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成人之路(7):月季

下一礼拜很快就到来了。

虽然先前里弗也不是总在家,尽管这次的计划里、他外出时花店也处于半歇业状态,不需要让小影子来负责运营;

但这一次里弗外出的时间更长,小影子第一次需要完全靠自己来安排生活作息与控制魔力的日常,还要连带处理店中先前的订单。

所以,在里弗离开的第一天清晨,小影子还是有些面露不安——即使他自己不承认。


「不要担心自己啦,这么些年过来,我看你已经很独立了,哈哈。」

「……我哪有担心自己。不要说得好像你对我很了解一样,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里弗大人。」


小影子撇了撇嘴往里走了,要进里间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来。

「你怎么不去辞辞你的光精灵大人?」

「……你……待会儿出城关的时候还会再见到的。」

「噢,怪不得不着急呢。」

「哇,小影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里弗一路想着小影子,觉得他低估了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后来,里弗发现是自己低估了自己所要面对事物的风险。


在计划里,近城郊外魔物少、又不会被战火波及;

就算遇见作战人士,他作为合法且平凡的居民,又是同时属于两方的保护范围;

再不济真遇上魔物或自然灾害,出城时在城关领到的通讯器还能发出信号向附近的队伍求救。

所以这么看来,本应是风险极低的。

但他忽略了自己本身的要素。


自偷渡到佩斯莱以后,被卡尔收养,直到遇上小影子之前,他都没有使用魔力的必要;

开始借实验仪器与耗材培育花种之后,傅兰木有那个不喜欢在实验室看到魔法的怪癖;

此外里弗也觉得自己的理论知识够用、不需要用到魔力。

——所以这么些年来,他幼年时在实验室里训练出的魔力,几乎没有再锻炼过。


而当下在城外采集时,为了效率,很自然地、里弗就开始用魔力去感知植物的氛围、用于鉴别和筛选了。

作为第一次行动,有些急迫的兴头所致,如此突发的、连续的高强度使用。

计划开始后第三个礼拜的某日,终于在郊外的某株植物前,他正要用魔力去读取氛围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扶在一旁的树干上站住一刻,他的视野里才逐渐又明亮回来。


或许是先前兴奋导致的感知麻木,这一冷静,里弗才觉出身体上精力的不足。

身在野外不可乱来,于是他打算作暂时的歇息,保守地先养好体力再继续行路。


「……好累。」

然而正打算直接倚着旁边的树木休息时,仿佛谁听见了他的牢骚一般,他的身体感知到了一种奇妙的魔力氛围。

……简直是与小影子完全相反的氛围。就像是,让全身的循环活了起来。


里弗寻找着这波魔力的源头,最终在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土地上发现了,散发着强大神秘魔力的那株植物。

——在杂花杂草中独自挺立的一株月季,花苞是橘粉色的。


和小影子的魔力效果相反,照常来说,里弗应该马上动手取样。

——不只是带些营养器官回去检验和繁殖,而是直接整株连着挖回去。


……但是,即使不去特别读取,里弗当下也完全能感知到,这株月季的魔力远高于其他魔力植物。

植物体的魔力通常是在生物圈中最微弱的那个,而这株月季的魔力显然接近可动意识体了。

如果贸然强行带回城里去,不是会引发魔力危机,就是容易水土不服加速死亡。


而且,这一魔力层级明显属于高级植物——拥有自我意识。

里弗至此大多只处理低级植物,还不习惯对高级植物取样,也就作罢,只是坐在月季的一旁。


多亏了这株植物的氛围,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谢谢你啊,我已经好多了。」

他起身,还环顾四周时,不料那种氛围自然消失了。

——那株月季收回了自己的魔力、主动地,像是听到了里弗方才所说的话一般。


「……咦?你懂人话?」


低级植物没有过多意识。

而高级植物虽然能交流,但能懂人类语言的个体,里弗在近郊的这段时间里、也还是第一次碰上。


不过,问话一出,他也被自己逗笑了。

就算那株月季懂人话,也没法向他传达出「我听得懂人话」的讯息啊,问了也属于白问。


经此发现月季的独特之处后,里弗又观察了一下其种植情况。

——此处植被稀缺,很难说月季是随风而来根植在此的,更像是……

先前几年、此处还适合植物生长时,有谁特地将月季在此种下的。


而当下,此处视野开阔,不仅阳光暴晒,还容易有动物前来踩踏啃食……

里弗望向本不打算涉足的、远离城关的方向,又看看这株月季,最后蹲下身将其挖出。


「别慌。给你换个好一点的住处。」


比起被人为清理过的近城郊外,还是森林更适合植物生长。

——也就是有野兽、有魔物、还正在小规模作战的那个地方。


一路上,为了压制隐隐的紧张,他琐碎地说着话,对那株月季。

从花店说到小影子,从日常生活说到培育作物和研究。


虽说没计划过深入野外,但里弗还是为这种万一的情况做过准备的。

没有直接的攻击魔力、也不会使什么近战刀具的他,准备了一些或许只属于自己的武器。


在刚开始进入森林范围、遇到中大型野兽时,他试探性地看着一旁的树木。

——或是藤蔓、或是枝杈,在他施加的内部氛围下弯至眼前。

他在店后院为了方便打理而尝试过的能力,成功在紧急情况下用了出来。

将意图攻击他们的动物困在小范围内后,里弗便趁机抱着那株月季另寻路径逃开。


不过,由于天生的魔力缺陷,同样的能力用过几次,控制的力道就开始明显不足了。

——此时,他准备的武器就派上用场了。


在下一次见到一群小型魔物用来时,他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装满花粉的小袋子,扯开砸向对方脚前。

带着魔力的粉状物一下弥漫了开,在扩散的魔力笼罩下,野兽暂时被迷晕了方向,而里弗凭着同类型魔力的免疫逃了开来。

完美。


——才怪啊!

后续遇到的魔物和野兽面前,屡施同一伎俩后,里弗突然在气管中感到一阵压迫感,步伐缓了下来,疑惑地分析着原因。

明明自己并不对花粉过敏,这种魔力粉也是经过小剂量试验的……


难道……

……花粉细胞的识别位点过多,属于花同类的里弗自己……

虽然不属于完全的异体同类,所以小剂量接触并无大碍。

但大量接触后,引发过度免疫的可能性反而比人类还大。


原来自己的身体真的属于一种植物吗?

什么时候拆下来看看是什么构造得了。

在那之前还得针对识别信息把花粉改进一下……


……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急促呼吸着咳嗽了几声,望见不远处又来了单匹的饿狼。

……免疫系统和命,选一个吧。


再次伸入背包之前,此前已经阴暗下来的天空闪过一道白,接着便是一阵巨响。

——雷声,连同面前的这棵树,倒了下来,正好挡在了他面前。

然后便是暴雨的倾盆而下。


天公助人,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用通讯器求救吧。

——通讯器用的是魔力,也是电磁。

不知道会不会被雷电天气干扰,找个适合休息的地方连续发出信号,方便前来援助的人寻找吧。


好在,他一路并不是乱走,而是照着目标的地形去沿路寻找的。

——适合植物安全并茁壮生长的地带。

此时,在长途跋涉之后、密集到几乎看不见前方的雨幕之中,目标处已经近在咫尺之处了。


那株月季,一路上都在尽力维持着那种激活身体的魔力氛围,里弗甚至能从魔力的波动中读出一丝不安。

……自己的安危被一个看起来超弱的、现在被打得湿透还走不稳的人所抱着,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该死的过敏……

……这么可以这么蠢啊!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啊!


在既定范围内寻找动物不宜涉足之地时,不知是不是意识开始涣散的信号,他恍惚想起刚偷渡到佩斯莱的时候。

——在河岸边找地方安置那株高级植物的时候。

……它死了,而这株月季……一定要活下来啊。


好不容易找了个动物难以下脚进入的地方,变黑的视野中埋好月季。

拖着步伐出来后,他的意识里又如惊雷一般想起了什么。


……完蛋。盛放采集所得的篮子忘在里边了。

到底在干什么啊!


……如果不及时取回、把篮子和自己一起转移到安全地带的话,那些采集到的植物部位一定都会被泡烂的。

咬了咬牙,他还是回去了。


到达刚才的地方时,身体已经有些不从心了。

径自坐在了树旁,下一次睁开眼时,仍是那株月季在用魔力唤醒他。

但此时,月季的魔力所生的效果也甚微了。

……等不到再找一个安全地带了,他拿出了包里的魔力通讯器。


……死马当活马医吧,就在这里传信号得了。

至少要是死了,尸体还能被第一时间发现。


气管紧迫的不适中,眼前再次出现光时,他看到的是一种有些眼熟的灰色。

有点像天花板,而他的手上还有一种熟悉的触觉。


……啊,想起来了,这个颜色是迎春节那天见过的房间里的……

……而触感也是一样的,冰凉的手心。


……活下来了?还是……


他还能坐起身来,辨别了一下身旁模糊的影子。

……莉莉。


「……咦?醒了?感觉怎么样?」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他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段时间,自己的脑中最后的画面是属于谁的。

在生命的尽头,自己潜意识里最想要见到的是谁。

——那个真正开启了他作为意识体生命的人。


随着额头的阵痛,视野反而清晰了一些。

此时能看到,她似乎带些担忧的表情,连着手上的暖意,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不像平时的她啊。


「……嗯?看着我不说话干什么?

还在难受吗?还是说……

……诶?你——」


朦胧的意识里,他顺势抓住了那只手,靠上前去。

顺着她脸上有些冰凉的水痕,吻到了她的嘴唇上。


……果然很软,和记忆里的她一样。

……是想象中的感觉吗?


分开后,太阳穴的疼痛越发剧烈了。

耳边的蜂鸣声也涌上大脑,手无力地滑落了下来,无法控制地俯下头去。


而耳鸣声中,幻觉一般,感知到莉莉沉默后、起身的动静。

——锁上门栓的声音,随后是被按住向后倒去、气管上被外力压迫的感觉,与颈侧发丝的触感。

以及勉强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看不出写着什么情感的脸。


「……怎么回事呢?小花人,你是在做什么呢?

从小就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这世界上的什么,都需要我来告诉你……

……直到现在、连这种事,也需要我来教你吗?」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大记得了。

记忆里还残存着的碎片,是在被扼制之下,那股逐渐将理智融化的燥热,让额头的剧痛愈发深入。

模糊的眼前,那片透着薄光的肌肤近到难以想象,在每一次传递到神经的刺激之中,扭曲成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

……伴随着耳畔的声音,带着一种含有绝望的气息。


「……为什么……迄今为止,你要这么做?

是你主动来问我、来找我的,让我以为自己的想法真的有那么重要。

也是你先这么做的,把所有关于我的事都当做自己计算的一部分,完全不管我在想什么……


……是你让我觉得『可以那样活下去』的。

现在,也是你先拆穿的……我所期待的那个样子、只是一种自欺欺人而已……


——都是你的错啊。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你才会发生的。」


……


下一次意识清醒地醒来,是被傅兰木不耐烦地叫醒的。

「喂,你还要赖多久啊。」


里弗坐起身,看了一眼四周。

……哈?为什么会在这……


「……你睡傻了吧,之前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吗?」

傅兰木没好气地说道。

「办事处医疗室不够方便,所以直接把你带回来了。莉莉前一天睡的客厅,不要想太多。」


「……噢,谢谢你们。」


傅兰木又瞅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又还是不明不白地问了一句。

「……对了,前一天做了个好梦吧?」

「……啊?什么?」


「算了,没什么。」

傅兰木直入正题。

「你的造物主以前都教过吧,关于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处理?」

「噢,知道。」


「那我懒得说了。

你那个收纳篮里的东西都还活着,真奇了。小队的人帮忙带回来了,我叫莉莉给送到你家、交给小精灵处理了。」


「喔,谢谢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里弗收拾着,打算回去。

——却看到,傅兰木对他的问话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紧接着,她又反问了第二遍那个意义不明的问题。

「……小花人,做了个好梦吗?」


「……欸?什么意思?」

「估计……那不是梦呢。」

「……哈?」


……啊,完蛋了。


后续的日子很奇怪。

里弗继续执行着他先前的计划,往家里带着不同的新品种。

但出城关时,总需要经莉莉核查放行——之前是这样的,在她那边办理核查的话会省一些时间。


刚开始他十分忐忑,见面后,却发现她一副自若的样子。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话甚至也不比以前的多。


时间一长,他自己也逐渐开始怀疑,当时或许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也就并不当一回事了。


……但是,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啊!


……不过后来,他发现一向积极上工的莉莉,居然缺勤了。

他当时没时间再折返回她和傅兰木的家去问,于是问了其他的工作员,得到了更确切的情况——她请了长假。


「咦?她生病了吗?还是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呢。」


但当下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于是他继续了这样的日常,一个礼拜出城采集新品种,一个礼拜留在城内做新类型的检测和排列杂交。

交替着,终于在长期出城许可的一年之限将满时,里弗把最新的制品交给了小影子。


看着魔力的信号值一路降下,越走越慢、越走越紧张……

……最后,终于走过了那条线,降到了办事处检测方法的检出限之下。


看到结果,里弗靠在台边,捡回一条命似的。

小影子本人倒是没多大在意,去帮他做晚饭了。


「不要!放着我来!」

「……你真是有病。」


趁热打铁,里弗继续加固制品的魔力效果。

再拉上小影子多次检验偏差无碍后,当即定了个日子要带他去办事处登记。


「……说起来,小影子,你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晚饭桌上,里弗才想起一个早该考虑的事情。

「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想过。」

「噢?说来听听?」

「……February。」


小影子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里弗则有些疑惑。


「什么?什么F……」

「February,二月的意思。」

「为什么叫这个?」


小影子没回答,里弗瞥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的他。

「害羞了?哈哈哈,那就别说了。」

「……本来也没打算说。」


「不过,这个名字有点长啊。」

「……倒也确实,你有什么建议吗?」


「二月的缩写怎么样?Feb。」

里弗笑道。

「短一点,也方便我叫。」


「……谁想听你叫了啊。」

小影子撇嘴,但并未拒绝,继续吃饭。


于是在定好的那天,顺利通过各项检测,又提交做过处理的证件照后,小影子在申请表里第一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弗本(February)」。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很安静,里弗看看他。

「咦,总感觉,你好像没有特别高兴啊,小影子。

明明当初有说过,自己想要像其他居民一样活着的。」


「……有了正式身份,当然还是会高兴的。」

弗本瞥了里弗一眼,又低着头盯着前方的地面走路。

「……但是,我早就在活着了。」


「……诶?」


「你拉我回家的那天,我就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弗本说得很小声。

「后面的每一天里,不管是在家里生活,还是在店里做事,我都在学着‹如何活›。

——我是否活着,不是靠一张合法的居民证来决定的。

就算你一直都没找到让我有身份的办法,我也已经因为你的这个家而活过了。

所以……」


他抬起头来,看着里弗。

「……谢谢你,不仅是为了今天办的合法身份,还有……有你在的、那些真的能让我感受活着的日子。」


二人间安静了下来,半晌里弗才开口回了一句话。

「……是吗?」


「……啊?」

弗本有些恼地抬头。

「这算什么回应啊?」


「我也要谢谢你,」

里弗摸摸他的头,被他一把甩开。

「弗本。」

「……又说什么疯话,真是的。」


一个礼拜后,他按时间去办事处,要把弗本的居民证、以及自己修改年龄后的新居民证取来。

……从莉莉那里。

她的假期在前段时间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他打算把一年前准备了但没用上的那些话、向她一并说出。


莉莉仍是像先前那样,把居民证递给他的同时,又带着笑意,调侃弗本那张被特殊处理过、没有魔角的证件照真是不像他自己。

而里弗看着她的那个并不真实的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不在这里做事了?」


莉莉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后改为了微笑,又审视了一下里弗。

「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不在这里的话,那些额外的‹工作›,就可以不做了……

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他不自觉有些期待地看着莉莉。

却过了半晌,才听见她的声音。


「……为什么?」

莉莉打断了他的话,觉得很有趣似的,笑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她靠着自己的手心里,看着里弗。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因为……你……以前说过吧,你不想……」


里弗突然紧张了起来,不是像之前那样、因着面对她而紧张。

……而是突然意识到,有些事,似乎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你不想待在这种地方,做一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你说过的,对吧?」


莉莉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带着笑声的腔调反问了他一句。

「……谁说我不想了?」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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