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風聲不是歌

外陸:德黑蘭地區/風蝕石林

烈日之下,十多米高的石柱從荒地拔地而起,從遠處看去就像一頭巨獸的肋骨,破碎的舊世界建築和高速公路混雜其中,在地上投下大片陰影。

乾燥的風穿過石柱與破碎建築的縫隙,發出忽遠忽近的尖嘯,複雜地形讓聲音在石柱、牆面與橋墩間反覆折返,腳步聲、槍聲,甚至一顆碎石滾落的聲音,都可能被送往數個不同方向。

數百年的風蝕、坍塌與地貌變動,讓整個區域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石林迷宮。

然而就在這片連老練覺醒者都嫌麻煩的石林裡,一名看上去約莫十七歲的少年正藏身於斷裂的橋墩陰影下。

一頭垂過腰際的漆黑長髮被隨意束在腦後,髮尾被乾燥的熱風吹得微微揚起,幾縷碎髮貼著臉頰,被汗水沾得稍微淩亂。

若只看臉,很難第一眼判斷性別,尤其那頭長髮披散下來時,五官帶著近乎少女般的柔和。

那雙熔金色眼睛微微瞇起,越過碎石邊緣,安靜觀察著遠方。

他叫夏雲霄,不過當上覺醒者第一週,甚至沒有隊友。

但他會選擇一般菜鳥不會來的風蝕石林,自然有他的理由,只見一隻在石林不會見到的黑色烏鴉,在天空飛翔著,成為他的第二雙眼睛。

烏鴉名叫霧尼,牠是夏雲霄覺醒能力〔殘生牧者〕使役的眷獸。

『霧尼,有落單的骨齒鼠嗎?』

『六百米,一隻。』

透過〔殘生牧者〕建立的魔力迴路,夏雲霄能在腦內直接與霧尼溝通。

〔殘生牧者〕建立的迴路會將牠傳來的情緒、方向、數量與簡單意圖,在夏雲霄腦中轉化成近似語言的意思。

所以『六百米,一隻』並不是牠真的會說人話,只是夏雲霄的大腦覺得這樣最容易理解。

結果最重要嘛。

『給我方向。』

夏雲霄腦內向霧尼如此說道後,便跟著在天空帶路的霧尼指示走。

他謹慎地走出碎石,左側是一堵只剩半截的混凝土牆,往後十多米有一條狹窄通道,右邊則是倒塌的橋墩。

他確認四周安全後,才壓低腳步聲繼續前進。

雖然有霧尼在天上看著,石林的怪物基本無所遁形,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石林能躲藏的地方實在太多,夏雲霄變得有些草木皆兵也無可厚非。

就在他不斷尋找掩體,確認沒有危險,謹慎前進的時候,腦內傳來了霧尼取笑他的聲音。

『慢。』

『不敢在地上走的膽小鴉笑個屁。』

『強。』

『今晚晚餐是烤鴉翅了。』

迴路傳來了極為不滿的情緒,但夏雲霄忽略了它。

比起眷獸,他感覺霧尼更像是沒良心的損友。

明明使役系能力是極為稀有的覺醒能力,且眷獸一般都會服從主人,怎麼到他手裡就變這樣了?

這肯定因為他的〔殘生牧者〕沒有強制命令眷獸能力的緣故。

真是個次等覺醒能力。

雖然夏雲霄沒好氣在腦內抱怨道,但他其實也很感激有霧尼這雙天上的眼睛。

霧尼能從高空俯視石林,替他辨認死路、怪物群與天然高台。

對普通覺醒者而言錯綜複雜的迷宮,在一人一鴉的配合下,反而成了具有優勢的地形。

在將石林迷宮變成優勢後,他舉起維德角企業出產的EQ-C4『騾子』卡賓槍。

消音器壓低了槍聲,骨齒鼠的腦袋炸開血花,應聲倒地。

【您已獲得3點經驗值。】

腦海裡那道奇怪聲音再次響起。

夏雲霄沒有理會,只是走過去確認屍體。

骨齒鼠在風蝕石林,甚至整個德黑蘭地區,都只能算得上食物鏈裡最底層的怪物,平時就靠偷走怪物屍體及啃食植物過活。

成年骨齒鼠連尾巴算上接近七十厘米,皮毛一般都和老鼠一樣是灰色,但卻有著一雙鮮血般的紅色雙眼,牙齒也相當發達。

雖然值錢的素材也只有牙齒,爪子,魔石等部位,整體來說是相當不值錢的怪物,但考慮到風險,成功率以及要消耗多少子彈,夏雲霄還是選擇了討伐骨齒鼠。

雖然霧尼本鴉對戰鬥的直接幫助不大,但能找到落單的骨齒鼠,躲開不必要的戰鬥,這已經是很大的戰略價值。

但如果直接這樣誇霧尼,牠肯定能得意上整整一年,所以夏雲霄絕對不會說。

就在他想到一半,再度完成確認四周沒有危險後,便再度邁開了腳步。

滋。

沒走幾步,他踩到了一堆枯草堆上,腳底發出了葉子被踩碎的聲音。

在他腳旁的枯草堆上,還散落著一些排泄物與細小骨頭。

頓時,夏雲霄心裡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微微抬頭望向左側,只見他的左邊立著一根十多米的石柱,石柱和其他石柱一樣,早已被風砂磨損許久,但這都不是重點。

夏雲霄瞥向石柱下方,雖然被枯草遮住,但依然能看出枯草後方是一個洞穴,也就是說石柱是中空的。

這是巢穴。

想到這裡,夏雲霄馬上頭也不回地掉頭瘋狂奔跑。

下一秒,那個中空的石柱,發出無數的吱吱聲,骨齒鼠一隻接一隻,從石柱底部的洞穴冒出來。

牠們雙眼佈滿血絲,冒著紅光死死盯著那個剛踩上牠們巢穴門口的入侵者。

數十隻骨齒鼠四處散開,石柱旁,混凝土牆下,倒塌的橋墩上……牠們正從四方八面奔向夏雲霄。

夏雲霄拚命狂奔,同時不禁瞪向天上的霧尼。

「霧尼!我不是說過,要注意石柱裡,有沒有怪物巢穴嗎!?」

『沒看到。』

天上的霧尼一邊探路,不讓夏雲霄走進死胡同,或是遭遇另一群怪物,同時有些心虛地用眷獸迴路,在夏雲霄腦內回應道。

夏雲霄瞄了一眼身後那群追著他跑的骨齒鼠,更大聲地怒吼。

「都傾家出動了!你是要牠們把祖先帶來才看得到嗎!?」

『失誤。』

「你的失誤!為甚麼要由我……我靠!」

他只顧著罵天上的霧尼,沒看到前方地面下陷,差點便摔了個狗吃屎。

好不容易保持平衡,幾隻領跑的骨齒鼠,卻已經追上了夏雲霄的腳跟。

一隻骨齒鼠狠狠咬上夏雲霄腳踝,幸好靴面柔韌,內層卻墊有硬質防咬材料,硬質防咬材料替他擋住了尖牙。

夏雲霄趁腳踝還沒被咬穿,猛地一記掃腿,將牠踢向一旁的碎石上,然後再補上一槍。

【您已獲得3點經驗值。】

他沒理會那道奇怪聲音,因為骨齒鼠藉此拉近了和夏雲霄的距離。

吱吱吱吱吱!

本來就四處散開,逐漸包圍夏雲霄的骨齒鼠,此刻更是以要淹沒夏雲霄的氣勢一舉撲上來。

停在原地跟牠們拚命?灰熊會先殺掉他。

「霧尼!方向!」

一股清晰的方向感順著迴路傳進腦海。

『左。』

夏雲霄毫不猶豫拐入左側。

前方正是他剛才經過的那堵半截混凝土牆。

在那後方,有條只有不到兩米寬的狹窄通道。

夏雲霄鑽進通道,同時朝背後試圖擠進通道的骨齒鼠扣下扳機。

灰熊說過一句他覺得很有道理的話。

敵人多,不代表牠們能一起打你。

如果牠們全都一股腦擠進通道,夏雲霄只需逐一擊殺便可,那可賺大發了,但骨齒鼠也不是白癡。

在送了五個兄弟下去見祖先後,這群骨齒鼠也學聰明了,沒再一股腦往通道鑽了。

但既然牠們不衝進來,自然會想辦法前後夾擊通道裡的他,所以當務之急還是離開通道。

『上。』

霧尼的警告突然傳來。

夏雲霄猛地抬頭。

一隻骨齒鼠不知道甚麼時候爬上旁邊斷裂的牆面,四肢扒著裂縫,竟直接從上方朝他撲了下來。

「靠!」

夏雲霄連忙往牆邊一靠,骨齒鼠的利齒擦著肩膀掠過。

但因為通道不大,夏雲霄的風衣還是被撕破了。

他狠狠踩住試圖再撲上來的骨齒鼠,並用卡賓槍朝牠頭部補上一槍。

一聲被壓低的悶響傳出,骨齒鼠的腦袋猛地炸開一團血花。

夏雲霄跨過變成屍體的骨齒鼠,猛然抬頭,發現更多的骨齒鼠用牙齒還有四肢,沿著兩側殘牆往上爬。

他臉色頓時變得更黑。

「老鼠還會攀岩?怎麼不乾脆飛起來。」

夏雲霄一邊咒罵著走向通道出口,一邊抬槍不停扣下扳機,牆上的骨齒鼠接連墜落。

當他解決掉第七隻在牆上的骨齒鼠,夏雲霄成功走出通道,而殘餘的骨齒鼠也再度向他撲了上來。

夏雲霄迅速解決離自己最近的幾隻,再扣下扳機時,卻發現槍口不再射出子彈。

他算錯彈匣還剩多少子彈了,應該在通道裡先換一次彈匣的!夏雲霄在心裡不禁咒罵自己。

夏雲霄甚至沒有低頭確認,卡賓槍順著槍帶滑到胸前,右手已經摸向腰間手槍。

可骨齒鼠比他的手更快,一張佈滿尖牙的嘴已經撲到大腿前。

「嘎!」

黑影從天而降。

一直待在天上的霧尼,猛然向那隻骨齒鼠俯衝,狠狠將半空中的骨齒鼠啄回地上。

夏雲霄沒放過這空檔,迅速朝牠天靈蓋補上一槍後,連忙滾到一旁,躲開撲上來的骨齒鼠。

另一隻骨齒鼠的利爪擦過他的左臂,但夏雲霄依然迅速將左手獵刀一揮,在骨齒鼠腹側劃出長長的血痕。

骨齒鼠滾在地上痛苦掙紮,但夏雲霄並沒有補槍的餘裕。

夏雲霄又跑了起來,一邊以手槍牽制,一邊用獵刀逼退撲到近前的傢夥 。

霧尼也會不停從空中俯衝,但終究有骨齒鼠能越過夏雲霄的防線,他只能不停將牠們踢開。

夏雲霄一邊牽制,一邊來到幾乎要倒塌的建築裡,拔出腰間的灰黃色圓筒。

M-7氣味干擾彈。

他拇指一挑保險。

「霧尼!上去!」

黑鴉毫不猶豫振翅拔高。

夏雲霄把圓筒往身後狠狠一扔。

金屬筒撞上碎石。

嘶嘶嘶。

黃灰色煙霧猛地噴湧而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灌滿整條通道。

夏雲霄早已屏住呼吸,仍被熏得眼角抽了一下。

他覺得研究出這煙霧彈的人,冰箱肯定常常放著幾盒腐壞食物。

本來還窮追不捨的骨齒鼠,鼻尖聞到臭味的瞬間瘋狂抽動。

牠們猛然停下腳步,卻被後面的骨齒鼠撞倒,骨齒鼠們瞬間亂成一鍋粥。

但牠們依然試圖在煙霧和臭味中尋找夏雲霄。

夏雲霄微微咂舌。

果然只能製造混亂,就算他想補槍,在煙霧裡極差的視野下也無法做到。

『右後。』

霧尼的方向感再次傳來。

夏雲霄毫不猶豫翻過一堵倒塌的矮牆,後方是一條被建築殘骸遮住的狹窄裂口。

夏雲霄迅速像貓一樣從那裡爬出去,沿著霧尼指示連續穿過兩處殘牆,再從一截傾斜橋墩底下滑過。

身後的鼠叫聲逐漸被風切碎,直到霧尼終於傳來:

『回去了。』

夏雲霄沒有馬上停下腳步,只是繼續謹慎警戒著周圍,同時爬到了一處倒塌到一半的建築天台上。

「警戒周圍。」

『知道。』

看到霧尼在空中盤旋後,夏雲霄才背靠牆上坐了下來,從背包拿出繃帶與消毒藥水,脫下衣服處理傷口。

左臂,肩膀都被骨齒鼠劃出長長的傷口,除此之外還有幾處細微擦傷。

夏雲霄按照灰熊教的方法,迅速將傷口消毒後包紮起來。

處理完傷口,夏雲霄又從背包拿出一瓶水,大口喝了起來。

霧尼見狀,也飛到夏雲霄沒受傷的右肩上,輕輕點了點他,金色雙瞳直勾勾注視著他。

『水。』

想到因為霧尼看漏了那巢穴,才害他這麼狼狽,夏雲霄就想罵牠一頓。

但想到霧尼也是第一次正式做的偵察工作,剛才也拚命為自己找路和擊退骨齒鼠,夏雲霄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從背包拿出一個小碟子,倒了些清水進去。

霧尼立刻低頭呡了起來。

夏雲霄盯著彎下身子喝水的牠數秒,然後才算起剛才用掉多少子彈。

一個卡賓槍彈匣,兩個半的手槍彈匣,還有一個M-7氣味干擾彈。

算完後,夏雲霄不禁失笑。

「靠,拚死活下來,結果還虧大了。」

即便用上七隻骨齒鼠的素材,也才補上一半左右的彈藥費,想到回程的時間,和剩下的彈藥,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再讓他找落單的骨齒鼠或其他怪物,更別提他還帶著傷了。

至於追逐途中打死的那些,他根本不可能回頭慢慢拆。

也就得到了打倒骨齒鼠的經驗值,還有知道骨齒鼠擅長攀岩的情報,從收益來看,今天幾乎就是白忙一場。

夏雲霄點了點還喝著水的霧尼小腦袋瓜。

喝水被干擾的霧尼不滿地抬起頭來,本想罵夏雲霄的牠,卻因為下一句感覺天都塌下來了。

「今天肉得減半了。」

「嘎!?嘎嘎!!」

看到霧尼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夏雲霄還是沒能忍住。

「要不是你看漏那巢穴,我們本來可以加肉的!」

『努力工作,報酬。』

霧尼不滿地啄起夏雲霄大腿。

「我也很努力!反正這事免談!」

『肉,肉。』

強烈的不滿與渴求從迴路傳來,夏雲霄用手指抵住牠的腦袋,防止自己眷獸在身上增加新的傷口。

颼颼。

一道乾燥的風掠過夏雲霄臉頰,讓他不禁露出苦笑。

「風蝕石林的風聲,根本不是歌聲啊,加菲。」

別說歌聲,甚至聽起來不像人聲,就只是風聲,還有霧尼還在不滿地叫的聲音。

夏雲霄從懷中取出一本筆記,默默在第一項的外陸浪漫上劃上大大的交叉,又在下方添了一句備注。

『只是普通風聲。』

合上筆記本後,霧尼走到夏雲霧面前,微微低下頭。

『抱歉。』

「至少你還知道錯,不需要誘餌霧尼出場。」

『卑鄙。』

明明前一秒還在道歉,但聽到夏雲霄輕笑著說要把牠當誘餌,又不滿地啄起了他大腿。

夏雲霄連忙按住牠的頭,笑道:

「今天第一次,就放過你了。」

『肉?』

「這點得再商量。」

霧尼爬上了他大腿,試圖說服他給自己加肉。

夏雲霄並未再理會牠,只是想到回到內陸時,被灰熊嘲笑的未來,他又忍不住露出苦笑。

「哈,被區區骨齒鼠追得狼狽逃竄,老頭子聽到肯定會笑死我。」

明明懷著夢想,才作為覺醒者來到了外陸,但這麼狼狽的戰果,還是讓他不禁回想當初說要走遍外陸的自己是多麼的狂妄。

但夏雲霄絲毫沒有改變想法的打算,他依然要走遍整個外陸。

夏雲霄重新背起卡賓槍,拍掉褲腿上的沙,踏上了返回內陸的路,一人一鴉的聲音逐漸被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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