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大概是一座由色彩装点成的箱庭。
四月落在制服肩头的粉色樱花、清晨越过窗框洒落的金色光斑、被夕阳染成茜色的侧脸。
期待、迷茫、悸动。
蝉鸣、汗水、梦想。
画布上青蓝色的天空、街灯下温柔的月影、日光中挺立的桔梗花......
所有细小的碎片都被一股脑地投入名为『青春』的瓶中,随着碳酸一同翻涌,又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
鲜艳且闪闪发亮。
光线径直穿过。
今天的我,依然透明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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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职员?」
眼前的人握着一张进路调查表向我质问道。
白纸最上方写着我的信息。
青林高中一年B班,宫木瑛(Miyaki Akira)。
下面的第一志愿栏里,则端端正正地写着『普通职员』四个字。
而眼前这个正为了学生的未来唉声叹气的人,正是我的小姨兼班主任——泷川杏子(Takigawa Kyoko)。
「瑛。」
「在。」
「你才十六岁吧?」
「是的。」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面对未来的第一志愿就只有『普通职员』这个想法吗?」
「有什么问题吗?」
杏子老师顿时露出了很遗憾的表情。大概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学生实在缺少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活力。
「年轻人的职业目标至少该有点志气吧,就比如医生、律师、运动员,或者内阁总理大臣之类的。」
「最后一个不是志气,是妄想吧。」
下一秒,文件夹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那也比你现在写得好。」
我捂着头试着反驳:「能够普通地毕业,普通地找到工作,再普通地过完一辈子,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世界上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得到这种看似平凡的生活耗尽力气的啊。把普通说得像是闭着眼睛就能得到的廉价品,未免也太对不起那些安稳生活的人了吧。
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杏子老师单手托着脸颊,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我们青高姑且也是个升学学校。」她晃了晃手里的表,「为了尊重学校也好,起码也写个目标东大吧。」
「把根本不打算实现的东西写上去也能叫尊重吗?」
「只要没有被证明不可能,就依然是可能。」
「这听起来像是诈骗广告一样的宣传语是什么意思......」
「总之,这张不合格。」她将调查表推回到我面前,「拿回去重写。」
「普通职员不行吗?」
「至少给我再加点限定,写得具体些。」
「勤勤恳恳的普通职员?」
「我说的不是这种限定。」
「遵纪守法的普通职员。」
「瑛。」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她盯了我一会儿,最后放弃似的靠回椅背。
「志愿的事先到这里。」杏子老师将红笔放到一旁,「新班级还适应吗?」
「嘛......挺好的吧。」
「交到朋友了吗?」
「暂时还没有进行这项分类。」
「你是在整理通讯录吗!?」
她抬手按住额头。
「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有没有和谁一起吃过午饭,或者放学后顺路回家?」
「没有。」
「那主动找别人说话呢?」
「有需要的时候会。」
「没有需要的时候呢?」
「那为什么要说?」
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我究竟是在故意顶嘴,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答案当然是后者。
「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架了起来。「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过完整个高中吧?」
「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会孤独终老哦。」
「高中不交朋友和孤独终老之间是不是省略了太多论证过程......」
「人生就是由一个个微小的选择积累起来的。」
杏子老师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开始描绘我的未来。
「今天不和同学说话,明天不参加社团,后天不出席聚会。等你回过神来,就只能一个人在公寓里对着盆栽说『我回来了』。」
「那我想养一盆仙人球。」
「别提前就开始规划这种生活。」
她深深地叹气。
「哎——你这人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难管教......」
「是老师的心思太放在说教上了。」
话音刚落,额头便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杏子老师收回弹了我一下的手指,「老师的职责就是教育你这种麻烦的小鬼。」
忽然之间,杏子老师像是起了什么兴致,开始对我上下打量起来。她的视线从我的头发一路落到制服领口,最后重新回到脸上。
「嗯——仔细一看的话,你小子长的还挺清秀的嘛。」
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她摸了摸下巴,「趁着高中三年,交个女友如何?」
我立刻抬手挡在面前,「很可惜,我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高中可是最适合谈恋爱的时期啊。等进入社会以后,你就会发现光是认识一个勉强合适的异性都很困难了哦。」
「哪有老师会这样赶着劝学生谈恋爱的......」
「我只是在传授人生经验。」
「听上去更像是单身29年的抱怨。」
杏子老师的眉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对不起。」在挨上一拳之前,我选择了先行示弱。
杏子老师看着我,最终像是认输般摆了摆手。
「算了,今天就先放过你。」
「谢谢老师。」
「别忘了明天交一份新的给我。」
「收到。」
我将调查表塞进书包,转身走出职员室。
这时的学校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夕阳透过窗户倾斜照进来,将地板切成一格格明暗交错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很快又在楼梯转角消失。
窗外的棒球部正在进行击球练习,球棒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田径部正沿着跑道冲刺,足球部的学生则围在球门前争抢。有人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也有人因为一次漂亮的传球抬手欢呼,夕阳落在那些晃动的身影上,把汗水和尘土都照得闪闪发亮。
倘若有人恰好按下快门,这大概会是一幅相当标准的青春画面。
不过这样的生活并非是我所羡慕的。当然,我也没有批判『他们是沉溺青春谎言的笨蛋』之类的想法。
有人喜欢活跃在人群之中,有人期待朋友、恋爱,以及那些足以在毕业相册里留下痕迹的回忆。
都只是各自选择的生活方式罢了。
如果一定要从中评判出哪一种活法更正确,我大概既没有资格,也找不出答案。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为了迎合周围的期待,把自己染成并不喜欢的颜色——
那一定是最笨的活法。
我从窗外收回视线。
顺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独自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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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四月的樱花正开得热闹。
粉色的花朵挂满在道路两旁的枝头,柔软的春风带着花瓣成片地飘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打转。
远处传来电车经过道口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从身后靠近,又很快越过身边向前而去。
刚刚换上春季制服的学生们沿着同一条坡道走向校门。白色衬衫在晨光下格外明亮,象征着青春活力的百褶裙与领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我沿着人群之间留下的空隙,缓慢向前走着。

谈笑声、鞋底踏过坡道的摩擦声,还有风穿过樱花枝叶时细微的沙沙声彼此混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
大概是因为新学期才刚开始,一切都还带着尚未被使用过的崭新感。崭新的制服、陌生的教室,以及接下来将会持续三年的高中生活。
望着头顶那片青蓝色的天空,我穿过了被樱花覆盖的校道来到青林高中的大门。
拉开一年B班的教室门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呐呐,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Doutor?』
『可以哦,我想吃他们家的新品!』
......
『喂,作业借我看一下。』
『又来啊,就这一次啊。』
刚刚走进教室,各种各样的对话便从不同方向飘了过来。我绕过聚在过道上的几个人,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我转头看向邻座,对方已经早早地坐在了教室。
星见绘那(Hoshimi Ena),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这个。据说是以学年第一的成绩考进这所学校,在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测试中,也依然稳稳占据榜首。
不仅如此,她还有一副即使放在人群中也很难被忽视的长相。浅蓝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侧,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精致。
而这样本该成为人群焦点的她,此刻只是安静的坐在座位上读书。
刚开学那几天,她身边总围着不少人。那些人试图主动找她搭话,或者邀请她做些例如一起吃午饭、出去玩之类的集体活动,但最后都败于星见绘那的冷淡回应之下。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围在她周围的那些人渐渐消失了。
现在的星见绘那,几乎总是一个人。
从结果上来看,和我目前的处境倒是十分相似。
不过我并没有和她抱团取暖的打算,仅仅因为两个人都独自待着就擅自认为彼此能够互相理解的话,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了。就像两块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拼图未必属于同一幅画一样,不合群的人之间也不一定就会成为朋友,这个道理我早已深谙。
于是我收回了视线,取出昨天看到一半的书,戴上了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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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平淡的课程结束,午休的铃声也如时响起。
桌椅被拼到一起,便当盒的搭扣接连弹开。教室里的空气立刻松散了下来。
我也顺势取出便当,离开了座位。
一楼走廊尽头放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几乎每天我都会来到这里买下一罐黑咖啡,之后我便会沿着教学楼北侧的楼梯一路向上走去。
楼层越高,耳边嘈杂的声音便越轻。来到顶层时,眼前只剩下一扇贴着『禁止进入』标识的天台铁门。
正常情况下,它应该上着锁,但负责管理这里的老师似乎有把备用钥匙藏在附近的习惯。开学的当天我就偶然看见他从旁边的杂物柜上方的空纸箱背后取出了钥匙。
如此随意的藏法,与其说是备用钥匙,不如说是在邀请偶然发现它的人自由使用。
当然,我选择了接受这份无言的邀请。
只要午休结束前把门锁好,再将钥匙放回原处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于是,这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只属于我的空间。
在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熟练的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时,却意外地发现了今天的铁门并没有合拢。
门与门框之间留着一条缝隙,里面有风吹出来。
......老师忘记锁门了吗?
我握住门把,轻轻将门推开。明亮的日光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落了进来。
下一刻,我看见了一位少女。
少女背靠着墙壁,双腿微微曲起并架着一本速写本。她一只手握着铅笔,另一只手里则拿着吃到一半的面包。
听见门被开启的声音,她的身体被吓得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我。
被风吹乱的发丝掠过眼前。她先是下意识地将头发拨开,随即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合上了膝盖上的速写本。
如果没认错的话......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星见绘那。
那双平时总显得安静而冷淡的眼睛,此刻明显瞪大了一些。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门又是谁打开的?
无数疑问同时在脑中浮现。
作为率先发现这里的人,我该质问她为什么擅自闯进来吗?
可是稍微想想,就能发现这里面存在相当严重的问题。我既不是风纪委员,也不是这栋教学楼的所有者。严格来说我同样是无视门口告示、擅自进入禁止区域的学生。小偷非法进入别人家后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小偷,大概也没有资格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私闯民宅。
况且今天的门原本就没有上锁,至少现阶段还不能证明她也发现了那把备用钥匙。
我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星见抱着速写本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待我说些什么。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所谓秘密基地,本来就只是我单方面认定的东西,在地上插一面旗子并不能让公共区域变成私有领土。
我移开视线走向天台的另一侧,在与她相隔足够远的位置坐下。天台铁门恰好位于我们之间,像是一条恰好把天台分成两半的界线。
我在左边。
她在右边。
我把便当放在腿上,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啪嗒。』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响起。
星见朝这边看了一眼,我装作没有注意。片刻后,她大概确认了我没有搭话的打算,也重新翻开了速写本。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纸页被轻轻压住,铅笔划过表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途中,我偶尔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等我抬起眼睛时,星见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纸页。
大概是在意我有没有看见她刚才做的事情。
放心好了。
不管那本速写本里记着什么,我都没有因为窥探同桌秘密而破坏午休的兴趣。
而且,这场意外应该只会持续一天。等到明天门重新上锁以后,这里自然会恢复原样。
我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如此判断。
......
然而第二天午休。
推开天台铁门后,我再次看见了同样的身影。
星见依然坐在昨天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同一本速写本,手里依然拿着便利店的面包。
听见开门声后的她仍然被我吓得一抖。之后的流程也如昨天一般,对视、停顿、然后同时转开了脸。
......
第三天。
门被上了锁,我取出钥匙推开。
星见仍然在那里。
......
第四天。
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天,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那就是她也发现了备用钥匙这件事。不但如此,她还已经熟练掌握了取出、开门、上锁、用完归还的完整流程。
也就是说,这个原本只属于我的独处空间已经正式遭到了入侵。
嗯嗯,原来如此......
可恶!把我的天台还给我啊,你这个入侵者!
虽说我很想这样喊出来,但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毕竟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我和她之间恐怕不存在谁更有资格使用天台的问题。向老师报告也只会让那把备用钥匙被转移到真正安全的位置,到时候谁也上不来。
为了夺回独处而亲手毁掉独处场所,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我看着此刻坐在那的星见,青蓝色的天空在她身前铺展开来,连这幅本该只属于我的风景也像是被她理所当然地分走了一半。
我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默默关上了铁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星见没有靠近我的区域,我也不跨过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只要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彼此都可以假装这片天台仍然只属于自己。
于是,在没有举行会议、没有交换意见、也没有获得任何一方明确同意的情况下——
天台被正式一分为二。
我接受了这个现实。
虽然并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