够留在你身边啊!」


「……」

弗本说不出什么,但迷茫中,他看到波因姆脸上的血痕,心里又泛起一阵不安。

「……可是,我一旦没有做好,就会像刚刚那样……」


「咦?你说这个?」

波因姆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不正是因为我自己选择了走过来吗?」


「……你受伤了,因为我……」

「但在这之前,只是我愿意过来,想要来到你身边而已呀。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的!」

「……欸?为、为什么……」

「愿意就是愿意嘛!有什么为什么的!

硬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嗯……因为……

因为……」


说到一半,波因姆想到什么似的,偷笑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噢!我应该这么说,嘿嘿……」


她拍了拍手,把手臂叉在腰两侧,掐起喉咙,模仿谁似的、装模作样地往下说。


「咳咳,是因为……

我们看到的你,是这副『值得不被这些所困扰的模样』,所以——

——可以接受我们来帮助你,一起面对你需要接受的那些问题吗?」


……


「……」

……安静。


打破安静的是曼尔和弗本同时发出的笑声。

很小声,听得出在努力憋着了,但在这片空旷中仍是显眼。


空气被松动后,波因姆很高兴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里弗。

「……大叔,你现在脸红得像个十岁的小男孩噢!」

「……喂,小丫头,你难道不觉得……在这里情况下,你不该说这种话吗?」


「咦?为什么不可以?不是你对我说过的吗?」

她坏笑着,显然是故意的。

「你是觉得弗本不值得这些话?还是说——这些话,一开始就是用来随便糊弄我的?」


「都不是!这种氛围下你在说什么毁气氛的话哇!你让弗本怎么回答!」

「哼哼,他刚刚不是笑了吗?」


三人一同看向方才确实发出了笑声的弗本。

而刚刚脸上还没憋住笑的他,有些尴尬地强行收回笑容。

「……抱歉,因为……

里弗大人的表情看上去太好笑了,噗……呵呵呵……哈哈……」

——失败了。


见弗本终于露出了一次真心的笑,波因姆终于放下心来。


「是吧!嘿嘿,刚刚说了那么多有距离感的话,但弗本,你平时对大叔不是挺不客气的吗?」

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

……说着,又想起自己被「区别对待」的经历。

「——不对!弗本,你明明有时候对我也很不客气!」


「……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和里弗大人太像了……噗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嘛!」

波因姆嘟囔道。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上前一步,却发现弗本又往后稍了稍。

「……所以说嘛,你平时那副样子,为什么现在又要躲着我们呢?」

「……」


弗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起了那份打趣的笑。

片刻安静后,他起身,拾起旁边的工具,又看向波因姆,又微笑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波因姆大人。谢谢你说了刚刚那些话。

不过,我……我不近接触你们,也是我的选择。」


「咦?什么意思……?」

「因为,就算是在学会控制之后……

如果不借助点别的什么,我的暗魔力氛围、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有所泄露。」


「咦?弗本先生平时是在借助什么吗?」

「嗯,是里弗大人帮我研究的、抵消魔力氛围的花,让我带在衣服上能免除伤害。

所以,前两个月你们也看到了,在家里我一般还是能正常生活的。」


「哦!是你平时衣服里带着的这些花啊!」

波因姆想起了那几支刚被甩落在地的枯花,走去捡起,在手里打量着。


「……现在的成果还是短效型的,很容易像这样被我损耗凋谢。」

弗本继续说着,也看着她手中的那几支花。

远远地,像是想伸出手去,又收了回去。

「不过,我也在期待着的,期待着最终长效性措施设计成功,或是、我进一步学会控制魔力的那天。

——也就是,我能够完全没有顾虑地接近你们的那天……

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


回城的路上,里弗把波因姆拉到了身边,一言不发。

「……干嘛?」她莫名其妙。

「……」

里弗只瞟了她一眼,开口说话时语气生硬。

「刚刚被弗本的魔力震到了,可能会有伤,不愈合一下的话会留下后患。」

「喔——大叔你的魔力还有愈合能力啊!」


波因姆只看着几束红棕色的光绕着自己,却没听到里弗对她挑衅话语的回应。

又对他方才语气的冷淡感到奇怪,她向身边看去,只见他瞧着别的方向,一眼也不看她。

「——嗯,植物系的魔力,对修补能力当然是天赋契合啦!」

最后是曼尔替里弗回答了,她又拉了拉波因姆的手臂。

「不过,波因姆小姐,能让我看看你捡的那些花吗?」

「嗯?你好奇吗?当然可以啦!」


从波因姆手里接过那些花之后,曼尔盯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和叶子,思索着什么似的。

波因姆正想再向弗本问些什么时,余光瞟见从曼尔的手中冒出一阵橘粉色的光芒。

光芒消退后,其中一支枯花的花瓣居然重新染上了它先前的颜色。

「诶诶!曼尔你做什么了?

……难道,治疗伤口的能力也可以让植物起死回生……?」


「……可能不是啦?

之前,里弗先生跟我说过,治愈能力依据作用原理也能分为很多种。」

曼尔看着手中的花说话,那支染回颜色的花仍是一副蔫样。

「或许……我的原理恰好与弗本先生所能伤害的『生命』有关吧。

——刚刚在远处,虽然没被弗本先生影响,但是余波里的那种魔力氛围,总有种『好像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呢。」


「好深奥……但是好厉害!」

「……但是现在还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啦,还需要继续学习,我会努力的。」

看着波因姆发光的眼睛,曼尔不好意思起来。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呀,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可以……」


弗本的身体边缘依然渗着光。

里弗之前说,要入城回店的话,可以先让他在莉莉那里待一会儿,等他们拿一些新鲜的魔力花回来,再把他接回来。

此时,为了不影响三人,弗本只是隔开一段距离走着。

——而曼尔跑了过去,试探性地接近他。

弗本紧张地屏住呼吸,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魔力氛围,看着曼尔用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无事发生。

「——好欸,那我就可以和弗本先生随时待在一起啦!」

「什么?!唔呣……这不公平……」

「……呵呵呵。」弗本瞧着有些沮丧的波因姆,偷笑了一声。


……说笑中,波因姆突然注意到,回程中一直不说话也不看她的里弗,此时居然瞟了一眼曼尔和弗本的方向。

「大叔你看什么!噢,对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里弗没有回答,但波因姆没在意,继续笑着窜在他身旁。

而弗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曼尔把花插回他的衣服口袋。


白茫茫的景象中,四人的身影向城门一步步靠近着,一步步回到他们的家中。


……


刚看到弗本魔角的那一刻,在片刻的慌乱中进行分辨后,波因姆重新看向弗本时,心中并没有丝毫的害怕。

在扑向曼尔时、在与弗本合作时,即使知道有危险,她也完全没有过哪怕一刻的犹豫和恐惧。


因为,他们是家人。

是能够一起隐瞒、一起互相纵容着前进、一起面对危险的存在。


也许在某些时刻仍会想起什么,仍会害怕于面对过去与当下。

但只要感受着对方正在身边,就会感到当下已足够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正面接受那份恐惧,并努力去认真对待眼前的当下。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致尼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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