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餐館的後巷,濕熱的空氣黏膩得像永遠化不開的糖漿,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腐敗的味道。垃圾被隨意堆在佈滿黑斑的牆邊,滲出不知名的污水,與滿地煙蒂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老闆約翰年過四旬,頭髮稀疏,身上的白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他正滿臉通紅地對著一名六歲男孩破口大罵。
「他媽的,第一天就打碎盤子,你是皮癢了嗎!?」
「我沒有打破盤子。」
男孩名叫夏雲霄,他仰起頭,滿臉不服地瞪著男人。
明明是麥克打破的盤子,結果麥克居然厚顏無恥,直接把罪責推給了他。
麥克比他年長三歲,在餐館裡幹了很久,洗碗的本事卻還是差得要命。
他才沒有那麼笨手笨腳!
偏偏麥克最擅長的不是洗碗,而是拍馬屁。只要一有空,他便圍在老闆身邊又誇又哄。
老闆當然更相信麥克,而不是第一天上班的夏雲霄。
「犯錯了就得乖乖認錯!你父母沒教過你嗎!?」
老闆一巴掌打在夏雲霄臉上,唾沫橫飛地罵道。
夏雲霄摸了摸變得通紅的臉頰。
很痛。
他父母早在一年前拋棄他了,雖然入職時他有說過,但怕是早忘了吧,又或是根本不在乎。
但即便臉頰很痛,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
「我沒打碎盤子,麥克打碎的。」
「不認錯就算了!還想推給自己前輩!?」
那種會陷害後輩,洗碗還差勁的爛人,算甚麼前輩?
夏雲霄心裡雖然這麼想,但看到老闆再次舉起的手掌,他立刻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打算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就在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痛楚時,一頭深棕色長髮綁成馬尾,留著濃密絡腮鬍,體態圓潤的男人,推開了餐館的後門。
「唉唷!你打他的聲音都響得整條街聽見了!」
「加菲……」
加菲爽朗一笑,拍了拍老闆的肩膀。
「孩子嘛!剛上班總會犯錯的!不就一個盤子嘛?」
「這可不只是個盤子,我有責任教訓新人……」
「後廚的人歸我管,交給我吧。」
未等老闆說些甚麼,加菲便一邊推著他的後背,一邊爽朗地笑道:
「不早點回家,你老婆又要生氣囉?」
聽到加菲這麼說,老闆瞬間瞪大眼睛,本來還想說些甚麼,但還是罵罵咧咧地鑽回餐館,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加菲關上餐館後門,坐在後門前的樓梯上,點了一根煙後,才向依然站著的夏雲霄笑著問道。
「你也是的,明明忍一下就過去了,幹嘛非要頂嘴呢?」
「因為我沒打碎盤子。」
「我知道。」
加菲緩緩吐出一團煙霧。
夏雲霄不禁瞪大雙眼。
「那你為甚麼不說?」
「面對油鹽不進的人,說再多又有何用?」
加菲咧嘴一笑,同時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
夏雲霄猶豫片刻,然後坐在了他旁邊,疑惑地盯著加菲看。
他不懂,眼前男人看似在幫自己,但也沒有說出真相,甚至看似也沒打算教訓自己。
加菲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夾著香煙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是不是在想,為甚麼我不替你說話?」
夏雲霄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盯著他看。
答案早已寫在臉上了。
加菲輕笑一聲。
「因為約翰那傢夥不想知道真相。」
他抬起手,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指了指身後那扇油膩的餐館後門。
後巷另一端傳來汙水滴落的聲音,一滴接著一滴,打在生鏽的鐵桶上,餐館後門隔絕不了裡面的嘈雜,碗碟碰撞、爐火燃燒與老闆的叫罵聲混成一團,聽得人心煩。
「那小子嘴甜!知道甚麼時候搬椅子,甚麼時候拍馬屁。出了事,還總能找個剛來的倒楣蛋頂上。盤子有人賠,活也有人幹,約翰為甚麼非得查清楚? 」
「老闆這麼蠢嗎?」
「他不蠢,只是懶得像一頭豬而已!」
夏雲霄不禁瞄向了加菲那大肚子。
「你小子,覺得我沒資格說這話吧?」
「不是。」
加菲大笑起來,粗暴地揉了揉他的黑色頭髮。
「別碰我。」
夏雲霄立刻拍開他的手。
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笑,加菲笑得絡腮鬍都跟著抖了起來。
夏雲霄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笑夠以後,加菲才再開口道。
「我叫布朗尼・加菲,是個廚房頭子,新來的洗碗工,你叫甚麼名字?」
「夏雲霄。」
「喔?哪個雲霄?」
夏雲霄抬手指向頭頂。
「天上的雲,雲霄的霄。」
加菲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
灰燈街的天空被密集的電線、排煙管與向外延伸的違建切割得支離破碎,汙濁煙霧卡在樓房之間,只有一小片灰白天空從縫隙裡露出來。
後巷則是滿地垃圾,油汙,以及永遠不會消失的積水。
加菲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向坐在污水旁的孩子,笑了起來。
「身在泥沼,名字卻在雲霄之上。」
夏雲霄也仰頭看了一眼。
那片天空灰濛濛的,一點也不好看。
「天空也沒多好看。」
「世上又不是只有這片天空!」
加菲哈哈大笑,那雙深棕色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得了的寶藏。
「你聽過外陸嗎?」
「聽過。」
「有見過嗎?」
夏雲霄搖了搖頭。
他在新聞裡見過一些模糊畫面。
黃沙、倒塌的城市、覺醒者的屍體,還有被巨大怪物踩碎的裝甲車。
外陸在他眼中,是一個普通人進去便會死掉的地方。
「那還真可惜啊!外陸可比灰燈街,大上千萬倍了!」
加菲張開雙臂,似乎想用手勢比出那片土地有多遼闊。
「你有聽過蒂卡波湖嗎?那是位於紐西蘭南島的一個湖,只要一到夜晚,萬千星辰便會點綴夜空,形成一道橫跨天際的銀河!」
加菲仰起頭,望向那片塞滿煙管、電線與違建的灰白天空。
「那裡沒有工廠的黑煙,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破燈與電線,只要躺在湖邊,你就能看見整個天空都是星星。」
夏雲霄不禁跟著抬頭。
灰白色的天幕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晾在樓與樓之間的褲子,被熱風吹得有氣無力地晃來晃去。
「有多少星星?」
加菲故作認真思考了一下。
「比約翰這輩子罵過的人還多。」
「那不是根本數不完嗎?」
加菲哈哈大笑。
「還不只如此,天上的銀河還會映照在湖水上,只要往湖水一躍,你就能擁有整片銀河!」
「湖裡也有天空?」
夏雲霄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污水坑,那裡倒映不出天空,只映出一截生鏽水管。
「當然了!那可是外陸啊!」
夏雲霄試著想像加菲描述的景象。
可他見過最大的水面,只是雨後積在街邊的污水坑,實在想像不出,能夠裝下整片天空的湖究竟有多大。
「可我不會游泳。」
「那就學唄!世上總有能教你的人!」
加菲咚咚拍了拍自己肚子笑道。
夏雲霄看著他。
「你不教嗎?」
「我可是廚子,俗話說得好,術業有專攻嘛!」
夏雲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灰暗天空。
「那裡離這裡很遠嗎?」
「很遠!用你那雙小短腿,走一輩子也到不了!」
「那我怎麼去?」
夏雲霄眼中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點。
加菲卻笑著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你得成為覺醒者!」
「覺醒者?」
夏雲霄在新聞裡見過那些人。黑色防護服,魔導步槍,槍口噴出的火光,比灰燈街所有霓虹燈都刺眼。
「對。」
加菲說起這三個字,眼睛又像剛提起外陸時那樣閃閃發亮。
「覺醒者能用魔力,也能拿著槍走出聖壁。他們獵殺怪物,把魔石、舊世界的寶物,還有沒人見過的景色帶回來。」
加菲抬起雙手,比出端槍的姿勢。
「他們不會死嗎?」
「會。」
加菲回答得很乾脆。
夏雲霄愣了一下。
「那為甚麼還要去?」
「因為牆外不只有怪物。」
加菲抬手指向後巷出口。
「外陸有魔石,有舊世界留下的寶物,有普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遠處牆上的舊螢幕正播放覺醒者討伐怪物的新聞,畫面裡槍火在灰霧中一閃一閃。
頓了頓,加菲加深笑容補充道。
「更重要的是,外陸有浪漫!」
「甚麼是浪漫?」
「浪漫是即便知道前面可能有怪物,卻還是想跨越那座山,一睹山後到底藏了甚麼景色。」
加菲又指了指天空。
「可能是星空,也可能是埋著舊世界寶物的廢墟。」
「你說的覺醒者,都去過那些地方嗎?」
「不一定,畢竟外陸不只有景色,還有怪物。」
說著,加菲伸出了一根手指。
「越漂亮的蘑菇,往往越危險,外陸景色也一樣。要是你想走遍外陸所有景色,要變得很強。」
「要多強?」
夏雲霄看了看自己瘦小的手臂。
別說怪物了,連路邊野狗都打不贏。
加菲若有所思摸起了絡腮鬍,最後輕笑一聲。
「先長得比洗碗台還高吧。」
夏雲霄不滿地皺起眉頭。
「我很快就會長高。」
「你連我肚子都不到呢!」
「但我未來會長得比你還高。」
加菲大笑起來。
「我會等著的。」
夏雲霄卻仍然看著他。
「那我要怎樣成為覺醒者?」
加菲臉上的笑意稍微收斂了一些。
「覺醒這種事,很多時候得看運氣。」
夏雲霄眼中的光芒頓時黯淡下來。
「那不是甚麼都做不了嗎?」
「誰說的?」
加菲伸出了一根手指。
「你要學會準備。」
「準備?」
「運氣來不來是它的事,你準沒準備好才是你的事,哪怕等來的不是覺醒,只是一個離開灰燈街的機會,你也得有本事把它抓住。」
「要是抓不住呢?」
「把雙腿也用上啊!」
夏雲霄認真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感覺很難看。」
「你沒錢沒背景也沒實力,都這麼難看了,姿勢難看點也沒差吧?臉皮丟了可以再撿,可機會過了這門就沒下一家了!」
加菲大笑著,然後拍了拍夏雲霄肩膀,正準備回餐館時,又回望向了夏雲霄。
「對了,盤子錢不會從你工錢扣,麥克那邊我也會處理,所以先把今天的盤子都洗完吧,小雲。」
「我不叫小雲。」
「我不聽比我還矮的人投訴!」
加菲浮誇地捂住耳朵,搖起了頭。
然後他推開了餐館後門,悶熱的蒸氣,油煙與碗碟碰撞聲,瞬間撲面而來。
夏雲霄站在後巷裡,再次抬頭望向那片被電線、排煙管與違建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天空依舊灰暗。
後巷也依舊污濁,滿地積水與垃圾,空氣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
可這一次,他彷彿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看見了更遙遠的地方。
那裡沒有工廠的黑煙,也沒有永遠吵個不停的叫罵聲。
只有一片他無法想像的星空,以及一座只要縱身躍下,便能將整條銀河抱進懷裡的湖。
那一天,夏雲霄第一次知道,灰燈街並不是整個世界。
在這片被污水浸透的泥沼之外,還有一座盛滿星辰的湖。
而覺醒者可以走到那裡。
所以,他也要成為覺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