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泥沼與天空

外城區:灰燈街。

約翰餐館的後巷,濕熱的空氣黏膩得像永遠化不開的糖漿,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腐敗的味道。垃圾被隨意堆在佈滿黑斑的牆邊,滲出不知名的汙水,與滿地煙蒂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頭髮稀疏,年過四旬、身穿汗濕白襯衫的約翰餐館老闆,滿臉通紅對著身高勉強只夠他腰部的六歲男孩破口大罵。

「他媽的,第一天就打碎盤子,你是皮癢了嗎!?」

「我沒有打破盤子。」

男孩——夏雲霄,一臉不滿瞪向男人回嘴。

明明是麥克打破的盤子,結果麥克居然厚顏無恥,直接把罪責推給了他。

麥克比他年長三歲,在餐館裡幹了很久,洗碗的本事卻還是差得要命。

他才沒有那麼笨手笨腳!

偏偏麥克最擅長的不是洗碗,而是拍馬屁。只要一有空,他便圍在老闆身邊又誇又哄。

老闆當然更相信麥克,而不是第一天上班的夏雲霄。

「犯錯了就得乖乖認錯!你父母你沒教過你嗎!?」

老闆一巴掌打在夏雲霄臉上,唾沫橫飛地罵道。

夏雲霄摸了摸變得通紅的臉頰。

很痛。

他父母早在一年前拋棄他了,雖然入職時他有說過,但怕是早忘了吧,又或是根本不在乎。

但即便臉頰很痛,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

「我沒打碎盤子,麥克打碎的。」

「不認錯就算了!還想推給自己前輩!?」

那種會陷害後輩,洗碗還差勁的爛人,算甚麼前輩?

雖然夏雲霄這麼想道,但看到老闆再次舉起的手掌,他立刻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打算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就在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痛楚時,一頭深棕色長髮綁成馬尾,留著濃密絡腮鬍,體態圓潤的男人,推開了餐廳的後門。

「唉唷!你打他的聲音都響得整條街聽見了!」

「加菲……」

加菲爽朗一笑,拍了拍老闆的肩膀。

「孩子嘛!剛上班總會犯錯的!不就一個盤子嘛?」

「這不單純只是一個盤子,我有責任教訓新人……」

「後廚的人歸我管,交給我吧。」

未等老闆說些甚麼,加菲便一邊推著他的後背,一邊爽朗地笑道:

「不早點回家,你老婆又要生氣囉?」

聽到加菲這麼說,老闆瞬間瞪大眼睛,本來還想說些甚麼,但還是罵罵咧咧地鑽回餐廳,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

加菲關上餐廳後門,坐在後門前的樓梯上,點了一根煙後,才向依然站著的夏雲霄笑著問道。

「你也是的,明明忍一下就過去了,幹嘛非要頂嘴呢?」

「因為我沒打碎盤子。」

「我知道。」

加菲緩緩吐出一團煙霧。

夏雲霄不禁瞪大雙眼。

「那你為甚麼不說?」

「面對油鹽不進的人,說再多又有何用?」

「可我被冤枉了。」

「所以你挺有骨氣啊!」

加菲咧嘴一笑,同時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

夏雲霄猶豫片刻,然後坐在了他旁邊,疑惑地盯著加菲看。

他不懂,眼前男人看似在幫自己,但也沒有說出真相,甚至看似也沒打算教訓自己。

加菲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夾著香煙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是不是在想,我既然知道盤子不是你打碎的,為甚麼不替你說話?」

夏雲霄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盯著他看。

答案早已寫在臉上了。

加菲輕笑一聲。

「因為約翰那傢夥不想知道真相。」

他抬起手,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指了指身後那扇油膩的餐廳後門。

「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麥克那小子冤枉過的孩子多得去了!」

「老闆不知道嗎?」

夏雲霄更疑惑了。

加菲吸了一口煙,沒有立刻回答。

後巷另一端傳來汙水滴落的聲音,一滴接著一滴,打在生鏽的鐵桶上。餐廳後門隔絕不了裡面的嘈雜,碗碟碰撞、爐火燃燒與老闆的叫罵聲混成一團,聽得人心煩。

過了片刻,加菲才說道:

「那小子嘴甜!知道甚麼時候搬椅子,甚麼時候拍馬屁。出了事,還總能找個剛來的倒楣蛋頂上。盤子有人賠,活也有人幹,約翰為甚麼非得查清楚? 」

「老闆這麼蠢嗎?」

「他不蠢,只是懶得像一頭豬而已!」

夏雲霄不禁瞄向了加菲那大肚子。

「你小子,覺得我沒資格說這話吧?」

「不是。」

加菲大笑起來,粗暴地揉了揉他的黑色頭髮。

「盤子的錢不會從你工錢扣,麥克那邊我也會處理。」

「別碰我。」

夏雲霄立刻拍開他的手。

「果然有骨氣!」

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笑,加菲笑得絡腮鬍都跟著抖了起來。

夏雲霄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笑滿足後,加菲才再開口道。

「我叫布朗尼・加菲 ,是個廚房頭子,新來的洗碗工,你叫甚麼名字?」

「夏雲霄。」

「喔?哪個雲霄?」

夏雲霄抬手指向頭頂。

「天上的雲,雲霄的霄。」

加菲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

灰燈街的天空被密集的電線、排煙管與向外延伸的違建切割得支離破碎,汙濁煙霧卡在樓房之間,只有一小片灰白天空從縫隙裡露出來。

後巷則是滿地垃圾,油汙,以及永遠不會消失的積水。

加菲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向坐在汙水旁的孩子,笑了起來。


「身在泥沼,名字卻在雲霄之上。」

夏雲霄也仰頭看了一眼。

那片天空灰濛濛的,一點也不好看。

「天空也沒多好看。」

「世上又不是只有這片天空!」

加菲哈哈大笑,然後那雙深棕色雙眼,忽然閃閃發亮地盯著自己看。

「你聽過外陸嗎?」

「聽過。」

「有見過嗎?」

夏雲霄搖了搖頭。

他在新聞裡見過一些模糊畫面。

黃沙、倒塌的城市、覺醒者的屍體,還有被巨大怪物踩碎的裝甲車。

外陸在他眼中,是一個普通人進去便會死掉的地方。

「那還真可惜啊!外陸可比灰燈街,大上千萬倍了!」

加菲張開雙臂,似乎想用手勢比出那片土地有多遼闊。

「你有聽過蒂卡波湖嗎?那是位於紐西蘭南島的一個湖,只要一到夜晚,萬千星辰便會點綴夜空,形成一道橫跨天際的銀河!」

加菲仰起頭,望著灰燈街那片被煙管與電線切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那裡沒有工廠的黑煙,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破燈與電線,只要躺在湖邊,你就能看見整個天空都是星星。」

夏雲霄不禁跟著抬頭。

灰白色的天幕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晾在樓與樓之間的褲子,被熱風吹得有氣無力地晃來晃去。


「真的能看到那麼多星星嗎?」

「當然了!我騙你有糖吃嗎?」

「有多少星星?」

加菲故作認真思考了一下。

「大概比約翰這輩子罵過的人都還多吧?」

「那不是根本數不完嗎?」

「不然怎麼會被稱作銀河?」

加菲哈哈大笑。

「還不只如此,天上的銀河還會映照在湖水上,只要往湖水一躍,你就能擁有整片銀河!」

「湖裡也有天空?」

「當然了!那可是外陸啊!」

夏雲霄試著想像布朗尼描述的景象。

可他見過最大的水面,只是雨後積在街邊的汙水坑,實在想像不出,能夠裝下整片天空的湖究竟有多大。

「可我不會游泳。」

「那就學唄!我給你找最好的老師!」

加菲咚咚拍了拍自己肚子笑道。

夏雲霄看著他。

「你不教嗎?」

「我可是廚子,俗話說得好,術業有專攻嘛!」

夏雲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灰暗天空。

「哪裡離這裡很遠嗎?」

「很遠!用你那雙小短腿,走一輩子也到不了!」

「那我怎麼去?」

夏雲霄眼中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點。

加菲卻笑著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你得成為覺醒者!」

「覺醒者?」

「對。」

加菲說起這三個字,眼睛又像剛提起外陸時那樣閃閃發亮。

「覺醒者能用魔力,也能拿著槍走出聖壁。他們去怪物盤踞的舊世界獵殺怪物,把魔石、寶物,還有沒人見過的景色帶回來!」

「他們會和怪物打架?」

「當然。」

加菲抬起雙手,比出端槍的姿勢。

「有些人能一槍打碎怪物的腦袋,有些人能用魔力擋住子彈,還有人可以一個人走進怪物巢穴,再帶著整袋魔石走出來。」

「他們不會死嗎?」

「會。」

加菲回答得很乾脆。

夏雲霄愣了一下。

「那為甚麼還要去?」

「因為牆外不只有怪物。」

加菲抬手指向後巷出口。

那裡只有一堵發黑的牆、一盞忽明忽暗的舊燈,以及幾個裝滿廚餘的垃圾桶。

可他指著那裡時,彷彿巷子外真的連著一片望不到盡頭的世界,就像只要走出這條巷子,夏雲霄就真的能去到外陸。

「外陸有魔石,有舊世界留下的寶物,有普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頓了頓,加菲加深笑容補充道。

「更重要的是,外陸有浪漫!」

「甚麼是浪漫?」

「浪漫是即便知道前面可能有怪物,卻還是想跨越那座山,一睹山後到底藏了甚麼景色。」

加菲又指了指天空。

「可能是星空,也可能是埋著舊世界寶物的廢墟。」

「成為覺醒者,就能去看星星?」

「甚麼景色都有!蒂卡波湖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你說的覺醒者,都去過那些地方嗎?」

「不一定,畢竟外陸不只有景色,還有怪物。」

說著,加菲伸出了一隻手指。

「越漂亮的蘑菇,往往越危險,外陸景色也是同理。要是你想走遍外陸所有景色,要變得很強。」

「要多強?」

夏雲霄看了看自己瘦小的手臂。

別說怪物了,連路邊野狗都打不贏。

加菲若有所思摸起了絡腮鬍,最後輕笑一聲。

「先長得比洗碗台還高吧。」

夏雲霄不滿地皺起眉頭。

「我很快就會長高。」

「你連我肚子都不到呢!」

「但我未來會長得比你還高。」

加菲大笑起來。

「我會等著的。」

夏雲霄卻仍然看著他。

「那我要怎樣成為覺醒者?」

加菲臉上的笑意稍微收斂了一些。

「覺醒這種事,很多時候得看運氣。」

夏雲霄眼中的光芒頓時黯淡下來。

「那不是甚麼都做不了嗎?」

「誰說的?」

加菲伸出了一根手指。

「你要學會準備。」

「準備?」

「沒錯,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那怕不是覺醒,只是離開這條街的機會,你也得做好準備,才能死死抓住。」

「要是抓不住呢?」

「把雙腿也用上啊!」

夏雲霄認真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感覺很難看。」

「你沒錢沒背景也沒實力,都這麼難看了,姿勢難看點也沒差吧?臉皮丟了可以再撿,可機會過了這門就沒下一家了!」

加菲大笑著,然後拍了拍夏雲霄肩膀,正準備回餐廳時,又回望向了夏雲霄。

「對了,盤子錢不會從你工錢扣,麥克那邊我也會處理,所以先把今天的盤子都洗完吧,小雲。」

「我不叫小雲。」

「我不聽比我還矮的人投訴!」

加菲浮誇地捂住耳朵,搖起了頭。

然後他推開了餐廳後門,悶熱的蒸氣,油煙與碗碟碰撞聲,瞬間撲面而來。

夏雲霄也從台階站了起來,然後抬頭望向了電線與違建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

天空依舊灰暗。

巷子也依然汙濁,骯髒,散發著令人令人作嘔。

但他彷彿看到了在那片天空之外,還存在著一片他無法想像的星空,以及只有一躍而下,便能擁有整片天空的湖。

那一天,夏雲霄第一次知道,灰燈街並不是整個世界。

在這片被汙水浸透的泥沼之外,還有一座盛滿星辰的湖。

而覺醒者可以走到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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