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三十六小時後，19502 區又打完一場。

難度 6。這次沒有「新人適應、老手旁觀」——清單對所有人打開，所有還能站著的母神都得把自己的腸道交出去。

週期也終於被聊天室裡的老手講清楚：一週三場防守。第一場結束，四十八小時準備；第二場結束，再四十八小時準備；第三場結束，二十四小時休息，接著四十八小時休戰，然後回到第一場。眼下是第二場剛落幕的那個晚上。培養罐裡沒有歡呼，只有石碑前細碎的刻鑿聲。

葉梓寧沒有站在墓園裡——她仍被固定在牆與平臺之間，只能把投影拉到最大。畫面中央是那塊空白石碑。史萊姆的藍和異蟲的白擠在同一小塊空地上，有的跪，有的站，有的只是把額頭抵著碑面。幾個子民踩著小梯，正把名字一筆一劃刻進去。粉塵落下來，像極細的雪。

她跟著默念。唇動，沒有出聲。

第一場其實幾乎是碾過去的。

樹妖。地毯式的法術先把絨毛叢林掀開，藏著的手雷、驚喜盒、誘餌核在第一輪轟炸裡接連炸掉，擲彈兵那套「地雷戰術」當場破產。塞蕾娜說過的那句應驗了一半：不是視線被關，是雷被提前清除掉。好在異蟲線已經能走——裝甲兵把腸徑卡住，機動兵從側壁切後排，醫療兵們在白薇帶領治療的缺口上，無人機還能在腸道之間鑽。對面的種子寄生還沒鋪滿，隊伍已經散。是完全勝利

問題在第二場。

水族・海豚種。葉梓寧連圖鑑都還沒翻完，腸道裡就先響起一種不像爆炸的震動——從腸壁內部傳來一堆爆聲。音爆兵。聲波不是打一個人，是打一整段腸。絨毛裡沒被樹妖燒完的雷全部殉爆；空中的翅機、蛛機、球機像被看不見的攻擊打爆，遙控訊號碎成沙。藍芽在平板前第一次罵出聲，隨即發現罵也沒有用。

裝甲與機動幾乎不受影響。白霜那一層鐵壁把浪頂成悶響，機動兵貼著壁走，音爆從她們身上滑過去。遭殃的是後排：異蟲火槍線沒有無人機幫忙撕節奏，魔法落下來時只能用身體去擋。有人被掀開，有人在治療得及覆上之前就化成白色的營養液。

雖然最後還是贏了。

但是她們損失了三十一名異蟲子民。

「很少了。」白薇在戰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馬尾還亂著，「三十一。換前母神那套算法，這叫賺。」

「不是賺。」葉梓寧說。

「我是說——」白薇噎住，看了看她的臉，把後半句嚥回去，「……刻也可以。刻就刻。但是沒必要為我們...」

「這是我想的。」葉梓寧說。

「你真是奇怪」白薇說。

白璃沒有反對，只把藥廠當日的損耗單放下：「火槍線以後不要裸站。音爆優先打空中和藏物。下一次要麼給後排穿戴裝甲，要麼別讓後排存在。」

白柔站在石碑陰影裡，雙手絞著，一句話都沒有。白霜把刻刀遞給最小的那名史萊姆子民，自己當梯子。

默禱會是葉梓寧堅持開的。不是系統功能，沒有獎勵，聊天室也不會因此給她加聲望。她只是讓所有還能走路的子民，在第二場結束的這一個小時裡，把工具放下來。史萊姆唸她們習慣的謝詞；異蟲不太會唸，就低頭。名字每多一筆，石碑上能刻的空位就少一格——她當初買這塊碑時想過「千人」，現在才明白千人不是目標，是警告。

（不可避免。可是不能當沒看見。）

投影裡，一個異蟲子民把「第 31 個」刻完，退開半步，向碑鞠躬。葉梓寧也彎了彎頸。四肢還接在牆上，這個動作小得可憐，平臺上卻有人跟著彎下去。

聊天室遠處仍在刷難度 6 的戰報、誰家戰綫崩潰。她沒有點進去。週期表躺在戰術頁最上方：四十八小時後是本週第三場；再往後，才是那二十四小時的休息和真正的休戰。

三十一個新名字在燈下發白。

雷網這次靠不住了。視線下一次也不一定還在。

葉梓寧把音爆、地毯法術、無人機失效並排寫好，在末尾加了一句只給自己看的話——

感謝。然後活著準備下一場。

這幾日她幾乎把能留下的能量都灌進身體裡。

投影裡的自己已經不太像入罐第一天那個只露出上半身、乳尖發冷的人。腰仍細，線條卻被改得更乾淨；乳房沉甸甸地落在平臺上，是明確的 E罩杯，乳暈顏色淺了一點，形狀也更圓。好看——這個詞從自己腦子裡冒出來時她還會臉紅，可事實就是好看。胃的內部空間已經被撐到約兩萬毫升，戰時小腸內徑能放到六公分。肝、腺、腸吸收、心，一項項往上堆過之後，聖乳的量和品質終於肯一起走：不再是「產得出、轉不了」的那種半吊子。

1ml 換母神能量的數字往上跳了。仍追不上希娜那批 20 點的品質，但已經能讓兩座巢同時吃飯而不見底。

這個人情，以後一定要還。

異蟲分母巢早破繭了。外形像被縮小的主巢，骨瓣更矮，沒有轉換口，也沒有吸乳管——功能被削成兩件事：生幼蟲，把幼蟲存到三十。六分鐘一隻，上限相同。要變成子民、變成建築、變成兵裝，還得送回主巢那張會開合的大口。

子民總數快六百了。異蟲二百出頭，史萊姆三百五。平臺三米仍顯得擠。史萊姆幾乎全轉後勤：倉、廠、研究所、清潔、運輸。防守時她們被規定停在胃與食道之間「安全的那段」，不再被送去填腸。葉梓寧甚至已經幾天沒主動分裂新的史萊姆。

直到這一次。

她只是想補一個倉管缺口。母巢分裂出來，走出來的卻讓面板都多停了半秒。

名字：藍迴

種族：史萊姆・普通種

狀態：開心

性格：樂觀

忠誠度：100

兵裝：無

特性：輪迴、不幸

技能：無

狀態日誌：開心見到母神。

兩個特性。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輪迴兩個字像門，不幸兩個字像鎖。

「藍迴。能請問一下你那個輪迴是什麽嗎？」她把人叫到她前面。

兩公分都不到的藍影跑得很快，停在乳房前，抬頭笑：「母神好——！其實輪迴就是說，只要我死了，下次創造我族子民，一定會是我。」

「欸？」葉梓寧沒聽懂，「什麼意思？」

「就是說啊，只要我——」

這句話都還沒説完。

一顆不該出現在生活區的砲彈斜著砸進平臺。沒有預警，只有短促的破空和一聲被肉體接住的悶響。藍迴的上半句還掛在空氣裡，人已經不在。藍色營養液濺開，濺到了地上，亮得刺眼。

「藍迴——！」

喊聲先於思考。葉梓寧整個人往前掙，接口卻把她釘死，只能眼睜睜看那灘藍在燈光下慢慢失去形狀。眼淚來得毫無道理——認識不到一分鐘，面板上還寫著「開心見到母神」，樂觀兩個字還沒從視線裡消失。她聽見自己在抽氣，聽見平臺上有人跑、有人摔工具，聽見一個研究員用幾乎站不穩的聲音道歉：實驗、保險門、砲彈、飛錯方向、完全是意外。

她沒有辦法把怒火完整地扔出去。人已經不在了。怒火只能砸在「下一次一定要把安全做完」這種軟弱的句子上。

「……刻上去。」她啞著嗓子說，「名字。今天。」

石碑邊的子民手在抖，還是刻了。藍迴兩個字嵌進「三十一」下面那一行，新得殘忍。

倉管缺口還在。她抹了把臉，點創造。

母巢分裂。

結果出現了同一個人。

名字：藍迴

種族：史萊姆・普通種

狀態：開心

性格：樂觀

忠誠度：100

兵裝：無

特性：輪迴、不幸

技能：無

狀態日誌：我復活啦！

葉梓寧的眼淚還沒乾，人先呆住。

「看來，」藍迴搓了搓根本不存在的髒，「不幸又作祟了。對不起母神，第一次見面就弄成這樣。」

「你……」葉梓寧的聲音發飄，「剛才那句還沒說完。」

「說完了呀。死了就會是我。所以碑上那個也是我，這個也是我。有點浪費格子，對不起。」

輪迴強到這種地步，才配得上不幸來平衡。葉梓寧忽然回頭看墓園。二十六、三十一、再加上剛刻上去的那個。若輪迴不是個例——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應該不是。藍迴應該只是個特殊個體。

「藍研。」她轉頭，第一次把責備說完整，「危險實驗不准再靠近生活區和墓園。門、擋板、試射方向，寫成規矩。再飛一顆，我關產線。」

研究員連連低頭。藍迴已經開始幫人擦那灘自己，邊擦邊說「營養液別浪費」。樂觀得讓人生氣，也讓人沒辦法再生氣。

葉梓寧沒注意到的是：擦完之後，史萊姆一側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看石碑，有人看藍迴，有人看她。緊張不像恐懼，倒像在瞞一件還沒被母神問到的事。

她只把「輪迴／不幸」釘在特例欄。

四十八小時後還有本週第三場。

砲彈不該出現的平臺上，藍迴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