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咔滋，灰熊雜貨店前門被推開。

在櫃檯後方抽著煙，看著一旁電腦型終端上播放著的新聞的灰熊，瞥了一眼前方，然後眉頭一挑。

現在時間是晚上，據他所知，平時這個點夏雲霄都在約翰餐館工作。

但外面下那麼大雨，夏雲霄居然雨傘也不帶，黑色長髮被雨水打得濕漉漉，水滴不停從他髮梢，下巴，衣服滴下，瀏海擋住了他下垂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

灰熊按下終端螢幕上的暫停鍵，眉梢輕挑，目光帶著探詢。

「小鬼，你怎麼……」

未等灰熊說到一半，夏雲霄便打斷了他。

「我需要你幫忙。」

夏雲霄抬頭，笑著拜託灰熊。

灰熊雙眼微微睜大。

他看過許多夏雲霄的笑，賊賊的笑容，得意的笑容，開心的笑容……當他露出這些笑容時，那雙熔金色雙眼總會閃閃發亮。

但此時此刻，夏雲霄明明在笑，但那熔金色雙眼卻被烏雲籠罩了一般，不見絲毫光亮。

那笑容脆弱得像玻璃工藝品，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支離破碎一樣。

「發生甚麼了？」

灰熊從櫃檯走出來，將前門關上後，向夏雲霄問道。

夏雲霄張了張嘴，微微斂眸。

「加菲……」

「那胖子怎麼了？」

夏雲霄想要回答，但卻沒有親口說出發生甚麼事的勇氣。

灰熊也沒有催促，只是從貨架上拿了條乾淨毛巾，蹲了下來，笨拙地擦起了他濕漉漉的長髮。

平時要是灰熊敢這樣弄亂他的頭髮，他早就開罵了，但今天沒有。

片刻後，夏雲霄才終於緩緩開口道：

「加菲死了。」

「甚麼？」

灰熊表情明顯僵住。

夏雲霄沒理會他反應，結結巴巴繼續說了下去。

「出車禍了，貨車……撞死了，加菲……」

「他們說加菲，沒人能認領遺體，如果火化後，還是沒人認領，便會處理掉……」

「我想認領加菲遺體，但警察說要十八歲，才符合資格……」

夏雲霄語氣平淡得彷彿沒有任何情緒。

「我不想讓約翰，或廚工認領，那些人都瞧不起加菲……」

「可我認領不了，也沒其他人能拜託了……」

然而，說著說著，他緊緊揪住了灰熊衣服，剛才還平靜得可怕的語氣，此刻已變得嘶啞，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硬生生迫出來的。

「老頭子，拜託你了，我甚麼都會做的……」

夏雲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你不喜歡我自稱老闆娘，我可以改，你嫌我煩，我可以永遠不再打擾你。」

萬一灰熊嫌他太厚臉皮，不願意幫他呢？

就在夏雲霄不安到快要瘋掉時，灰熊默默站了起來，推開了前門。

夏雲霄茫然地抬頭望著他。

灰熊隨手拿起放在門邊的傘，淡淡道：

「帶路。」

夏雲霄先是愣了數秒，然後抿了抿嘴，將千言萬語都藏在心底裡了。

「在，在第三街口！」

但他連忙跑到門前，作勢便要奔出暴雨中。

灰熊沒攔下他，只是打開了傘，以和他奔跑一樣的速度走著。

◼️

當夏雲霄帶著灰熊走到車禍現場時，警車和救護車正準備離開。

夏雲霄掃過現在的警察，然後看到剛才為他撐傘的年邁警察在警車外默默站著，連忙衝了過去。

「警，警官！我帶可以認領的人來了！」

年邁警察轉過頭來，看到灰熊的瞬間，微微睜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真是意外，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灰熊，居然會因為……」

「少廢話，人呢？」

灰熊打斷了年邁警察才說到一半的話。

夏雲霄這才發現本來貨車旁蓋著黑布的身影，連忙焦急地掃視周圍。

年邁警察沒有因為被打斷說話而不高興，只是指了指警察旁的救護車。

「在救護車上，你們想的話，可以直接上救護車一起到醫院。」

夏雲霄二話不說便衝上了救護車。

這是他第一次上救護車，裡面有許多他看不懂用途的工具和儀器。

而本該躺著傷者的床上，躺著已經被裝進裹屍袋的加菲……

灰熊也跟著夏雲霄上了救護車。

本來因為夏雲霄和另一名救護人員而略顯擁擠的救護車，在灰熊上來更是擠上加擠。

一旁的救護人員微微皺起了眉頭，卻沒多說甚麼。

夏雲霄和灰熊，就這樣一路抵達了醫院。

證實死亡的程序意外地簡單。

只是簡單確認死因後，便會進入到親屬處理的程序。

只是雖然加菲在系統上沒有登記任何親屬或緊急聯絡人，但根據程序還是需要等上三天，確定沒有親屬前來認領，才能讓灰熊和夏雲霄認領。

夏雲霄看著平時笑得爽朗，此刻卻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加菲，被送進冰櫃時，心中彷彿缺了一塊，隨冰櫃關上，永遠都無法找回的碎片。

他說不上那是甚麼感覺，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平時會笑著回答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走到醫院門前時，夏雲霄才想到自己是工作到半途跑了出來，約翰現在大概已經大發雷霆，他得馬上回去才行。

可是當夏雲霄看著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前時，卻不知道該如何回去。

他應該坐巴士，但不知道該坐甚麼巴士，身上的錢也不夠坐計程車，就在他無比茫然時，灰熊直接帶走到了計程車站，跟他一起回到了約翰餐館。

夏雲霄雖然想把錢還給他，但是被灰熊拒絕了。

「就這麼點錢，自己留著吧。」

雖然灰熊這麼說道，但夏雲霄還是默默在心裡記下，想著第二天便要還給他。

下車時候，暴雨不知不覺已經停了。

約翰餐館也已經結束營業，侍員和廚工們都在做清潔工作，當夏雲霄因為突然跑出去，增加了他們工作量而感到有些內疚時，侍應和廚工們卻沒多說甚麼。

他們不是拍了拍他肩，便是讓他好好休息。

「工錢只算到你跑出去之前，趕緊滾回去休息。」

就連在櫃檯前算著今天營業額的約翰，也只是揮了揮手，沒有過多追究。

夏雲霄微微點點頭，道謝後便離開了餐館，卻發現灰熊還在餐館外等他。

他微微苦笑。

「謝謝你，老頭子，我明天便會沒事……」

灰熊盯著他數秒，最後一言不發轉過頭去，踏上回去雜貨店的路。

◼️

接下來幾天，世界真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約翰餐館照常開門，客人照常點菜，那鍋燉肉也賣完了，只是廚房裡少了個一邊切菜一邊吹牛的胖子。

夏雲霄本以為自己也會回到這份日常裡，直到他被約翰趕回家去。

起因是他在加菲死後，上班時都魂不守舍，犯下許多平時根本不會犯的錯，約翰實在受不了便把他趕回家去，讓他變正常後再回來。

幾乎每天都在工作的夏雲霄，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在街上走著走著，便不知不覺來到了灰熊的雜貨店。

與平時不同，灰熊沒像平時那樣看著報紙或在看電腦型終端，而是在整理一些文件。

看到夏雲霄過來，他也沒過問為甚麼中午會來雜貨店，只是將手上那些文件遞給了他。

《認領無人認領遺體的程序》

夏雲霄雙眼倏然睜大，目光牢牢落在灰熊身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只要符合資格，兩天後便能認領了。」

夏雲霄又低頭看了看文件，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告知事項與條款，雖然夏雲霄這兩年都十分努力跟加菲學習認字，但閱讀起來還是十分困難，上面用了許多他看不懂的字。

他越過文件，瞥向了灰熊。

「……你今天都在弄這個？」

「畢竟我是名義上認領的人。」

灰熊緩緩點起一根煙，淡淡說道。

夏雲霄用文件擋住臉頰，低聲說道：

「……謝謝。」

「不用謝，那胖子也算我酒友。」

夏雲霄疑惑地歪起頭。

加菲和灰熊見過面？

他怎麼沒聽這兩人提起過？

灰熊彷彿看出他想法，用沒甚麼大不了的語氣補充道：

「只是碰巧碰見而已。」

「這樣啊……」

要是平時，夏雲霄早就賊笑著追問了，但他現在心思全在手上的文件上。

文件理所當然不只一頁，但還是有很多夏雲霄看不懂的繁瑣程序。

夏雲霄有點理解為甚麼法律會要求認領人年滿十八歲了，他昨天在暴雨中雖然說出他要認領，也未曾後悔過這想法。

但要他弄懂這份文件，怕是要花上不只三天的時間。

就在夏雲霄把眼睛都要貼到文件上時，灰熊又把一份筆記放在他眼前。

筆記上的字相當潦草，但卻是他十分熟悉的字跡，裡面相當簡單明瞭地記下認領無人認領遺體所需條件與程序。

「只要能證明和那胖子的關係，便能領到他遺體。」

頓了頓，灰熊繼續道。

「兩天後再去醫院一趟便行了。」

夏雲霄看著那份筆記，不禁微微握緊了它。

「老頭子，你為甚麼，願意幫我？」

這是夏雲霄一直十分在意，卻也害怕得到答案的疑問。

明明他做這些，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啊？

夏雲霄微微垂眸，低頭看著手上的筆記，他不敢看著灰熊得到回答。

灰熊吐出一團煙霧，默默注視著夏雲霄因為不安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片刻後，他緩緩道：

「我欠那胖子一杯酒。」

「……看來加菲找到正確的方式跟你喝酒啊。」

灰熊微微一愣，接著微微側目。

他回想起加菲在公寓裡，爽朗笑著邀請他喝酒的身影。

「但是爽約了。」

真是個愛吹牛的世紀大騙子，灰熊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