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面見仙子女王


在眼前鋪展開了一座大廳⋯⋯


的天花板。


由於我是以躺在床上的姿勢衝進來的,因此第一眼看到的是房間上方的景象。


雖然是外部光線照不進來的地方,但大廳的穹頂上竟然有著壯觀的八角星形天窗,被八根白色的粗大木頭支撐著,有著還在地球時文藝復興時期教堂的氛圍。


那些木頭看起來堅硬、沉重且非常耐腐蝕,本來以為是死物,但是仔細一瞧這些被切割與雕刻後的木柱竟然還有新芽從中長了出來,葉子則因為缺乏光照而呈現黃色,外觀有點像鐵線子。


這八根木柱延伸出的帶有弧度的肋條每一根都隱沒在高處的扇形木拱之中,木拱一道一道疊次展開,像一把把半開的摺扇一樣撐起了整座天窗的重量,讓天窗看起來就像漂浮在半空中一般。


以人類來看這個房間大概有六十平方公尺大,天花板約十公尺高;天窗下方被一圈深色的石頭環繞,其下掛著人造的燈具用以提供光源,而那些深色的石材在燈具的影響下正散發著熱量——難道說這還是隱藏的排風環腔嗎?

被天窗奪走視線,藏在天窗與石環夾層中的無數細小風管側面通向了外界;如果這裡是地底下的話,那這個設計與蟻穴的通風原理十分相似。

這種程度的建築技術與我對仙子的印象不同,這是光憑人類的巴掌大、小巧羸弱的身體所造不出來的偉業。


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有魔法存在,這是我還完全不了解的領域。

從卵中出生到現在,我還只見過仙子們使用喚出霧氣隱藏身形的魔法,具體是如何運作的完全沒有頭緒。


『奇怪?好奇怪?』


小藍的心聲傳了過來。

從欣賞富麗堂皇的天花板中回過神,我使力抬起頭看向大廳內部。


「枯葉?」


大廳內的地板上蓋滿了細小如浮萍且枯萎的葉子,厚度足以將大仙子完全掩埋。


幼小仙子們緊張地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必須保持飛行,否則一落地就會被枯葉給淹沒⋯⋯尤其是我,畢竟我現在既幼小又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還在不斷有枯葉從大廳前方飛出,順著空氣飄落在我腳邊——有一些大仙子正聚集在一起,不斷從某個物體上拔下枯葉,無數的碎片在周圍四處翻飛。


那是一個碩大的由枯葉組成的球體——表面由數百、數千片枯葉錯落交疊,葉脈朝外,邊緣微捲,乾裂得宛如教堂內存放過久的福音書,枯黃捲曲、一碰就碎。


看不到頭,看不到手,看不到任何屬於女王的部位。它只是靜靜地、完整地坐在原本屬於王座的位置,依稀可見褪色的灰紫色絨墊從中露尖。

最可怕的是,枯葉還在從那個球體中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趕緊尋找能夠為我提供解釋的人,看向了在我們之後踏進大廳的小黃;他也是一副震驚的樣子,不過在察覺到我的不安後還是飛到了我跟抬著我床的幼小仙子們身邊。


『女王變成球球了⋯⋯!?』


『不是球球!那是女王!不準說球球!』


『葉子一直長一直長,會把她悶住!』


『用手撥開⋯⋯』


『她的手長葉子了!』


『那就⋯⋯嘴巴吹⋯⋯』


『嘴巴也長葉子啦!』


『嗚……我好怕……她是不是要變成樹了?』


『因為是女王,所以會變得更大⋯⋯可能、可能是一棵大樹!會穿過天花板!然後我們就變成樹上的小蟲⋯⋯』


『她枯了,要不要幫她澆水?』


幼小仙子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這是女王的自然魔法反撲的現象!雖然事先知道,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實現,甚至把仙轉化成了如此駭人的樣子——』


我從一堆心聲中辨認出小黃的心聲,這果然是一種魔法——但不是祝福,不是恩賜,而是魔法走岔了路之後,從身體裡滿溢出來的副作用。

就像地球上突然結束契約的人必須償付代價,向不知名的力量借了火,最終會連指尖也一併燒盡。眼前的景象,便是某種代價正在被收取的過程。


那顆枯葉球表面的葉片微微起伏,似乎有人還在裡面呼吸。

魔法本身應該相當強力,哪怕隔著半座大廳,那力量依然貼到了皮膚上,傳來一層極細微的震動。


而在那之中伴隨著一種意志。


宛如瀕死卻不肯熄滅的爐火,又如地底下的暗河般一點一點地往外湧。

它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散,卻又頑強得連整座大廳的混亂都壓不滅它。


『那是二十年以來維繫我們族群傳承的魔法,現在徹底終止了,它所留下的慣性在緩衝完之前都不會停止,但是⋯⋯』


小黃沒有接著說下去,恐怕是因為這個慘況嚴重到會危及生命。

甚至如果放任這個枯葉不斷冒出、溢出門外的勢頭,這片地下空間恐怕會被完全掩埋,仙子們也會因此失去居所。


((呼——呼——)


大廳前方剛才不斷拔著枯葉的仙子團體加大了力度——他們身上閃爍著光,颳起了強風,將包裹住女王的枯葉一層層吹散。

百片、千片、萬片,幾萬片枯葉被風掀起,可那顆球仍不見縮小多少,甚至在被吹開一道縫的瞬間,更多枯葉從深處湧了上來,像被驚醒的傷口重新結痂,讓它們變得更加狂亂。


漏出的風形成無形的刀刃,小黃趕緊挺身護住了我們,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


另外三個綠翼、藍翼、紅翼的大仙子似乎是喊著小黃的名字衝上前來,在前面同樣用風暫時凝聚出了一片屏障,擋下了殘餘的風刃。


忽然,一道疾影從半空朝著我們斜斜俯衝而下,披著明顯比一般仙子更加精緻的深青色服裝。


小藍見狀主動伸出了手,幾個幼小仙子看見後彷彿意會了什麼般快速握了上去,形成手牽著手的狀態一路連接到前方。


『——回去。』


來訪者精準握住了紅翼仙子的手,心聲透過仙子網路傳了過來。


眼前的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凜然——他的背挺得很直,像隨時有柄看不見的劍抵在脊椎後方。

在汗濕的髮絲之下,薄而利的眉骨、顴骨、下頷的線條都像是被焚燒靈魂的苦難親手削出來的。


不過那雙眼睛依舊是溫的,而溫中又帶著濃濃的固執。


『這裡現在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會傷到小隻的。』


『啊啊⋯⋯派伊塔斯,我一個仙應付不來⋯⋯』


『還擁有原靈之名的仙啊,我們需要女王的幫助!』


(⋯⋯原靈,在一些奇幻作品中象徵自然本身的靈性生命,是被敬畏與信仰的對象。所以這個仙子屬於仙子中的精英嗎?)


精英仙子朝我看了一眼,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放棄吧⋯⋯』


那個語氣,與降生儀式進行時坐在我身邊的小黃如出一轍——


((這是不得已的。))


這是不得已的⋯⋯不可能改變的現實壓在人頭上的時候,所會發出的聲音。


『⋯⋯』


『⋯⋯』


『⋯⋯女王,正在對抗。』


小藍專注地盯著枯葉球,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我因為眼睛還難以識別所謂的魔力,所以不太清楚,但我認為小藍擁有超乎常人的眼神——包括他與幼小仙子們的默契,還有我從旁觀察到的如火炬一般的目光。


『我們會給女王魔力——我們可以做到,幫助女王對抗。』


『——女王失去了意識!她的身體乾枯了,葉子也停不下來!只有我們可以去除葉子,小隻的看就知道沒有作用!』


『有沒有作用,要試了才知道。』


『夠了!』


似乎是急著想把我們趕離這個地方,精英仙子忍不住飛了過來伸手向小藍推去。


((——啪唧!)


我抓住了一道飛速襲來的殘影。


『什麼?』


在小藍持續的治療下,我恢復了一點狀態;雖然重傷依然沒有完全治癒,但至少可以稍微活動了。


『這傢夥⋯⋯力氣好大!?』


精英仙子的手臂被我死死抓住,遲遲掙脫不開。

小藍畢竟是將我從鬼門關暫時拉回來的恩人,我想要支持他,就像其他支持我的仙子一樣。


『他就是打破長久以來,折磨著仙子們的降生儀式的孩子。雖然他的話很少,但是他的熱心我們都看在眼裡,我們都不願意放棄他。』


小黃緊接著補充道。


『什麼熱心⋯⋯他不就是,害女王變成這樣的兇手嗎!!』


『——我有辦法,我以教母團成員的名義擔當,讓他們試一試吧。』


小黃向我打了一個眼神,我則順勢鬆開了手。


『問題的難點在於接觸不到女王的本體——那源源不絕湧出的枯葉甚至能夠擋下原靈仙子們的攻擊魔法。但若女王自己也在對抗的話,我們就能透過提供魔力的方式,由內而外讓女王擺脫儀式的反噬。』


『連我們都接近不了,你們要如何提供魔力!』


『把目標從去除所有枯葉,變為努力打開一個缺口——這要拜託你們集中攻擊一個地方,我們會聚集所有魔力,透過缺口傳遞給女王。』


精英仙子看著超過百人的仙子大隊,瞳孔顫動了一下。


『——不行,你想得太簡單了!在場所有仙的魔力,如果聚集到一起,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傷害,根本沒有仙承受得了!』


『⋯⋯』


也就是說,這些精英仙子十分擅於攻擊,但防守比較薄弱嗎?


小黃曾經說過我的魔力很多,我卻毫無感覺,我想我對魔力的忍受度是十分出眾的。


『你,要去嗎?』


小藍看向從床上緩緩站起來的我說到。


『不行,你不能去!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小黃一邊喊著,一邊將我拉了下來,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只要教母團全部一起就能承受,只要我們四個一起!』


小黃上前與精英仙子理論,而我則看向他背上的血跡皺起了眉頭。


說到底我終究是引發了意料之外的後果,責任主要在我身上——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真正重要的原因是,我似乎對這些雖然笨拙但仍拚了命想要救我的傢夥萌生了好感。


我又再度站了起來,牽起前方小黃的手——他回過頭來,露出詫異又莫名悲傷的表情。


『我說了不行了,我不能再繼續當個沒用的,只能看著孩子們去送死的仙——』


『⋯⋯不是送死,我們的老大,他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


小藍對我投向信任的眼神,而紅翼仙子也飛了過來。


『乾脆一起吧,光靠派伊塔斯與我們,我沒有自信能撐住啊。』


『⋯⋯提伊米。』


『我是說真的,絕對會撐不住的,一起的話成功的可能性也會變高!』


『⋯⋯為了女王嗎?女王⋯⋯如果又要犧牲那麼多的孩子⋯⋯這真的值得嗎⋯⋯』


「——沒問題,別看我這樣子,魔力什麼的我完全扛得住。」


我比出讚的手勢張嘴出聲——其他仙子依舊聽不懂我的地球語言,但小藍與小黃似乎知道我想表達什麼。


事實上,任務的目標只是要傳遞魔力,而我就相當於電池,只要能與女王本體接觸就好,我相信以現在的狀態想辦到並不是難事。


雖然還有點在意小藍擅自把我稱作老大的行為,不過看向眼前越變越大的枯葉球,也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給我慢慢考慮了。




***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看過流星錘。


此刻我正擔當著錘頭,小黃抱著我的腰,而抓著小黃的腳延伸出去的則是另外三個綠翼、藍翼、紅翼的大仙子。


至於握把就不需要了,幼小仙子大隊——以小藍為首,絕大部分的幼小仙子組成了剩餘的鎖鏈,正在一起放出魔力,沿著小黃他們向我傳遞過來。


『還不夠!』


『還不夠——!』


近百個小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拍打著翅翼。他們彼此伸出手,手拉手,扣得死緊,一圈一圈盤旋,越轉越快,越轉越亮。每個孩子的身體都泛起淡淡的靈光,像一串被點亮的珠子,最後連成了一道旋轉的光環,組成了一條用小小星塵編成的綿長光帶。


當魔力被激發時似乎就會發光,這是仙子的特質嗎?看來到這個世界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從本來看不見魔力的瞎子,到現在有了近視眼的程度,加上過百名仙子的能量聚集在我身上,我終於感受到了魔力的存在,感覺就像在蒸三溫暖一樣。


『唔呃⋯⋯』


小黃他們幫我分擔了一部分負擔,此刻正一臉痛苦的樣子。


大廳裡的氣氛宛如繃到極限的弓弦,連空氣都變得銳利。


精英仙子們聚集在王座前,翅翼在半空劃出銀色的光弧,像一群撲向颶風的蛾。他們掌心、指尖、甚至翅翼末端開始綻出光芒,那光似乎帶著各自的屬性,不同顏色的魔力在空氣中彼此碰撞,發出近乎哀鳴的高頻聲響,像在為即將發生的事而顫抖。


『就是現在——!』


剎那間,一道道魔法風刃撕裂大氣,像突破音障產生微型音爆的鞭子頭般抽打在那顆枯葉球上。


轟然巨響。


氣流從撞擊處向外狂湧,滿地的枯葉被炸得如群鳥驚飛。聚集的風刃不斷切開那層層交疊的枯葉,葉片像被點燃的古老經卷,碎裂著、尖叫著四散。


一道極細的裂縫出現在球體表面,從頂部蜿蜒而下,像一顆巨卵終於被從外部撬開了一線;枯葉正如活物般蠕動,試圖將其重新封死,精英仙子們咬牙加力,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還沒落下就被自己的熱量蒸散。


『——衝啊!!!』


下一刻,整串光鏈猛力一甩,我們五個像箭矢一般承受巨大的反作用力,被那串幼小仙子串成的光弧甩向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縫;風在耳邊炸開,光在眼前扭曲,我感覺自己被幾十個微弱而堅定的心跳同時推著向前,像一粒被孩子們用全身力氣拋進黑夜的石子。


世界在一瞬間被枯葉的氣味吞沒,我撞進了那條縫。


乾裂的葉片在皮膚上劃出細小的口子,脆裂聲在耳殼內側折斷。指尖、肩膀、膝蓋,全都陷進那層層細小如浮萍的葉片裡。


——接近核心後才發現,偶爾有幾縷銀髮從葉隙間漏出,並且有聲音若有似無地從這團枯葉球深處傳出來。


小藍說得沒錯,仙子女王還有意識,並且還在努力。



然後,一切忽然靜了。


穿過了那道由枯葉砌成的牆,內裡竟不是黑暗。


有光。極淡、極柔的銀白色光,一下子鋪展開包覆了四周。


((真的要嗎?)

((我別無選擇。)


兩個人的交談聲傳來,眼前短暫映照出兩道黑影,但是馬上就消散了。


明明剛剛還抱在一起,此刻腰上的束縛卻失去蹤影,我隻身一人進入了一片白色的空間,降落在平整的地面上。


有一個半個成年人類一般高的巨大仙子位在前方;她癱坐在一個木製搖椅上,雙眸緊閉,手指微微蜷曲,長髮像銀色的水草般散開在四周,被微弱的光托著,緩慢地、幾不可察地浮沉。


她的衣裙已經破破爛爛,露出半截蒼白的肩與胸骨上淡淡的血管脈絡。殘缺的薄翼軟爛地在背後掛著,像兩朵正在死去的花。


我抓緊時間帶著仙子們聚集起來的魔力,跑向前往她垂下的手腕抓去。


一片空虛。


宛如握住了一截沉在深井底部的月光。


「沒有成功?」


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巨大仙子似乎感應到了來客,慢慢睜開眼睛望向了我。


「——你是誰,擁有人類靈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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