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埃戈·沃伦菲尔德睁开了眼睛。


最先感觉到的是丧失感,意识被拉回的自己与身体被错开,仿佛死亡的灵魂与肉体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凝滞的自己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仿佛依旧悬浮在处刑场那片灰白的天幕之下,头颅与躯体分离的丧失感占据了他的感知。

随后是脖子断面的温热感,温热的血液顺着断口向外流淌,四肢、躯干全部消失在感知的黑暗里,他找不到自己的肩膀,找不到手臂,连胸腔的起伏都不复存在。没有呼吸,肺部空空荡荡,窒息的闷堵死死压迫着他的意识。

脖颈处割裂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似乎刚才死亡只感到一瞬的痛苦在现在全数奉还,断头闸刀切过骨肉的残响,明明身体已经不复存在,可这份痛楚却顽固地盘踞在神经之中挥之不去。

窒息的缺氧感越来越浓烈,本能驱使着他渴求空气。他的喉咙猛地抽搐,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大口地吸收空气,过量的空气一瞬间地涌入,胀得胸腔微微发疼。

就在吸气的这一瞬间,终于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灵魂重归于肉体。


断裂消失的躯体感知如同潮水一般,一点一点从虚无之中重新回流回来。


心脏跳动的轰鸣会想在耳边,沉重猛烈,仿佛在他的闹钟跳动。血液顺着血管奔涌,每一条血管都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脖颈那道快速切割的伤痕还在记忆里虚假地哀鸣,挥之不去。埃戈迟疑地抬起右臂,手臂还带着滞涩的沉重,肌肉迟缓和僵硬,像一个刚刚睡起来的人移动自己的手臂,把掌心贴向颈侧。


脖子完好无损,没有狰狞的断口,没有黏腻流淌的鲜血。


他顿了顿,把那只手抬到视线当中。


他慢慢蜷起手指,张开,再蜷起。


「为什么我……没死?」


那处本该身首异处的伤口,凭空消失了。


鼻腔里钻进一股熟悉刺鼻的酒精气味,混杂着寝室内熏香淡淡的甜意。


他的头依旧阵阵发沉,就像生日宴饮酒过后昏沉的宿醉,颅骨深处还残留着镜牢之中子弹贯穿头颅的幻痛。


身下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紧接着,被褥微微挣扎,细碎、压抑的喘息传入耳中。


熟悉的画面狠狠撞进眼底,眩晕感瞬间席卷埃戈的脑海。


画面不断的切割。


「这是什么情况……我回来了吗?」

刚刚经历过死亡的记忆还没有落地,脖颈处那虚假的割裂痛感还在时不时刺一下神经。


奥蕾莉娅本还在惊惧地向后缩着身体,但是她看着埃戈苍白失神的脸,看着他眼底还未散去的濒死空洞,明明该憎恶眼前这个人,可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


方才充斥胸腔的恐惧、羞愤,莫名掺进了一股毫无来由的慌乱。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双臂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


手臂环住埃戈的后颈,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用力拉进怀里。少女柔软的胸膛贴着他的额发,浅金色的发丝滑落下来,扫过埃戈的侧脸。她的手掌落在他的头发上,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惶然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像一位母亲安抚着自己的孩子。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确认什么。


「你……我……为什么……」她的声音细弱发颤,话卡在喉咙,不知道该质问,还是该说些别的。


埃戈还陷在巨大的错乱之中,记忆与现在的交错,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什么,眼前的一切又和最初那场噩梦苏醒的场景分毫不差。

脖颈明明完好无损,可那骨肉被斩断的感受仍然清晰。


为什么不一样。


喷涌而出的温热,视野倾斜坠落时最后看见的她的脸——到底是什么。


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预知梦?

还是他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是他重新回来?


如果那段死亡只是梦,那梦怎么会真实到留存下神经深处都消不去的撕裂痛?

如果那段死亡是现实,回到现在的完好无损的他,做出不一样举动的她,又是怎么回事?


在她的怀抱中他无法行动,熟悉的感觉怂恿他放弃思考。


他曾经很多次在她的怀抱中安眠。


他需要一个信标来确定现实。


就在这片温柔的寂静即将彻底吞噬他理智的瞬间——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沉重的实木房门被猛然踹开,门板直接崩裂,细碎木屑四下四溅。

轰隆巨响震彻整间卧房,彻底打破屋内窒息的氛围。

「到此为止了!」

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桐生凛站在了门口。


但是入目的画面,是公主微微弯着腰,将埃戈抱在怀里,她的手还抚摸着埃戈的头。


桐生凛愣在门口。

「这……」


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行为,与现在做出奇怪行为的奥蕾莉娅不一样。


是否能证明他是死后重新回到了这里,而不是做了一场拥有真实感觉的梦?


埃戈的呼吸剧烈起伏,混乱的思绪疯狂拉扯、碰撞。


桐生凛登场,是不是能证明他的想法?


再等一会,不要去管在那没有自我意识的男人。


长廊深处,传来了清脆、急促,带着少女慌张与执拗的脚步声。


率先出现的是他的妹妹。


而与她一同前来的正是莎伦。


两人一前一后,行为与埃戈的记忆重叠。


奥蕾莉娅抱着埃戈的这一幕进入进了少女的眼底。


她骤然顿住脚步,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衣角,下唇被用力咬住。

「埃戈·沃伦菲尔德!你们在干什么!」


些许的偏差不算什么,现在发生的事情正让埃戈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需要再进行一次确认。


他没有回应维罗妮卡的话,抬起头,本能地抬起手,越过奥蕾莉娅的肩头,探向她枕着的枕头下方。这是上一次他做出过的动作,记忆驱使着他。


埃戈的手掌探进枕头底下。

枕套之下,空空荡荡。


没有那把武器。

冰冷的空荡触感顺着指尖爬遍全身。

他的动作僵住,手臂停在枕头之下。

枕头下本该存在的武器消失了。

记忆的锚点消失了。


又一处偏差。


早在记忆的事发之前,今天早上他就亲手把左轮放在枕头下面,这一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但是现在却不见了。

记忆与现实在互相挤压,让他分不清边界。

额头的血管在突突的跳动,他伸手按住了额头。


到底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实是真实,而记忆中的梦寐以求的死亡是自己所做的过于渴望的美梦。

抑或记忆中的死亡才是确凿的真实,而此刻不过是死亡之后,意识所生成的梦。


埃戈挣开奥蕾莉娅的怀抱,随后径直抬步走向窗边。

窗玻璃映出他的身影,那道熟悉的白色人形轮廓依旧伫立在镜面之中,马赛克噪点不停扭曲跳动,虚无的轮廓牢牢复刻着他的姿态。唯独左瞳孔深处悬浮的数字不再稳固,字符不断割裂、飘散、重组。

50

这个数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比起这个问题,他必须确认另一件事。


「莎伦,我枕头下的东西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维罗妮卡率先做出反应,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慌乱与愠怒。

「什么东西?埃戈你又要做什么?你刚才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奥蕾莉娅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想要替埃戈辩护的话涌到喉咙口,即将脱口而出,却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掐断。她唇瓣微张,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屋内氛围愈发凝滞,莎伦垂立在阴影之中,闻言缓缓摊开双手。下一瞬,那柄缠绕荆棘纹路的银白色左轮,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少爷,您之前让我帮您填充子弹后,就交由我保管了。」


「什么时候?」


莎伦微微皱眉,低头在记忆中飞速检索,翠绿色的眼睛像在从什么地方接收记忆一般闪烁着,随后语气迟疑又笃定:「是……几分钟之后。」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埃戈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

空间纹路错位拉扯,屋内的灯火剧烈频闪,明暗交替之间,无数嘈杂的异响疯狂灌入耳膜,像是千万道人声重叠、时空碎片挤压的嗡鸣,充斥着整个密闭卧房。周遭的景物微微晃动、虚化,现实的壁垒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裂痕。

仅仅一瞬,扭曲与嘈杂尽数消退,世界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异象从未发生。


「抱歉少爷,我忘记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埃戈心底的混乱被无限放大,两段相悖的记忆、错位的时间线、凭空篡改的现实,正在摧毁他的判断力。所谓的真实,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崩塌、重构。


屋内死寂的氛围让桐生凛倍感费解,他看不懂眼前气氛,打算开口制止这场无端的闹剧。

「埃戈·沃伦菲尔德,你——」

勇者的声音响起,落在埃戈耳中,只剩刺耳的聒噪。无端的恼火与烦躁涌上心头。


埃戈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冰冷生硬,没有半分温度:「莎伦,让他闭嘴。」

「是。」


桐生凛刚要开口指责,喉咙正在发力,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本清晰的声带彻底消失,喉咙的发声结构被无形剥离,空荡荡的喉腔连一丝气流震动都无法产生。他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脚边,一团肉块静静落在地板上。


错愕瞬间淹没了他。桐生凛猛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贴着光滑温热的皮肉,来回摩挲探查。脖颈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创口,没有半点血迹,甚至连一丝细微的痛感都未曾浮现。


从头到尾,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攻击和魔力波动。

腰间本该预警危险的圣剑,依旧沉寂无声,剑身上的纹路黯淡平稳,自始至终没有动静。

他根本无从知晓,,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他的声带被剥离了。

寒意与未知的恐惧爬上四肢百骸,桐生凛瞳孔骤缩,带着不可置信,转动视线望向阴影中的莎伦。


可蓝发女仆长的面容彻底隐在昏暗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让人无法窥见半分神情。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从未落在勇者身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埃戈。


沉寂片刻,埃戈语气平淡无波,轻声落下一句宣判。

「之后你自己去找你的妹妹。」


话音落地,维罗妮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的慌乱,快步冲到埃戈身侧,抬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死吗?!现在居然对勇者动手,你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甘心吗?」


面对妹妹声嘶力竭的质问,埃戈神色依旧空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吐出一句话。

「扇我一巴掌。」


维罗妮卡浑身一震,怒意裹挟着酸涩涌上心头,她毫不犹豫高高抬起右手,指尖紧绷,只差分毫便能落在他的脸上。

可就在手掌即将触碰他脸颊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力量桎梏了她的动作,心底汹涌的愤怒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舍。

她悬在半空的手收回,俯身用力抱住了埃戈的腰身,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不敢松手。潜意识里有个感觉在疯狂告诉她,一旦松开,她就会彻底失去这个偏执的兄长。


埃戈想到了最简单、最直接的验证方式。


埃戈抬手,推开了维罗妮卡的怀抱。

不等维罗妮卡反应,转头,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身侧的窗玻璃。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整片窗玻璃应声崩裂,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蔓延整张窗面。

埃戈抬手精准接住一块比较大的碎片,拿起锋利的玻璃,动作熟练得将碎片插进在自己的脖颈,脆利落地左右滑动。


一道伤口瞬间在颈间绽开。


温热的鲜血没有丝毫停顿,顺着创口疯狂喷涌而出,顺着身体不断滑落,瞬间浸透了他的衣领与肩头。

屋内三人瞬间僵住,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维罗妮卡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呼吸彻底凝滞,大脑一片空白。前一秒还死死抱住兄长的暖意尚未消散,下一秒便是刺眼猩红的鲜血铺满眼眸。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颤抖的手掌死死捂住埃戈脖颈的伤口,竭尽全力按压止血,可滚烫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根本无法遏制。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眼眶,砸在沾满鲜血的手背上。她从未修习过教会治愈魔法,只能徒劳地按压伤口,大声嘶吼:「莎伦!快治愈他!」


窗边的奥蕾莉娅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琉璃金的瞳孔里盛满极致的惊惧,身体僵硬地蜷缩着,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眼睁睁看着猩红血液不断蔓延,彻底乱了心神。


「莎伦。」

漫天慌乱之中,埃戈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漠然,仿佛即将死去的人不是他。

仅仅一声呼唤,莎伦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莎伦依旧静立在阴影之中,她垂立原地,低头看着地板,任由鲜血不断流淌,遵从着埃戈的指令,不为所动。


大量失血的症状席卷全身。

最先到来的是四肢发冷,温热的血液持续流失,体表温度飞速褪去,刺骨的寒意从指尖、四肢蔓延至躯干,浑身肌肉不受控地发麻、发软。紧接着大脑供血不足,视野开始层层发白、虚化,屋内的灯光、人影、景物都开始剧烈晃动、重叠、模糊。

头部阵阵昏沉眩晕,意识如同被温水浸泡,不断涣散、下沉。胸腔的呼吸变得浅促又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虚无的空荡,四肢的力气被彻底抽空,身体愈发沉重,再也支撑不住站立的身形。


耳边维罗妮卡崩溃的哭喊、细碎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动静,都在一点点远去、变得模糊。

世界的色彩飞速褪去,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

埃戈身体一软,彻底失去支撑,直直向前倒了下去,倒在了维罗妮卡的怀抱。


验证梦境还是现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再死一次。

只要再度坠入死亡,他便能分清,究竟哪一段虚假,哪一段是真实。

看他最后会再次在这个地方醒来,还是真正死去。

他是否能避免自己最痛苦的结局。


但是就在此时,一直僵立原地、失声无法言语的桐生凛,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桎梏。哪怕喉咙空空荡荡,无法发出半点声响,眼底的正义却燃起。他无法坐视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更无法容忍这场荒诞的自我毁灭。

他快步冲上前,直奔倒地的埃戈而去。桐生凛径直抬手,将整柄带着剑鞘的圣剑,重重按压在埃戈喷涌鲜血的脖颈伤口之上。

沉寂许久的黯淡剑鞘在触碰到埃戈伤口时,迸发出温润的神圣魔力,顺着破损的皮肉肌理疯狂渗透。圣洁的治愈之力牢牢附着在狰狞的创口之上,牢牢锁住不断流失的温热血液,压制住致命的失血。


维罗妮卡看着兄长脖颈处依旧狰狞的伤口,看着勉强止住的猩红鲜血,积压的愤怒彻底爆发,她猛地转头看向阴影里纹丝不动的莎伦,带着近乎嘶吼的怒意:「不需要你来救人,现在马上叫教会的人过来!」

「求你了......」

全程漠然伫立、冷眼旁观一切的莎伦,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叹了口气,翠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与妥协,不再执拗固守原地。

「是,小姐。」

简短应声落下,莎伦微微躬身,转身悄然退出卧房。

埃戈躺在血泊中。

这一次,心跳仍然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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