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夏千厲本還以為昨天的事不過一場夢,但儲藏室如暴風過境的慘況,他全身的疼痛和虛脫感,以及那隻烏鴉,都在跟他說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夢。
值得慶幸的是,那根鐵管沒再掉出任何東西或生物,他得以享有一場好眠。
【個體名:夏千厲】
【階級:一】
【型態:群獸】
【能力:殘生牧者】
【經驗值:12/1000】
【狀態:重度疲勞 / 傷勢嚴重 / 污染殘留 】
試著叫出系統後,夏千厲盯著最後的狀態,污染殘留,聽著不像是好狀態。
即便已經休息過,疲勞感卻絲毫沒有減輕,其實這也早在他意料之中,半隻腳都踏進棺材了,只睡上一覺便能好起來才怪了,更別提他甚至沒有對自己傷勢做任何處理,全身還是疼得要死。
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現在根本是活死人,但他以為睡上一覺,至少能恢復一點體力,但他感覺反而更虛弱了。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夏千厲將手放在額上,熱得發燙。
「發燒了嗎……」
以前夏千厲吃錯東西,睡在街頭時也發過燒,但這次他不清楚原因,可能性太多了,可以是傷口感染,也能是污染導致。
通常覺醒者返回內陸,都要先經過淨化身上殘留瘴氣的程序,理所當然地夏千厲不可能使用那種服務。
畢竟他不只還是未登錄覺醒者,甚至沒有去過外陸,雖然他身上殘留的不過是連瘴氣都算不上的污染殘渣,但在一般情況,依然很難解釋他是如何感染上污染殘渣的。
最重要的是,夏千厲也不想隨便公開這事,畢竟「聖壁:阿瓦隆」出現破口絕對是高級情報,不論賣到那裡,都能賣個好價錢,只有傻子才會免費公開。
如果是明顯得一眼能看出來,他也不會有這種念頭,但殘渣淺得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在外城區,存在能看穿這點污染的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雖然有一個人例外,而且接下來他便要去找那個人……
灰熊雜貨店店主。
雖然已認識一年多,但對夏千厲而言,他依然只是陌生人,能買他髒貨的地方,見鬼,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名字!
……畢竟沒必要知道,對那老頭子而言,他不過是明天就可能成為街邊屍體的野狗,對夏千厲而言,知道太多也填不飽肚子。
但好歹也認識了一年多,夏千厲還是能看出白鴉哨站對他而言,有著某種意義,也是他的秘密,而秘密往往能賺錢。
雖然也有可能被一拳打死,但夏千厲身體狀況本來就很嚴峻,昨天戰鬥受到的傷早已遠遠超出塗點口水,好好休息便能痊癒的水平,如果放置不管,好一點殘廢,壞一點慢性死忙,他急需治療。
但外城區能治人的診所,無一不獅子開口,而夏千厲那少得可憐的財產,完全不足以支付治療費,更別提那些診所的治療方式十分粗暴,甚至會留下後遺症,他可不想剛覺醒成覺醒者,便在自己身體留下後遺症。
而能用他手頭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也就是情報賣錢,同時也能治療他的地方,就只剩灰熊雜貨店了。
雖然他也不敢肯定那老頭子有能治好自己的手段,但好歹也是退休覺醒者,總該有點門路吧。
決定好方針後,夏千厲艱難地從硬紙板上起來,瞄了眼依然在舊箱子裡沉睡的烏鴉,嘆了口氣。
「對啊,還有你這小王八蛋。」
沉睡的烏鴉當然不會回應他,雖然夏千厲想過要不把牠放在這裡,但很快便作罷,誰也無法保證鐵管不會再冒出任何東西,就算不是鐵管,這個狗窩本來就談不上安全。
夏千厲用破毛毯將牠包起來後,再將藏在牆縫裡他的所有財產都藏在鞋底裡後,才離開他的狗窩,來到了大街上。
清晨的太陽亮得刺眼,照在外城區潮濕發黑的街道上 。
夏千厲剛走出巷口,便被那光刺得眯起眼,他不喜歡早晨,畢竟黑暗中更容易躲藏,他也更不顯眼。
才剛往前走了幾步,他便不得不停下來喘氣,胸口疼,肩膀疼,全身都疼,而破毛毯裡,烏鴉安靜得像一團冷掉的炭,只偶爾傳來極輕微的顫動,證明牠還沒有徹底死乾淨。
一人一鳥,半死得倒也合拍。
夏千厲自嘲想道,然後低聲開口道。
「從現在開始,你欠我醫藥費、精神損失費,搬運費,還有精神賠償費。」
語畢,夏千厲歪了頭。
剛才他是不是把一樣的東西混為一談了?
算了,管他的,反正都是要賠他錢的臭鳥,不過是多加一點利息而已。
街邊一個老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是看到個瘋子,也像是看到行走的屍體。
但老女人很快便捂著鼻子移開視線,畢竟外城人不會在意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瘋子,誰會想因為屍體沾上麻煩?
換作平時,夏千厲絕不會對視線如此敏感,但現在他身上秘密可不少了。
白鴉哨站的情報,身上有污染殘留物質,甚至還帶著外陸進來的烏鴉,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變得神經質。
剛才那個老女人會看出他身上有污染殘留物質嗎?警察會碰巧經過,看見他帶著外陸生物嗎?
夏千厲知道這種概率並不高,外城區警察本就少,也十分懶惰,一般外城人的狗眼,也看不到他身上那點殘留的污染,他們狗眼沒那麼高級。
就是這隻欠債的烏鴉需要更小心,夏千厲避開大道,盡量走在陰影裡,也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屍體,或者說,不是好惹的屍體。
幸運的是,上天似乎終於肯放過他,大發慈悲不讓他路上碰上任何麻煩,雖然比平時多花了不少時間,但夏千厲還是來到灰熊雜貨店了。
但只是走過來,夏千厲都已經冷汗直流,臉色也白得像剛從棺材走出來的吸血鬼,他抬頭望灰熊雜貨店。
灰熊雜貨店是兩層式結構,外牆鋪著灰黑色鐵皮,大門上方早已掉漆的灰熊木招牌搖搖欲墜,那頭灰熊咧著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倒也和店主也幾分神似。
平時看見這招牌,都覺得它就像地獄的守門熊,但這次居然看著有點安心。
夏千厲先是扶著牆喘了口氣,低頭確認破毛毯裡的烏鴉沒有露出來,才推開店門,門上的老舊銅鈴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和外面亮得刺人的大街相比,店裡依舊昏暗,空氣裡混著金屬鏽味、劣質酒精味、舊皮革味,以及某種說不上來的怪物腥臭。貨架上堆著一堆來路不明的東西,裂開的護目鏡、缺刃的短刀、發霉的繃帶、幾罐顏色可疑的藥水,還有一條看起來像某種生物脊骨的白色長鏈。
比起陽光明媚的大街,夏千厲居然覺得這種環境更安心。
他肯定是瘋了。
櫃檯後,灰熊正坐在老位置上,低頭擦著一把短斧,紅色的鬍子亂糟糟地蓋住半張臉。聽見門鈴聲,他連頭都沒抬。
「要買東西自己看 。」
夏千厲輕笑一聲。
「這接客態度也太差了,你不會做生意啊老頭子。」
熟悉的嘴皮子,讓灰熊擦斧子的手停了下來,他抬頭望向夏千厲,深深皺起了眉頭。
「臭小子,你在屎坑洗澡了?」
「差不多吧。」
雖然是比屎坑還糟的黑水,夏千厲緩緩靠近櫃檯,每一步都像抽乾了他體力,但他還不能倒下。
灰熊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又落到他胸口、肩膀、手臂,最後停在他懷裡那團破毛毯上。
「你小子帶甚麼進來……等下,你小子,覺醒了?」
本想質問夏千厲懷中那團毛毯的灰熊,在夏千厲靠近後,終於察覺到那掩蓋在他的狼狽之下,卻也是區分覺醒者和一般人的最大差別。
魔力。
灰熊瞪大眼睛,夏千厲笑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老頭吃驚。
「眼力真好,外面那些瞎子可看不出來。」
「剛覺醒?」
「昨晚。」
「登錄了嗎?」
「我看著像有空登錄?」
灰熊不禁冷笑一聲。
「未登錄覺醒者,身上帶傷,還有污染殘留。」
他冷冷道。
「你小子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夏千厲眼神一動。
這老頭果然看出來了。
雖然這也在夏千厲意料之中。
「所以我才來找你。」
「讓我替你收屍?」
灰熊緩緩放下斧頭,隨後點起一根煙。
「我店裡沒有替剛覺醒,便不要命前往外陸的瘋子收屍的服務。」
甚麼,他確實有點瘋,這點他不否認,但這該死的老頭居然將他和那種沒腦子的瘋子混為一談?
他也不是自願惹上這一身麻煩的好嗎!
夏千厲雙手靠在櫃檯上,盯著灰熊,一字一字反駁。
「反了。」
灰熊叼著煙,眼神冷淡。
「是外陸的東西,爬進我狗窩了。」
灰熊眼神出現動搖,火苗在他臉上亮了一瞬,照亮他那張粗糙的臉。
外面還是清晨,但昏暗的店裡,此刻卻又暗了半分,陰暗得像半夜。
白煙從灰熊嘴上吐出,數秒後,他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知道。」
夏千厲咳了一聲,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值錢的情報。」
灰熊眉毛一挑。
「這種時候,你還掂記著錢?」
「沒錢,我能活?」
簡短,但現實。
灰熊沉默片刻,才開口道。
「那你該去聖裁院,結界的破口我管不著。」
夏千厲知道,這是他不打算扯上關係的意思。
所以他咬了咬牙,再次開口道。
「聲音模仿。」
簡短四字,卻已足矣。
灰熊瞬間將斧子架到他脖子前,動作快得夏千厲甚至看不清。
「你從那裡聽來的?」
灰熊聲音低沉,雖然以往夏千厲沒少威脅過夏千厲,但這次,夏千厲能感受到威脅中帶有殺意,只要灰熊想,一秒都不用他便會成為屍體。
雖然平常只是個脾氣暴躁又冷漠的老頭,以至於讓人幾乎忘記,可是在外陸打滾半個輩子的退役的覺醒者,甚至為自己贏得灰熊的別名。
前覺醒者的殺意讓夏千厲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有差嗎?他本來也半死不活了,死在污染下,還是斧頭下結果都一樣。
夏千厲本就一無所有,但一無所有的人,往往膽子最大,而在外城區被踩到頭上的人,往往都會被踩得更慘。
「這不合規矩吧,老頭子。」
夏千厲扯出一昧笑容。
「想買情報,先付錢。」
頓時,店內溫度彷彿降了數度。
「哈。」
灰熊笑了,被氣笑了。
「臭小子,命都沒了,還討價還價?」
「被賴帳,也是死啊。」
盯著夏千厲數秒後,灰熊才收回斧子,重新坐回櫃子後,視線再次落到夏千厲懷裡那團從進店起,就不曾放手的破毛毯。
斧刃離開脖頸的瞬間,夏千厲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灰熊沒有理會他,視線落在了他懷裡的毛毯上。
「那是甚麼?」
「第二個情報。」
灰熊眉頭一挑,差點重新拔出上一秒才收回的斧子。
「臭小子,別太過分了。」
「不不,我也不知道是甚麼啊!」
夏千厲垂眼看向懷裡,聲音放得更輕。
「說不定,灰熊前輩會比我更清楚?」
聽到夏千厲甚至刻意模仿了一下愛麗絲那種平靜又討人厭的語氣,灰熊深深吸了一口煙,這一吸,幾乎燃掉了整根煙。
這小子遲早會死在嘴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