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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贫困补助申请书不是情书

下课以后，我原本打算立刻离开教学楼。今天的课程总体来说相当顺利。所谓顺利，是指学生没有提出任何必须由我亲自回答的问题，莉莉娅也成功承担了大部分讲解工作。最后二十分钟，她甚至独自站在讲台上，把课程讲得清清楚楚。

至于我，则站在窗边，偶尔点头。经过一个多月的实践，我已经越来越擅长扮演一位愿意把成长机会留给年轻人的伟大教师。

至于这种做法是不是单纯为了逃避工作，那就属于思想层面的问题了。

我抱着讲义走出教室，准备回办公室喝茶。

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快一点！」

一名女孩子的声音格外清楚。

「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我觉得还是算了。」

回答她的是一名男生，声音很低，听起来十分犹豫。

「什么叫算了？都已经到这里了！」

「可是……」

「没有可是！给我过来啦！」

我停下脚步。走廊尽头聚集着五六名学生，年龄大概都在十四五岁。他们围在一名棕发男生身边，其中大部分是女孩子。站在最前面的女孩留着深红色短发，双手叉腰，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中间那名男生。

我记得她。如果没有认错，她应该叫艾米丽，上课回答问题很积极，性格似乎也相当直接。

被她们围在中间的男生名叫凯特。他个子不高，身材也有些瘦削。

「快去！现在米拉阁下还没有离开！」艾米丽催促。

「不行。」

凯特摇头。

「我真的做不到。」

「你还是不是男人？」

「这和是不是男人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男子汉就应该勇敢一点！」

「可是，这种事情……」

「有什么可害羞的？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说得倒是轻松。」

「不然我替你去？」

「绝对不行！」

另外几名女孩子也围在旁边。

「凯特，你都已经准备这么久了。」

「对啊，艾米丽这几天一直在帮你。」

「再拖下去就没有机会了。」

「赶紧过去吧。」

我站在远处，逐渐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一个男生，被好几个女生围在走廊里。她们不停催促他做某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为首的艾米丽还说什么「男子汉就应该勇敢一点」，其他人也在旁边鼓励。

难道是校园欺凌？

不，不太像。

虽然艾米丽的语气很凶，但她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恶意。凯特也没有害怕，最多只是不好意思。

这一瞬间，我理解了。

——凯特开后宫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平时上课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棕发少年，居然同时和好几个女生保持着某种复杂的感情关系。现在，她们大概正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艾米丽是青梅竹马型。

旁边那名金发女孩应该是温柔大小姐型。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大概是冷静聪明的学生会成员型。

虽然年龄好像稍微小了一点，但这里是异世界。魔法、巨龙、兽耳、七贤者和会自己发光的时钟都存在，那么十四五岁的后宫王应该也不算太奇怪。

更何况，凯特虽然看起来很普通，却有一种……

呃，我认真观察了几秒，没有看出任何特殊之处。可这反而更加符合某些故事的规律。真正的后宫王往往不会长得过于显眼。长相普通、性格温和、偶尔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勇气，这才是最危险的类型。

没想到皇立魔法学院里还有这样的人才。

我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这是学生们的私人感情问题。身为教师，我不应该随便插手。只要没有影响课堂纪律，也没有发展到决斗或者释放攻击术式的程度，就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青春啊，真好。

前世的我在这个年纪，还只会趴在桌子上睡觉。

想到这里，我悄悄转过身，准备从另一边离开。

「米拉阁下！」

身后忽然响起了慌张的声音。

为什么要叫住我？

我已经决定不打扰你们了啊！

「米拉阁下，请等一下！」

脚步声迅速靠近。我只能重新转过身。艾米丽一路跑到我面前，其他学生站在不远处，凯特更是直接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这是准备请老师主持公道？

麻烦了，无论让凯特选择谁，剩下的人都会受伤吧？而且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要是随口说错一句，导致几个人从朋友变成仇人怎么办？

「米拉阁下。」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件事想请问您。」

「不行。」

我断然拒绝。

艾米丽愣住了。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

「不必说了，我已知晓一切。」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正因为重要，才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

我努力露出成熟教师应有的严肃表情。青春期的感情很敏感。身为大人，必须谨慎引导，不能随意插手，更不能武断地替学生做决定。

幸好我前世看过不少教育节目。

虽然大部分是在吃饭时随便看的，但总能记住几句话。

「艾米丽，有些事情，不是依靠催促就能解决的。」我语重心长地开口。

「啊？」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即使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不能强迫别人立刻回应你。」

艾米丽茫然地看着我，其他学生也陆续围了过来。

「而且，感情并不是一场竞争。你不能因为自己先认识他，或者为他付出得更多，就认为自己理应得到回报。」

「米拉阁下，您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着急。」

「我确实很着急。」

果然，我猜对了。

「但这种时候更应该冷静。你们还很年轻，今后会遇见很多人。眼前的选择虽然重要，却并不意味着一切。就算凯特最后没有回应你的心意，你也不能因此伤害他，更不能迁怒其他女孩子。」

走廊里安静下来。

艾米丽眨了眨眼，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不会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总而言之。」我看向凯特，说，「同时与太多人维持暧昧关系并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你应该尽早认真面对她们的感情，做出负责任的选择。」

凯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

「我？」

「没错。」

「米拉阁下，您是说……艾米丽喜欢我？」

怎么回事？

难道你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艾米丽。

她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谁、谁喜欢你了！」她看向凯特，说「你这个笨蛋！超级大笨蛋！到底从哪里得出的这种结论？」

「可是，是米拉阁下说的。」

「米拉阁下只是举例！举例你懂不懂？」

「她刚才明明说你的心意。」

「那、那是别的心意！」

「什么心意？」

「你为什么非要问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我听不懂。」

「所以才说你是笨蛋！」

艾米丽抬起脚，似乎想踢他。可脚抬到一半，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是气呼呼地踩了一下地板。

「白痴凯特！」

「我只是问一下。」

「不准问！」

「哦。」

凯特老老实实闭上嘴。

我看着他们两个。

好像说喜欢也没有问题吧？

不对，问题大了。

她们刚才讨论的根本不是感情？

那我这一番充满教育意义的发言算什么？

走廊里的其他学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尤其是那名戴眼镜的女生，她转过身，整个人趴在同伴肩膀上，笑得身体都在发抖。

我努力维持表情，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错，这一定也是七贤者式的教育手段。

「咳。」

我抬手抵住嘴唇。

「看来，是我稍微误解了你们正在讨论的内容。」

「稍微吗？」

凯特小声问，艾米丽立刻瞪了他一眼。

「闭嘴！」

「哦。」

她重新转向我。

「米拉阁下，我们其实是在讨论另一件事。」

「是什么？」

艾米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凯特身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快去！」

「等、等等。」

凯特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你是个男子汉，扭扭捏捏的算什么本事？你不是立志要成为米拉阁下那样的魔法师吗？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赶紧说清楚！」艾米丽双手叉腰。

「我知道了。」

凯特低下头。

「不用再推了。」

「那你就快一点。」

「可是……」

「凯特！」

「好、好的！」

他像是终于被逼入绝境，深吸一口气，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果然有东西，难道真的是情书？不对，既然不是感情问题，难道是挑战书？这名少年准备向七贤者挑战？学生向教师发起决斗，好像也符合魔法学院的风格。

凯特双手捧着那张纸，弯下腰，郑重地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贫困生补助申请书，请米拉阁下批准。」

「………………」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欸？」

我看向那张纸，又看向凯特，再看向满脸期待的艾米丽。

「欸？欸欸欸欸欸欸？」

＊

五分钟后，我把所有人都带进了教师办公室。门关上以后，我坐到办公桌后面，凯特和艾米丽则并排站在面前。剩下几名学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每个人都努力摆出严肃表情。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明明一直低着头，但就算是我也能看到，她一直在笑。

「不准笑。」

我说。

「对不起，米拉阁下。」

她迅速抬起头。

「我没有笑。」

骗人，我看得很清楚。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我把那张申请书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庄重。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特低着头，没有说话。

艾米丽立刻开口：

「米拉阁下，凯特家里的条件很不好。学院刚开学的时候，明明已经通知过所有学生，有困难的人可以申请生活补助。可这个笨蛋一直不肯去。」

「我不是不肯。」

凯特反驳说。

「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解决。」

「你解决了吗？」

「……解决了啊，嗯！」

「昨天是谁在食堂仓库里晕倒的？」

「那个……只是有点累。」

「医务室的老师说你是睡眠不足加上营养不良！」

艾米丽越说越生气。

「白天上课，晚上去食堂工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还把食堂提供的员工餐分成两顿吃。这样也叫可以解决？」

凯特的头越来越低。

「我已经没事了。」

「难道非要每天晕倒一次，才算有事吗？」

艾米丽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赶紧抬起手，示意她稍微冷静一点。

不过，我大概听明白了。

「凯特，你一直在学院食堂帮工？」我说。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入学第三天。」

我回忆了一下食堂里的情况。最近确实经常看见一名棕发少年在后厨与餐桌之间来回跑。有时候他负责收盘子，有时候会从仓库里搬出蔬菜。因为食堂里负责帮工的学生不止一个，我一直没有特别注意。

原来就是凯特啊。

「你的家人呢？」我问。

凯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住在南部的一个村子里。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

「你是怎么来到学院的？」

「帝国义务教育委员会的人去年到我们村子进行魔力测试。他们说我的感知能力很好，建议父母送我来皇立魔法学院。」

说到这里，他抓紧了制服。

「父亲卖掉了两头牛，姐姐也……反正，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我家才凑够学费和来王都的路费。我到王都以后，身上只剩下几个银币。住宿费由学院减免了，但书本、材料和吃饭都需要钱。所以我去食堂帮工。只要每天工作几个小时，就可以拿到一点薪水，还有一顿员工餐。」

我看着凯特。他的制服洗得很干净，鞋子也明显穿了很久。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些。毕竟班里有三十二名学生。对我来说，只要他们能按时坐在座位上，不突然要求我演示高阶魔法，就已经是好学生了。

可现在仔细看，凯特确实比其他学生瘦很多。

「为什么不早点申请补助？开学时，莉莉娅应该通知过你们吧？」

「嗯，是通知过。」

凯特回答。

「那为什么？」

他再次沉默，艾米丽在旁边气得跺脚。

「因为他是个笨蛋！」

「艾米丽……」

「本来就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穷，觉得申请补助以后，大家会看不起他。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学院设立补助就是为了让有困难的学生使用。他居然觉得接受帮助很丢脸！」

「我没有觉得丢脸。」

「那是什么？」

「我只是……」

凯特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家里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想再依靠别人。」

艾米丽原本还想骂他，听见这句话以后，却不再说话了。

「父亲说，只要我能成为魔法师，家里的生活就会好起来。姐姐也说，她不要紧的。村里很多人都觉得，我是那里最有希望的人。」

「所以，我想靠自己坚持下去。」

「如果连生活费都要别人提供，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让他们期待。」

他说完以后，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心情，我似乎能够理解。前世刚开始工作时，我也遇到过一段很困难的时期。薪水不高，房租却贵得离谱。明明父母主动问过我需不需要钱，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不用。那时我觉得，自己都已经成年了，如果继续向家里伸手，就好像证明我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结果连续吃了半个月泡面，最后因为胃痛去了医院，医院的费用比正常吃饭还贵。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很愚蠢。

「凯特，接受帮助不等于否定自己的努力。」

他抬起头。

「学院的贫困补助，本来就是为了让学生能够安心学习。你通过测试来到这里，获得申请资格也是依靠你自己的能力。」

「可是……」

「你的家人让你来学院，是希望你学会魔法，不是希望你在食堂里累到晕倒。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因为营养不良影响魔力成长，或者因为睡眠不足无法上课，那才是真正浪费了他们的努力。」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

不错，看来我确实逐渐拥有了一点教师经验。

虽然没有魔法方面的经验就是了。

「而且，你年纪还小。」

我继续说。

「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为了节省一顿饭，把自己饿出问题。身体坏掉以后，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是，米拉阁下。」

我拿起桌上的申请书，大致翻了翻。上面需要填写的内容相当简单。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收入情况，还有授课教师的意见。

最后一页留有签字的位置。

我拿起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申请时间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是的。截止日期是两个星期以前。所以这个笨蛋才一直觉得，现在申请也没有用。」艾米丽说。

「那确实有一点麻烦。」

我看了看申请书，又看了看他。

「不过，我可以去问问克莱斯特部长。补助计划好像由文部省负责。如果只是补交一份申请，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当然，我也不确定。

但克莱斯特部长连假扮七贤者这种事情都能安排，一份过期的补助申请应该难不倒他。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坐在办公室里不走。

实在不行，再拿哥哥失踪的事情烦他。

反正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偶尔也应该把麻烦送回去一点。

我在教师意见一栏写下「建议批准」，随后签下名字。

「这份申请先交给我。无论最后能不能批准，你都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为难自己。食堂的工作可以暂时减少。如果生活费实在不够，就先来找我，或者找莉莉娅。」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直接给学生钱会不会不太合适？还是让莉莉娅处理吧，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您。」

凯特深深弯下腰。

「真的非常感谢您，米拉阁下。」

「不用这么客气。」

我摆了摆手。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按照凯特刚才的说法，食堂帮工的薪水并不高。除去书本和日常用品以后，仅靠那点钱，应该连每天吃饭都很困难。

可他坚持了一个多月。

即使把一顿员工餐分成两顿，也不太可能完全维持下来。

「这段时间里，是不是还有人在帮你？」

凯特愣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看向旁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艾米丽好像有一点慌张。

「你看我干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开口。

「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还没有问。」

「就、就算你问了也没有！我才不是好心帮他！只是这个笨蛋每天在我旁边饿得肚子叫，实在太吵了。我吃不完的面包和午餐，与其扔掉，不如给他而已！」

凯特小声说：

「你每天都会多买一份。」

「那是食堂的人拿错了！拿错了你知道吗！」

「可是……有几次是你自己做的。」

「啊啊啊啊啊，那个是烹饪课的练习品！」

「你没有参加烹饪课。」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参加？」

「因为我们的选修课时间一样。」

「你不要讲了啦！！！」

艾米丽的脸越来越红。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在课堂上饿晕，会影响其他人学习。才不是担心你，也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哦。」

凯特点了点头。

「谢谢。」

「都说了不是为了你！」

「可是我还是应该谢谢你。」

「你这个笨蛋！」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默默看着他们。

现在已经完全听出来了。

艾米丽绝对喜欢凯特。

毫无疑问，这已经不是需要七贤者智慧才能看穿的事情，就算把特奥多尔叫过来，他大概也能明白。

不对，特奥多尔可能还是明白不了。

总之，凯特并没有开后宫，他只是迟钝。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人似乎更加危险。毕竟艾米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他居然还能认真相信这艾米丽。

年轻人的感情真复杂。

我决定不再插手，这一次是真的。

「好了。」

我把申请书收进讲义夹层。

「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们先回去吧。」

几名学生起身向我行礼。

凯特走到门口时，艾米丽还在旁边不断教训他。

「今天必须好好吃饭。」

「我知道了。」

「不准再去食堂工作到深夜。」

「可是今晚轮到我整理仓库。」

「我会去帮你。」

「你不是说不想帮我吗？」

「我只是怕你又晕倒，给别人添麻烦！」

「哦。」

「还有，不准再把午餐留到晚上。」

「可是——」

「没有可是！」

他们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

当天下午，我带着申请书去了王宫。因为已经来过一次，这次我总算没有带莉莉娅。王宫的道路虽然依旧复杂，但只要跟着负责引路的女仆，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况且，我已经记住了克莱斯特部长办公室门口的特征。

我敲开门时，克莱斯特部长正在批阅文件。

「米拉阁下？」

他抬起头。

「今天没有约定汇报吧？」

「我有其他事情。」

我把申请书放到他面前。

「请您批准汪。」

克莱斯特部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纸。

「您现在已经开始命令文部省部长工作了吗？」

「怎么会呢，克莱斯特部长，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是请求。」

「听起来完全不像。」

「那请您批准，可以吗？」

「至少先让我看看内容。」

他拿起申请书，随后开始阅读。

「……凯特·莫里斯。」

「您认识？」

「不认识。不过义务教育委员会上报过南部地区的魔力检测结果，我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

克莱斯特部长继续翻看。

「确实符合补助标准，只是错过了申请期限。」

「所以能补进去吗？」

「可以。」

「这么简单？」

「预留名额还有空缺。只要理由合理，允许补交申请。」

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就不用一路担心了。

克莱斯特部长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下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文部省的印章。

「从下个月开始，他可以领取全额生活补助。这个月的费用也会补发。」

「包括书本和魔法材料吗？」

「基础教材由学院提供。必要的施术材料可以凭课程记录报销。」

「那就好。」

我拿回申请书，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补助计划，是您建立的吗？」

克莱斯特部长抬起头。

「准确来说，是由文部省提出，再经议会和陛下批准。不过最初的计划确实由我负责。」

「哦。」

「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

我看了看手里的申请书。

「毕竟没有这份补助，像凯特这样的学生就算有魔法才能，大概也很难继续留在学院吧。」

「米拉阁下，的确是这样，而且不只是魔法学院，普通学校同样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帝国过去的教育只属于贵族、教会与少数富裕家庭。绝大部分平民甚至无法阅读法律，也不理解自己承担的税赋究竟从何而来。」

「哦。」

我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这个话题听起来会很长。

「如果国民不能阅读，不能独立理解法律与政令，那么所谓宪政便永远只是一张写给贵族看的纸。」

果然开始了。

「义务教育委员会进行全国魔力检测，只是改革的一部分。我们真正希望建立的，是覆盖帝国所有地区的基础教育体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有没有魔法才能，都应该获得基本的阅读、计算与法律教育。」

克莱斯特部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女殿下曾经说过，宪法不能只限制君主，也必须让每一位国民明白，自己并非统治者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

王女？

应该就是那个被称为「帝国宪法之母」的七贤者之一莉泽洛特吧？

我听说过这个人，她似乎参与制定了帝国的宪法，也是现如今帝国体制的制定者在平民中的声望很高。

「王女殿下的理想很美，真的很美。一个国家的秩序不应只依靠君主的仁慈，也不应只依靠官员个人的良知。权力必须受到制度约束，而国民必须具备理解制度、监督制度的能力。」

「嗯。」

「因此，教育平民化并不只是慈善。它关系到帝国未来的政治基础，也关系到宪政能否真正维持下去。」

「嗯嗯。」

「如果人民不能理解自己的权利，那么写得再完善的法律，也可能被地方贵族与官僚随意解释。如果人民不具备基本知识，他们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不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其实我已经开始听不懂了。

什么政治基础，什么制度监督，什么宪政意识。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我都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可组合在一起以后，脑袋里便只剩下一团浆糊。

我只是来申请贫困补助。

为什么忽然开始上政治课？

从这个角度来看，帝国的宪政建设似乎还有相当漫长的道路要走。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

说出来以后，可能又会触发绞刑。

「总之，就是要让所有孩子都能上学，对吧？」

克莱斯特部长转过身。

「可以这样理解。」

「那是好事。凯特的父母卖掉家里的牛，姐姐也拿出准备结婚的钱，才把他送到学院。如果因为没钱吃饭就不得不退学，未免太可惜了。」

克莱斯特部长安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没有问题，我的犬耳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角度，没有问题啊。

「格蕾丝小姐，您果然很适合留在学院。」他忽然笑了。

「哪里适合？」

「至少，您愿意注意到这些学生。」

克莱斯特部长走到我面前。

我警觉地后退半步。

「您想干什么？」

「没什么。」

他说着，抬起手，放到了我的头顶。

「唔？」

他的手掌揉了两下正好压在两只犬耳中间。

「唔唔唔唔唔！」

好痒！我猛地缩起脖子，克莱斯特部长又揉了一下，我赶紧抱住脑袋，从他的手掌下面钻了出去。

「您干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格蕾丝小姐值得鼓励。」

「鼓励为什么要摸头？」

「对年幼者表达肯定时，这不是很常见吗？」

「我已经十八岁了！」

「在我看来仍然很年轻。」

「年轻也不代表可以随便摸！」

我用力整理被揉乱的头发。

可恶，最近这些人是不是越来越不尊重七贤者了？

再这样下去，哥哥的威严迟早会彻底消失。

虽然好像本来也没有剩下多少。

「我要回学院了。感谢您的批准，克莱斯特部长。再见。」

「路上小心。」

「不需要您提醒。」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一定要表现出生气，这样他才会认真反省。

我握住门把手，用力把门拉开。

离开的时候，我狠狠瞪了一眼克莱斯特部长，然后「哼」了一声。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海德里希·克莱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