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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这压根不是什么游学

我站在皇立魔法学院主塔顶层的院长办公室门口，心如死灰。

院长办公室位于主塔最高层。走廊尽头是一扇很高的深色木门，门上雕刻着相当复杂的纹饰，左右两侧还各自悬浮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魔导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函。

【关于文部省与帝国议会联合批复的第一阶段「基础魔法教育平民化拓展实验」，请米拉阁下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往主塔顶层院长办公室，就核心推进事项进行讨论。】

什么叫基础魔法教育平民化拓展实验？

基础魔法教育，我大概能理解。

平民化，也勉强能理解。

拓展实验……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危险。

通常前面加上「第一阶段」，后面再接上「核心推进」，就说明事情绝对不会像信上写得那么简单。

说不定他们打算让我带着学生去某个危险遗迹，让他们亲身体验古代魔法？

又或者，要在学院里建立一种全新的教育制度，要求我亲自设计课程、编写教材、组织实践，还要负责评估实验结果？

甚至可能是让我站到平民聚集的广场上，对着几千个人讲解什么叫魔力回路？

我连一名学生的问题都回答不了，更不用说几千个人了。

我看着那扇门，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敲。

只要不敲门，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已经到了这里。

只要没有人知道我到了这里，事情就可以暂时维持原状。

院长助理应该不会一直站在门口等我。就算等，他也不可能知道我在门外。只要我悄悄下楼，再从另一条路回办公室，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这封信……

「米拉阁下。」

身后传来院长助理的声音。

「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了，您还好吗？」

「呃，请不要讲话，我在思考。」

我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我在思考这扇门的结构。」

院长助理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房门。

「原来如此，确实。这是由北境黑檀木制成的，经过防火处理与防护术式加固，能够抵御大部分高阶攻击魔法，确实是一扇很值得思考的门。」

院长助理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您准备什么时候进去？」

「马上。」

我再次看向房门。

完蛋了，我的逃跑路线被堵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我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院长办公室比我想象中更加宽敞。墙壁两侧摆满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不仅放着厚重的魔法理论书，还有许多被封存在玻璃柜中的古代魔导器。

房间中央铺着一张深红色地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木制办公桌，而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名老人。

老人有着一头几乎垂到胸口的白色长发，脸上留着同样洁白而浓密的长胡子。胡须被整齐地分成两束分别垂在胸前。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深棕色长袍，肩膀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灰色毛毯。

如果不是他身后摆着那么多魔法书和魔导器，光看外表，我大概会认为这是一位住在乡下每天坐在壁炉边读报纸的和蔼老爷爷。

「米拉阁下。」

老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动作十分缓慢。

「欢迎您来到老夫的办公室。原本应该由老夫亲自到门口迎接，只是年纪大了以后，膝盖总是会在不合适的时候提出一些不同意见，让您在门外等待了片刻，还请不要介意。」

「没有关系。」

我赶紧摇头。

「院长阁下您好。」

「不必这么拘谨，米拉阁下。」

老人笑了起来。

「您是帝国最年轻的七贤者，也是学院最重要的特聘教师之一。按理来说，应该是老夫向您行礼才对。只不过，老夫这把年纪若是向您弯腰，恐怕要花更多时间才能重新站起来，那样一来，场面未免有些尴尬。」

「您不用行礼。」

「那就好。」

他点点头。

「老夫也确实不太想行礼。」

这位院长，好像比想象中更加诚实。

「请坐吧。」

他指向办公桌前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柔软得有些过分，身体刚刚接触到椅背，整个人便立刻向后陷了进去，好舒服，这里是天堂吗？院长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桌旁。他打开一个木制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盘点心。

「米拉阁下，您应该还没有吃下午茶吧？」

「呃……咳咳，那个，没有呢。」

「那就正好。」

院长端起一个大盘子，放到我面前。盘子里摆着几块金黄色的华夫饼，边缘微微焦脆，表面

淋着蜂蜜，旁边则放着一壶红茶，以及一只小巧的奶油罐。

「这是老夫家里常做的点心，样子可能不太好看，味道也未必符合年轻人的口味。不过，老夫的妻子一直认为，只要是刚出炉的华夫饼，就不应该被任何人拒绝。」

我看着华夫饼。

「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现在就可以？」

「嗯嗯，可以的哦。」

「不需要等院长阁下先吃吗？」

「没问题，米拉阁下。这不是正式宴会，也不是需要遵守复杂礼仪的会议。老夫请您吃点心，便是真心希望您吃点心。若是还要等老夫先动手，那老夫大概会因为年纪大、动作慢，导致您一直饿到天黑。」

好像有道理，我拿起叉子，又看了看院长。

「真的真的可以吃吗？」

院长看着我，笑了。

「米拉阁下，您不用拘谨。老夫可以十分郑重地向您保证，您现在拿起来，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吞下去，整个过程都不会引起任何不良后果。」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立刻拿起一块华夫饼。蜂蜜从表面慢慢流进格子状的凹槽里，边缘还带着一点温热的焦香。我咬下一口，酥脆的外层立刻碎开，里面则柔软得像刚烤好的面包。

蜂蜜的甜味并不浓，反而带着一种很舒服的香气。

好吃，太好吃了。

这比学院食堂的点心好吃太多了。

不愧是院长夫人做的东西。

我又咬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

紧接着，整块华夫饼便消失了。

「好吃吗？」院长问。

我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保持七贤者应有的从容。

「还、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嗯……」

我看了看盘子。

「如果硬要评价的话，大概是非常好吃。」

「那就好。」

院长满意地点头。

「老夫的妻子若是听见这句话，一定会非常高兴。她总觉得自己做的点心只能算普通水平，哪怕每次送到邻居家，邻居家的孩子都会在门口等着，也还是坚持认为只是因为那些孩子没有吃过更好的东西。」

我又拿起一块华夫饼。

「院长夫人经常做点心吗？」

「她年轻时很喜欢。后来老夫成为学院院长，日常事务变得越来越多，她便开始研究一些可以提前准备、方便保存的食物。老夫年轻时曾经连续三个月住在古代术式研究室，回家以后瘦得连衣服都挂不住，她知道以后，便每天给老夫准备点心。」

「那院长阁下现在还会经常忘记吃饭吗？」

「偶尔。」

「偶尔吗……那是多久？」

「通常是一天忘记两次。老夫认为，只要没有连续忘记三次，就仍然属于偶尔。」

院长阁下和特奥多尔一样，都有一些十分奇怪的判断标准。

我低头继续吃华夫饼，这次的上面涂了奶油，我的尾巴在裙摆后面轻轻晃了一下。

「看来您很喜欢。」

院长笑着说。

「没有。」

我立刻停下尾巴。

「只是尾巴自己动了，嗯，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院长点头。

「老夫年轻时也养过一只狗。每次吃到喜欢的食物，它的尾巴都会动得很快，哪怕它努力装作不在意，尾巴也会替它说出实话。」

「……」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比喻?!

我不允许啊！

「不过，老夫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能够因为一块点心而高兴，说明身体还记得如何感受幸福。人年纪大了以后，反而越来越容易忘记这种事情。」

院长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慢悠悠的。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听得很舒服，反正比听克莱斯特部长讲话轻松多了。

我吃完第二块华夫饼，院长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

「那么，米拉阁下，关于今天请您过来的原因，老夫想先听听您的看法。」

「我的看法？」

「关于这项实验。」

「呃……我、我觉得……这个名字太长了。」

院长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出来。

「确实很长。老夫第一次看见这个名称时，也曾经以为这是某位官员为了证明自己读过很多书，才故意把几个不太相关的词语全部堆在一起。」

「原来您也这么觉得？」

「当然。官署文件向来如此。名称太短，便显得不够重要；名称太长，便会让人感觉背后一定存在某种复杂的计划。至于计划本身究竟是否复杂，通常要等真正执行以后才知道。」

「那这个实验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红茶。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香很淡，带着一点果干的甜味。

「所谓基础魔法教育平民化拓展实验，简单来说，是文部省与帝国议会在现有基础魔法教育制度之上，尝试开辟一种新的教学方式。」

「新的教学方式？」

院长将茶杯放回桌面。

「过去的魔法教育，大多发生在教室、训练场与实验室之中。学生们通过阅读教材、聆听教师讲解、重复练习术式，逐渐理解魔法的原理，并掌握如何控制自身的魔力。这种方式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至少帝国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魔法师。」

「嗯。」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许多学生能够准确背诵术式结构，能够在考试中写出完整的魔力计算，甚至能够在训练场释放威力不俗的攻击魔法，却不知道如何把魔法应用到真正的生活中。」

「比如，他们知道如何用火焰术式制造高温，却不知道如何稳定地加热一壶水；知道如何用风系术式形成冲击，却不知道怎样利用微风帮助农民晾晒谷物；知道如何用光系魔法照亮一整间教室，却不知道如何调整亮度，避免在夜里打扰邻居休息。」

我点点头，这个我能理解。

前世的学校里也有类似的事情。很多人考试成绩很好，知识点背得滚瓜烂熟，可一旦真的进入工作或者生活，就完全不行了。前世的时候这种被叫做做题家。

当然，我也一样，也属于这做题家的一员。

「所以，这项实验的目的，是让学生离开教室，去接触真实的生活？」

「可以这么说。不过，若只说成离开教室，未免显得太过简单。老夫认为，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学生走了多远，而是他们在离开熟悉环境以后，是否愿意观察周围的人如何生活，某种魔法为何会被创造出来，又为什么有些看似简单的术式，反而比高阶魔法更能改变普通人的日常。」

这听起来确实比我想象中正常。

我原本以为实验会涉及什么危险魔法。

「具体要怎么做？」

「带学生进行游学。」

院长说。

「游学？」

「嗯。由一名或数名教师带领学生，前往王都及周边地区，参观不同职业者的工作场所，了解魔法在农业、医疗、交通、建筑、制造与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学生们需要记录观察结果，提出问题，并在返回学院以后完成总结。」

「要出学院？」

「是的，米拉阁下。老夫知道，这对第一次尝试来说，确实会增加不少工作量。所以目前只安排一个班级进行试行。若是效果良好，明年再考虑扩大范围。若是效果不理想，也能及时总结问题，避免让过多学生受到影响。」

「为什么是我的班级？」

我努力问到。

「因为……」

院长稍微停顿了一下。

「文部省和学院方面认为，米拉阁下的幻术基础班十分适合进行这次实验。」

「啊……啊？我吗？」

克莱斯特部长，你干什么好事?!

「首先，贵班的学生年龄分布比较均衡，既有刚刚开始接触系统魔法教育的孩子，也有来自魔法师家庭、已经掌握一定基础的学生。这样的组合，便于观察不同基础的学生在游学过程中的反应。」

「哦。」

「其次，贵班最近的阶段测验成绩不错。虽然不同地区的教育水平存在差异，但从目前结果来看，学生们已经具备了进行基础观察和记录的能力。」

「这样啊。」

「另外，幻术本身便是一门与感知、认知和现实应用密切相关的学科。若是让学生只在教室里理解幻术，容易把它当成单纯改变视觉的技巧。若能带他们去观察实际生活中的信息传递、环境判断、空间误导，甚至不同职业对安全与秩序的要求，或许更容易理解这门课程的意义。」

这段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我总觉得，院长真正想说的是：你们这个班成绩还不错，先拿你们试试。

「最后。文部省方面也考虑到，这是帝国第一次进行类似尝试。若由七贤者亲自带队，地方官员、工坊与市民会更加重视，学生的安全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老夫知道这对您来说未免有些麻烦，但若是第一阶段便能顺利完成，后续推广时，学院和文部省都会更有底气。」

原来如此，七贤者的身份还可以当作护身符使用。

只要我站在队伍最前面，就算有人想对学生做什么，也得先考虑一下帝国七贤者的脸面。

听起来似乎是这样。

可问题在于，我本身并没有七贤者的实力。

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大概只能站在学生后面，等莉莉娅和其他护卫保护我。

「那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带队，维持秩序，向学生提出引导性问题，并在游学结束后整理一份总结报告。当然，具体路线、参观地点和安全预案，会由教研室与学院行政厅共同准备。莉莉娅助教也会随行，此外还会安排几名教师与护卫。」

「需要我亲自讲解魔法吗？」

「遇到您擅长的领域，自然可以由您亲自讲解。涉及其他专业，也可以由相关人员负责说明。」

「那如果学生提问呢？」

院长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不是正好可以继续锻炼莉莉娅助教的教学能力吗？」

没想到院长阁下也已经看穿了我的课堂模式。

「当然，老夫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年轻的助教若是始终没有机会站到前面，便很难积累足够的经验。您愿意将一部分讲解任务交给她，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对年轻人的培养。」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把讲解交给莉莉娅只是因为自己听不懂，他大概会认为这是某种谦逊到极致的教育理念。

「所以……院长阁下，是希望我带学生去游学？」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米拉阁下。」

「什么时候？」

「几日后便可以开始准备。如果天气允许，第一阶段的游学预计持续三天。第一天参观王都北城区的农用魔导器工坊，第二天前往南城区的公共医疗所与城市供水设施，第三天则去城外的一个小型的村落。」

我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院长阁下。」

「请说。」

「能不能换一个班？」

「为什么？」

「我的班级……比较特殊。」

「老夫知道。」

院长点头。

「幻术基础一班的学生个性差异确实比较明显。有人过于认真，有人过于好奇，也有人喜欢在不合适的时候提出非常深入的问题。」

「您知道？」

院长说到这里，忽然将最后一块华夫饼往我这边推了推。

「您再吃一块吧。」

我看着那块华夫饼。

「我可以吃吗？」

「当然。」

院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米拉阁下，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没有卑劣到用一块点心收买七贤者的程度。」

「那我不吃了。」

我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米拉阁下。老夫知道您可能觉得这件事麻烦，也知道您最近在学院承担了不少工作。可教育改革从来不是一件只靠文件和口号便能完成的事情。连第一次尝试都没有人愿意迈出门，那么之后的人也很难相信，离开教室以后，知识仍然能够发挥作用。」

「……」

「老夫并不要求您在三天之内改变所有学生，也不要求您向他们讲述多么深奥的理论。您只需要带他们去看一看，看看普通人如何在没有高阶术式的情况下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只要他们愿意认真观察，愿意提出问题，愿意在回来以后思考自己学到的东西，这次游学便已经有意义。」

「至于其他的，老夫认为，可以留给时间。」

其实这些话，我听懂了一部分。

虽然院长说得很绕，但意思大概就是，出去看看，别整天只会背书和考试。

这确实是好事。

如果我是正常的老师，大概会很愿意参加。

我看了看院长。

老人正用一种十分温和、十分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您实在为难，也可以再考虑几天。老夫不会现在就要求您给出答复。您可以回去与助教商量，也可以询问班级教师的意见。确实不适合，老夫也会向文部省说明情况。」

说得真好，不愧是院长，和克莱斯特部长完全不一样。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提绞刑。

院长将那块华夫饼又往前推了推。

「所以，您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您愿意尝试，老夫会非常高兴。」

我看着华夫饼，又看了看院长。

「那……」

院长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答应。」

「……」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

我为什么答应了？

明明刚才还想拒绝，明明已经清楚意识到这件事会带来巨大的麻烦，明明院长都说可以回去考虑几天，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头？

院长的笑容变得十分慈祥。

「好，好啊。」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了几行字。

「老夫就知道，米拉阁下是愿意为教育事业承担责任的人。」

「等、等一下。」

「从今天开始，教研室便可以准备路线与课程安排。关于随行人员，老夫也会让行政厅尽快提交名单。至于学生家长方面，学院会统一发出通知，说明这次游学的目的、行程与安全措施。」

「等一下，喂喂，等一下啦！」

「第一天的集合地点暂定为学院操场，时间定在上午八点。不过也可以推迟到八点半。只是王都早晨的道路通常比较拥挤，出发太晚，可能会影响后续安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您是觉得三天时间太长？老夫认为，若只是一天，学生能够看到的东西太少，超过五天，又会增加住宿与管理上的压力。三天正好处于两者之间，既能完成基本观察，又不会让学生因为离开学院太久而产生过度疲劳。」

「我的意思是，我刚才只是……」

「老夫明白。」

院长认真地点头。

「您是想说，自己并非为了获得点心才答应，对吗？请放心，老夫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听我说啦！」

「您觉得不好意思，老夫也可以将这件事解释为您对实验理念产生了认同。毕竟，点心只是谈话中的一部分，真正让您下定决心的，应该还是希望学生能够接触真实生活。」

「那么，米拉阁下。」

院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慢慢走到我身边，然后递给了我一袋华夫饼。

「下次您还有时间，老夫可以邀请您到家里做客。老夫的妻子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蜂蜜蛋糕，据说比今天的华夫饼更柔软，也更适合搭配红茶。」

「诶……？好的！」

蜂蜜蛋糕吗？那是什么味道的？还有红茶喝欸。

「还有更好吃的？」

「她是这么说的。」

「那我下次一定来。」

「嗯。」

院长笑得十分慈祥。

「老夫会提前告诉她，多准备一些。」

「麻烦您了。」

我郑重地点头。

「一定要多准备一些。」

「老夫明白。」

院长将我送到门口。

「祝您下午愉快。」

「院长阁下也是。」

我抱着饼干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站在门外，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随后，我的脸一点点僵住。

等等，游学？

我刚才是不是答应了？

我站在原地，开始努力回忆刚才的谈话。

院长说了很多话，华夫饼很好吃，蜂蜜蛋糕听起来也很好吃，然后我就点头了。

「……………………」

我是不是被收买了？

不对，不能这么说。

这叫在温馨友好的交流氛围中，充分理解并认同了教育改革理念。

没错，我不是被点心收买了。

我只是被院长的人格魅力打动了。

至于饼干，只是一个小小的附带因素。

大概……

＊

几天以后，我站在学院操场上，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的学生，心情比那天离开院长办公室时更加绝望。

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操场边停着三辆学院专用马车，车身上刻着皇立魔法学院的徽章。

从准备程度来看，学院对这次游学非常重视。

「米拉阁下。」

莉莉娅站在我身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目前所有学生都已经到齐，点名结束，行李也已经按照名单核对完毕。每个人都携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基础魔法教材、记录用纸张和个人餐具。药品由学院统一准备，备用魔力水晶已经分别放置在三辆马车的底层储物箱中。」

我点点头。

「很好，做得很全面。」

「当然！」

莉莉娅挺起胸膛。

「这是米拉阁下第一次带队进行校外游学，我绝对不会让任何地方出现问题！」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她的回答非常迅速。

「只是睡得稍微晚了一点。」

「晚到几点？」

「两点。」

「那不就是熬夜吗？」

「不一样。」

莉莉娅认真解释。

「熬夜是因为没有正当理由而晚睡。我是为了准备游学资料，所以属于工作时间延长。」

「听起来还是熬夜。」

「米拉阁下，您不能只看表面定义。」

她已经开始学会和我争辩了。

这是成长，还是变坏？

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看向学生们。

他们今天全都穿着学院统一的外出制服。深色短外套、白色衬衫和方便行动的长裤或长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兴奋。有人在小声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有人不断看向停在操场边的马车。

我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开口说。

「打架，离开学院以后，所有人必须按照队伍行动，不得擅自离开。无论看见什么新鲜事物，都不允许突然冲过去。想要提问、购买东西、接触魔导器，必须先向教师或护卫报告。」

「不要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基础魔法，就随意尝试陌生术式。不要触碰没有经过确认的魔法装置，不要靠近正在工作的机械，不要进入没有开放的区域。遇到任何不理解的情况，不要贸然行事。」

学生们认真点头。

「如果有人走散怎么办？」

一名学生举手。

「立即停留在原地，不要继续移动。由其他人通知教师和护卫。不要擅自寻找，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勇敢而独自行动。」

「如果附近有危险呢？」

「先退到安全位置，再通知护卫。」

「如果是护卫遇到危险呢？」

我看向那名学生。

「通知其他护卫。」

「如果所有护卫都遇到危险呢？」

「那就由莉莉娅处理。」

我毫不犹豫地说，莉莉娅在旁边愣了一下。

「诶？我吗？米拉阁下，真的是我吗？」

「你是一级魔法师。」

「可是……」

「你会处理的，对吧？」

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吧？」

莉莉娅看着我，然后，她忽然挺起胸膛。

「当然！请各位放心，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会保护大家的！」

我满意地点头，随后把视线移向了那边的凯特，就是上次递交贫困申请的那个小子。

「还有，如果有人身体不舒服，立刻报告。」

凯特的脸一下红了，旁边的艾米丽立刻瞪了他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要是你敢——」

「我知道了。」

「你最好真的知道。」

他们压低声音争论起来，我装作没有听见。

年轻人之间的关系真复杂。

「米拉阁下。」

莉莉娅忽然靠近我，小声说：

「您是不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过了？」

「当然，这是为了保障学生的安全。」

其实也是为了保障我的安全。

只要学生不乱跑、不闯祸、不突然释放术式、不把我围在街头提问，我的身份就不会暴露，这是双赢。

「不过，您刚才提到的这些情况，真的都会发生吗？」

「以我过去的经验来看，至少会发生一半。」

「您以前参加过游学？」

「没有。」

「那您为什么有经验？」

「……呃，嘛，多多少少，看过一些类似的事情。」

莉莉娅困惑地看着我，我迅速转过头。

「总之，大家都要记住。安全第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准擅自行动。」

学生们齐声回答：

「是，米拉阁下！」

我稍微松了口气，目前为止，一切还在控制范围内。只要顺利离开学院，再顺利完成三天行程，最后写一份看起来足够正式的总结报告，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如此简单。

我转头看向学院大门。

然后，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大门旁边站着一队身穿银白色盔甲的王室近卫骑士。为首的那个人有着显眼的金黄色短发，红色眼睛，腰间佩着装饰华丽的长剑。他正靠在门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我十分熟悉的笑容。

古德曼，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对。

古德曼出现在学院并不奇怪。

他本来就很喜欢出现在我附近。

真正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站在学院大门口？

而且身后还跟着至少十名骑士。

难道游学的安全护卫由近卫骑士团负责？

院长没有告诉我啊，我立刻转向莉莉娅。

「莉莉娅。」

「怎么了，米拉阁下？」

「那些骑士是怎么回事？」

莉莉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行政厅的通知里确实提过，为了保障这次实验的安全，王室会额外派遣近卫骑士协助护卫。」

「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

「应该告诉过您。」

「什么时候？」

「昨天啊，米拉阁下。」

「昨天我在做什么？」

「您在办公室里吃院长送来的饼干。」

我想起来了，昨天行政厅确实送来过一份文件。当时我正在研究饼干里有没有加入坚果，莉莉娅在旁边念了几句，我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吃饼干。

我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行程通知。

没想到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危险的内容。

古德曼已经看见我了。他从门柱旁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骑士礼服，带着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朝我走来。

「米拉阁下。」

「古德曼骑士。」

我尽量冷淡地回应。

「早上好。」

「早上好。」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的三辆马车，又看了看正在集合的学生们。

「看来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学院组织的游学。」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请让开。」

「当然可以。」

古德曼侧身让出半步。

我立刻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

「不过，在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米拉阁下是否需要护卫？」

「不需要。」

我回答得非常干脆。

「学院已经准备了护卫。」

「在下听说，学院这次只安排了几名普通护卫。王都周边最近并不算太平，偶尔会有失控的魔导器、流窜的魔兽，甚至还有拦路抢劫的盗贼。若是队伍里有学生受伤，后续会非常麻烦。」

「没有那么夸张吧？」

「安全问题向来不能只看概率。」

古德曼一本正经地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

我下意识点头。

「所以呢？」

「所以，在下愿意亲自担任您的护卫。」

「拒绝。」

「米拉阁下还没有考虑。」

「不需要考虑。」

「您可以先听听条件。」

「没有任何条件能让我接受。」

「我会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不需要。」

「如果发生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挡在您面前。」

「不需要。」

「如果您疲惫了，我可以搀扶您。」

「不需要。」

「如果路上遇到泥泞，我可以抱您过去。」

「绝对不需要！」

我声音太大，操场上的学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看来米拉阁下已经考虑得非常清楚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来执行公务的，在下的确是一名始终如一的骑士。」

「你只是始终如一地烦人。」

古德曼露出受伤的表情。

「您对我的评价，未免太过严厉。」

「这已经是我努力克制以后的结果。」

「若是我再努力一些，您会不会改变看法？」

「不会。」

「一点可能都没有？」

「没有。」

古德曼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用这么认真严肃的表情，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的？

「总之，不需要你护卫。」

「可是院长和文部省已经同意了。」

「哈——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们同意你跟随？」

古德曼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里有王室近卫骑士团的正式调令，负责本次游学期间的安全协助。第三中队由在下带队，随行人员共十二名。」

他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完全看不懂。

上面全是复杂的公文用语、编号和王室印章。

不过，最下方确实有克莱斯特部长的签名，还有院长的签名，以及内阁总理大臣的签名。

三个人都同意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拒绝无效？

哈？还有这种事？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递回去。

「好的，古德曼骑士，你负责外围护卫，不准擅自和我说话。」

古德曼微微点头。

「看来在下对您的状态影响很大。」

「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您只是想表达——」

「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以后，我听见古德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米拉阁下，您还没有回答，在下是否可以骑马跟在您的马车旁边。」

「随便你！」

「那就是同意了？」

「不是！我真的服了，我是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明白了。」

我听见他愉快地回答。

「我会按照您的意思行动。」

什么叫按照我的意思行动？

这人根本就没有按照我的意思行动过吧！

我加快脚步，朝第一辆马车走去，身后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那位就是王室近卫骑士团的古德曼队长吗？」

「好像是。」

「他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和米拉阁下说话？」

「不只是说话吧？感觉很亲密。」

「我听说古德曼骑士在王都很受欢迎。」

「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担任过某位贤者的私人护卫。」

「难道米拉阁下是特别的？」

「嘘——你小声一点！」

这些学生以为自己声音很小，但犬科动物的听力实在太好了，我所有都听到了。

「米拉阁下和古德曼骑士之前不是一起参加过舞会吗？」

「我听说他们还跳了舞。」

「不只是跳舞吧？」

「据说最后还抱起来转圈了。」

「那不是舞步吗？」

「谁知道呢……」

「古德曼骑士后来还送过花。」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在我们教室里。」

「哇……」

「难道他们已经——」

「不可能！」

艾米丽忽然大声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脸涨得通红。

「米拉阁下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轻浮的骑士？一看就知道是那个骑士单方面纠缠！」

艾米丽张了张嘴，随后，她恼怒地跺了一下脚。

「反正就是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凯特小声问。

「因为……」

艾米丽的声音突然变低。

「因为米拉阁下应该喜欢更加可靠、更加认真、不会随便招惹别人的人。」

「你说的这个人存在吗？」

「当然存在！」

「是谁？」

「我怎么知道！」

「哦。」

凯特点了点头。

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头疼，真的头疼。

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所谓的游学之旅。

马车沿着王都北城区的主路向前行驶。

古德曼骑着马跟在车窗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又朝我笑了一下。

我立刻拉下帘子，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我原本美美幸福的第二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