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真的有能拿出像样故事的人吗?』
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也像是被同样的问题压住了。
再这样继续纠结下去,总感觉只会让班级从『舞台剧好像不错』,逐渐变成『舞台剧果然还是算了吧』。
就在气氛快要往那个方向滑过去时,杏子老师拍了拍手。
「好好好,今天先到这里。」
她从讲台拿起资料
「剧本的事情,就留到课后的时间好好思考吧。」
纸页被翻到其中一页。
「不过有件事要记住,班级活动策划书的提交期限最晚只能到这周结束前。」
教室里立刻响起几声哀嚎。
「那不是只有几天时间吗?」
「也太快了吧......」
杏子老师看向全班。
「青林祭是你们自己的活动,想做的大胆还是保守都是你们的自由。」
接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这里面的麻烦也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跨过去,总而言之——」
她抱起资料朝着门口走去,下课铃声恰时响起。
「尽情地挥霍你们的青春吧,小鬼们。」落下这句的杏子老师,干净利落地走出了教室。
什么啊...自顾自地说些耍帅的话。
......
早会结束,刚才还围绕青林祭打转的教室很快恢复了原状。
有人继续聊着舞台剧、有人开始准备第一节课、还有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重新趴回了桌上。
回到座位上的我刚把课本拿出来,纱月便走到了我桌旁。
「宫木同学。」
「嗯?」
「放学后有时间吗?」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会有些困扰呢。」
「还真坦诚啊...」
「因为是事实嘛。」
话是这么说,纱月那副温柔的微笑倒是一直挂在脸上。
我抓了抓头发,「知道了,那就放学后吧。」
纱月点点头,「嗯,我们先把策划书需要写的内容整理一下。」
得到回答后,她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座位。
之后的几节课里,教室也同样维持着平淡的气氛。
星见绘那坐在我的旁边。
和平时相比,她今天好像显得更加心不在焉一些。
乍看之下和平时没有区别。只是偶尔会停下笔,盯着课本上的某一处发上一会儿呆,像是还有一部分心思留在别的地方。
说起来早上讨论青林祭的时候,她也几乎没有开过口。
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
——————————
午休铃响起后,我拿起午餐的便当,照常往天台走去。
星见坐在平时的位置,和以往的速写本不同,今天她拿着的是一叠稿纸。
「中午好,宫木同学。」
「嗯,中午好。」
简单的问候过后,星见抱着那叠纸站了起来。
「那个......」
星见把它递到我面前。
「之前说好的...让你看看我的漫画,今天我把全本带来了。」
我正准备接过来,她的手却又轻轻缩了一下,「不过...还没有完成。」
「没完成?」
「后面的部分还是没有画好。」她低下头。
「就是之前一直纠结的桥段...虽然黄金周后面几天也有在想,但还是没能画出满意的感觉。」
她握紧了手中的纸,「所以现在只是途中稿,如果宫木同学觉得没完成的东西不好看,也可以等我之后画完再说......」
早上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这个吗?
我把手伸过去,「你不是说让我看吗?」
「我是说过......」
「那就看吧。」
我看着她,「没完成也没关系。」
星见轻轻松开了手。
「那...请看。」
我接过漫画,和她一起坐下。
漫画的标题叫作『明日缘笺』。
故事的女主角雨宫澪,偶然从寄宿于神社御神木中的『结缘神』那里得到了一册奇妙的信笺。
只要将希望发生在『明天』的事情写在纸上,到了第二天,结缘神便会以某种形式回应她写下的愿望。
女主角也因此开始利用缘笺,替身边的人解决各种各样的烦恼。
让闹别扭的人重新见面,让一直没能送出去的东西终于交到对方手里......
而偶然知道这个秘密的男主角,则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她的助手。
女主角负责写下一个又一个关于『明天』的愿望,男主角则陪着她到处忙活。两个人一起见证着许多人的故事,也在这样的相处中,逐渐变成了彼此生活里越来越熟悉的存在。
随着两人的共事,女主角渐渐开始对男主角在意起来,一次阴差阳错的意外下缘笺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也让女主角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于是女主角开始借助缘笺制造和男主角的相处机会,一边试探男主角的心意,一边推进着二人的关系,在书店遇见、放学后一起留下来、雨天站在同一把伞下。
这样一个简单的,又带点奇幻元素的恋爱故事便展开了。
我继续翻下去。
再往后,画面逐渐粗糙起来。
背景都只留下了草稿一样的轮廓。人物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几处台词旁边也有反复擦改过的痕迹。
到了某一页之后,分格还在,故事却像是停在了原地。
大概到这里就是星见卡住的桥段了吧。
「怎...怎么样?」坐在一旁的星见问我。
「还算有趣吧。」我说。
星见抬起头,「...真的吗?」
「嗯。」我合上漫画稿纸。
星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这样啊。」
她的声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另外还有点让人在意后续的发展。」我补充道。
星见苦笑几声,「这个我有在努力啦......」
我把漫画还了回去,她接过漫画重新放回怀里。
「其实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等画完以后再给你看。」
「结果还是带来了。」
「嗯。」
她点点头继续说:「因为如果一直等画完,大概会变成『下次再说』,然后又变成『再下次』。」
「确实很有可能呢。」
「宫木同学不要这么快肯定啦。」
星见鼓起一点脸颊,但很快,她自己也觉得这点抗议没有什么说服力,低头笑了笑。
「不过,拿出来以后,好像比想象中轻松一点。」
「那就好。」
「但是也有点不甘心。」她低下头。
「为什么?」
「因为你说后续让人在意...明明这是夸奖,可是听起来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后面还没画出来。」
「那我撤回?」
「不要。」她立刻说道。
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声音低了下去。
「......不用撤回。」
「要求好复杂...」
「因为就是很复杂嘛。」
星见小声说。
「创作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容易一边被鼓励,一边觉得压力更大啦。」
风把她耳边的蓝发轻轻吹起,又很快落回肩边。
「而且...如果完全没有人期待的话,好像又会更难过。」
「那还真是麻烦呢。」
「嗯。」星见轻轻点了点头,「是很麻烦...」
......
我们在天台上安静了一会。
其他学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高度,变得有些遥远。
过了一阵,星见突然开口说:「说起来,现在已经是青林祭了呢。」
「怎么了吗?」
她摇摇头,「就是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呢,转眼就熬过了开学、黄金周,现在又到了学园祭。」
「放到漫画和小说里就是要进入关键篇章的时候了啊。」我说。
星见笑着附和:「是的呢。」
她仰望着头顶那片青蓝色的天空感慨道:「学园祭真是个很棒的东西呢,大家能够团结一心,一起努力,一起烦恼,一起欢呼......」
说着,星见的脸上洋溢出了一丝由内而发的笑容。
我摊了摊手,「如果不用当执行委员负责杂事就更好了啊。」
「那还请宫木同学好好努力呢。」星见笑意更深了一点。
「说起来我们班的活动是决定舞台剧了吧?」她问。
「暂定来看会是这样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
「那如果真的要参加舞台剧,宫木同学会想做什么?上台表演吗,还是幕后?」
「幕后。」我速答道。
「好快...」星见眨了眨眼。
接着又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肆意展示自己的兴趣。」
「肆意展示自己......」
星见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
「只是演戏而已啦。」
星见抱着膝盖,「不过...我可能会想上台也说不定。」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星见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微微飘开。
「只...只是可能。」她补了一句。
「有点意外。」
「...我知道。」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画稿边缘,「因为我平时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人吧。」
「毕竟你每天都只会躲在天台画漫画,也没有什么和班级其他人交流互动的想法呢。」
「宫木同学说得太直接了。」
「这是事实吧。」
「就算是事实,也可以稍微修饰一下。」
「比如?」
「比如说,我是一个比较重视个人空间的人。」
我笑了一下,星见也跟着笑了。
随后,她重新看向远处。
「不过,我其实有点向往。」
「向往什么?」
「能站到舞台上的人。」
星见的视线飘向远处。
「那种站在聚光灯下,在很多人面前也不会退缩,能靠自己的声音把故事和想法传达出去......这样闪闪发光的人,总感觉很厉害呢。」
她的眼里透着憧憬。
星见平时总喜欢待在人少的地方。教室里也是,天台上也是。
可这和她想不想站到更亮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准备在这次舞台剧上台吗?」我问。
「还不确定呢...」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真的站上去的话,我大概会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吧。」
「那到时候就让执行委员帮你加上一个演树的人选吧。」
「演树是什么意思啦。」
「树是舞台初心者的安全区。」
「可是树不会闪闪发光吧。」
「那可以挂上灯串试试。」
星见被我逗笑了起来,「那不就成了圣诞树了嘛。」
笑过以后,她把下巴轻轻靠在膝盖上,「宫木同学。」
「嗯?」
「如果我真的说想上台,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不奇怪。」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想站上舞台和现在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星见看向我,我继续说道:「你现在不擅长,不代表你不能向往。」
无论是画漫画也好,演舞台剧也好,又或者是其他的都好。
如果仅凭印象就擅自认定一个人应该待在哪里,又不该去做什么的话。那一定不会是我想要的『正确』。
所以...对『宫木瑛』来说,这种问题只会有一个回答——
「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这样啊。」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低下头。
「宫木同学偶尔会说这种话呢。」
「哪种?」
「让人稍微安心一点的话。」
「......」
教学楼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宫木同学。」
「嗯?」
「谢谢你看我的漫画。」
「这种小事用不着特意谢吧。」
「可是我想说...」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副柔和的神情。
「啊对了。」星见突然把手中的画稿传到了我的手上。
「你自己不带回去吗?」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的,原稿在我自己家里,这个留给宫木同学......就当做纪念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将那份画稿收好。
见我安心收下,星见的表情似乎更开心了一些。
「那教室见,宫木同学。」
「嗯,教室见。」
星见挥挥手,推开天台的门离去。
——————————
午后,窗框的影子已经斜斜越过教室的桌面,爬到了过道中央。
风偶尔从开着一条缝的窗户里进来,把窗帘下摆吹得鼓起。
操场那边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刚才还在跑道上集合的学生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另一个班。
然后又换了一次。
时间就这样在这平和安静的氛围下默默往前走着。
等最后一节课的老师终于合上教科书时,照进教室里的光已经偏到了另一边。
随着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留下的人也只剩下了我和纱月。
......
「宫木同学,事不宜迟我们就开始讨论吧。」纱月把资料摊在桌上。
「好...不过要从哪里开始?」
纱月歪了歪头,把策划书放在了桌面最上方,「我们先把能确定的部分写下来怎么样?」
「行吧。」我拉开椅子坐在了纱月的对侧。
「确定的部分有多少?」我问。
「项目形式......」
她在纸上写下『舞台剧』三个字。
「负责人......」
接着是她和我的名字。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端正地写在负责人那一栏,不由得让我产生了一种已经没法回头的感觉。不过事到如今,也早没有理由抛下不管了。
「预计时间暂定二十到三十分钟,场地申请体育馆舞台,道具和音响需求......等剧本方向定下来再写吧。」
「也就是说,最关键的『内容概要』也得一起空着。」
「嗯。」纱月看着空白栏,轻轻点头。
「最关键的部分空着。」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
剧本的事情即使放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定数,而这个问题也并不像小孩的那些天马行空的烦恼一样,放着不管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哎——」我叹了口气。
「感觉累了吗?」纱月问。
「没错,累了。」我回答得很快。
纱月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这么直接啊。」
「因为现在否认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抱歉呢,宫木同学。」她低头着整理资料,「拉着你陪我一起加班。」
「我倒没觉得是班长的问题。」
毕竟也不是纱月把我架到这个位置上的...
我撇撇手,「再说了,我姑且也是执行委员。把工作全丢给班长你的话,良心上会过不去的。」
纱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宫木同学意外地很有责任感呢。」
「意外两个字可以去掉。」
她笑了笑,那是与星见不同的...带着从容与温柔的笑容。
「对了,宫木同学你会期待青林祭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虽然我们现在是在一起工作,但好像还没问过你本人怎么看待这种活动呢。」
「如果我说不期待,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吗?」
「嗯——应该不会。」
「那答案就是不期待。」
「讨厌吗?」
我想了想,「......应该也不讨厌。」
「你呢?」我问,「期待青林祭吗?」
「嗯。」纱月很自然地点头,「我挺期待的。」
「班长果然是班长。」
「这和是不是班长没关系啦。」
她认真想了想,又开口:「只是觉得,这种活动能看到大家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一面。」
「不太一样的一面?」
「嗯,比如平时很安静的人,可能会因为擅长活动而被大家发现...平时看起来很随便的人,也可能意外地会认真负责之类的?」
说到这里,纱月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是在举例,还是在暗示?」
「都有一点。」
「那还真是不好反驳。」
纱月轻轻笑了笑,「我觉得班级活动麻烦归麻烦,但如果能顺利完成,应该能在大家心里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失败也会记得很久吧。」
「所以我们要努力让它不要变成失败的记忆呀。」
这种轻松的对话让教室里的空气显得没那么沉闷。
策划书依旧空着,但至少我们不是一直盯着那片空白发呆。
过了一会儿,纱月重新把笔拿起来。
「剧本方向的话,条件先列出来吧。」
「嗯。」
「角色数量不能太少。毕竟是班级项目,参与感要有呢。」
「也不能太多,不然没人做后台工作了。」
「场景最好集中。体育馆舞台切换布景不会太方便。」
「内容要适合学园祭。太沉重的话,观众可能不太好进入。」
「但也不能只是闹着玩。」
「嗯——」
纱月和我一边讨论着,一边把这些条件写下来。
角色适中,场景简单,适合学园祭,能让班级分工参与,最好故事有一点余韵。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
「这样一看,好像要求还挺多的。」
「是啊。」
「从零开始写,时间会很紧的样子。」
「这方面倒是可以先写个大纲雏形应付策划书,之后的细节等后面再慢慢补充就好。」我提议道。
纱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呢,那我们不如先思考一下演什么类型的剧本吧。」
「对了,演喜剧怎么样?」她拍了一下手说。
「喜剧太考验演员水平了。」我说。
「台词写得再好,如果演的人撑不住节奏,现场也会很安静。」
考虑到以高中生的水平,我实在很难想象有人能自如地配合出一段精彩的喜剧表演。
「现场很安静确实有点可怕呢。」纱月似乎也认同我的说法。
「而且全班同学自己排练的时候觉得好笑,不代表观众也觉得好笑。」
「宫木同学对喜剧好严格。」
「因为不好笑的喜剧,比严肃的剧情更让人坐立不安吧。」
纱月像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表情变得苦恼起来,「那还是先搁置这个方向,想想别的吧。」
她叹了口气。
「如果要是能有一个已经成形的故事,再改成舞台剧就好了。」
「比如最开始说的童话改编?」我说,「桃太郎、灰姑娘、白雪公主之类的。」
「优点是大家都知道剧情。」
「但缺点也是大家都知道剧情呢。」
纱月听完后,认真地点点头。
「如果只是照着演,确实会有点无聊。」
「改太多的话,又会变成另一个故事。」
「是这样呢......」
纱月把笔轻轻抵在下巴旁,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看向我。
「宫木同学,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
我沉默了一会。
「宫木同学?」
「啊?在。」
「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发了会呆。」我摆摆手。
「好吧,这种事情也没法强求宫木同学去想呢。」她放下笔。
「看来今天只靠我们两个定下来,可能有些勉强的样子。」她把笔记本合上,准备起身。
「这就结束了吗?」我问。
「第一天就拉着宫木同学拖这么久的话,我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呢。」
她接着说:「而且继续坐下去,好像也只会把同样的问题再想一遍。」
「这点赞成。」
「明天再和大家一起商量吧。说不定有人回家以后会想到东西呢。」
「希望如此。」
纱月把资料整理好。
「至少现在比一开始清楚些了不是吗。」
「班长式积极思考。」
「必要的时候,积极思考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纱月把笔记本和资料放进书包。
「今天辛苦了,宫木同学。」
「你也是。」
她背起书包,转头望着窗外的夕阳。
「希望明天能想到好故事。」
「希望这种东西对剧本有用吗?」
「至少没有副作用。」
「那就希望一下吧。」
纱月笑了笑。
「那明天见,宫木同学。」
「明天见。」
纱月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比刚才更低,黑板上早会时写下的字迹早已被擦掉,只留下淡淡的粉笔痕迹。
窗外传来一声球棒击中棒球的脆响。
看着手里策划书上的空白,我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哎——」
「还是好好加油吧。」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我将这句话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