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我即将前往王都的前一晚发生的事。
距离阿尔法她们决定分散到世界各地行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这段时间里,她们偶尔会有人回来报告近况,不过,七个人同时出现的机会已经几乎没有了。
而在我出发前往王都的前一天,阿尔法难得回到了这里。和她一同返回的还有伽玛,不过伽玛刚抵达就钻进仓库,说是必须清点这两年积累下来的资金和物资。
深夜,我独自留在废弃村落的小屋里,一边收拾前往王都的行李,一边整理史莱姆装备。
说是整理,其实只是把它摊在桌上,再一边欣赏一边思考下一次登场时该采用什么造型。披风似乎是不可缺少的。长一点比较有气势,不过太长又容易踩到。裙摆也可以加入设计,但战斗时会不会妨碍动作呢……
正当我认真思考这些重要问题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大小姐,您还醒着吗?」
是阿尔法的声音。
「进来吧。」
门被推开,阿尔法抱着一本厚厚的资料走进房间。她已经换下战斗装束,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睡裙。柔顺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我从前世开始,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追着漂亮的女孩子跑。
班里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运动时束起长发的学姐、偶尔在电车上遇见的陌生女孩……只要是合乎喜好的类型,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只是,比起恋爱,我那时更忙着修行和寻找魔力,所以从来没有认真追求过谁。
转生之后,这一点当然也没有改变。
而阿尔法,正是其中格外危险的类型。
初次相遇时,她就已经漂亮得非常显眼。两年未曾这样单独相处,如今再次近距离看到她,我才发现那份美貌已经多了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成熟感。
……这个登场方式很好。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别人登场方式的时候。
我只是非常客观地观察部下的成长。嗯,绝对不是看入迷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关于〈迪亚布罗斯的诅咒〉,这两年的调查又确认了一些事情。我还有一件必须在大小姐前往王都之前确认。」
阿尔法在我面前坐下,翻开资料。
「诅咒只会出现在女性身上,而且发作时间并不固定。克莱儿大人也曾经出现过相同症状,那么,同样继承卡盖诺家血脉的大小姐,也不能断言绝对安全。」
「我吗?」
「是的。」
她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别说诅咒了,我的魔力循环健康得甚至可以当成教科书。不过,阿尔法看起来相当认真。
「所以,我想替大小姐检查一下身体。」
「检查身体……?」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只是确认魔力的流向,不会痛的。」
「哦、哦。既然是魔力检查,那当然没问题。」
大家都是女孩子,而且还是为了确认诅咒。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
嗯,完全没有。
如果替我检查的人不是阿尔法,这个结论或许还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我按照阿尔法的指示,在铺着毛毯的床沿坐下。阿尔法紧挨着我坐到一旁,先握住我的手腕,将一缕纤细的魔力送进体内。
她的指尖有点凉。
为了感受更细微的魔力变化,她将我的手掌翻过来,手指缓缓滑过掌心,最后轻轻扣住我的五指。
这已经很像牵手了。
不过,这是检查。只是检查而已。
「请放松,大小姐。」
「我很放松啊。」
「您的魔力在躲避我。」
「……它可能比较怕生吧。」
为了不让他人的魔力侵入体内,我的魔力会自动将其排斥。这是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反应。虽然很方便,但现在似乎有点碍事。
我刻意放松控制,让阿尔法的魔力沿着手臂缓缓进入。
「好厉害……」
她轻声呢喃。
「大小姐的魔力非常安静,却又深得看不见尽头。只是触碰着,就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
阿尔法闭着眼睛,说话时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腕。她大概只是在分辨魔力波动,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等一下。检查魔力有必要摸得这么仔细吗?
「接下来要确认魔力核心。失礼了。」
阿尔法稍微俯下身,将另一只手隔着衣服轻放在我的腹部。
金色发丝从她肩头滑落,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好痒。
我正想把脸转开,阿尔法为了调整位置而挪动身体,脚尖却勾住了垂落在床边的史莱姆披风。
「啊……」
她失去了平衡。
下一瞬间,阿尔法整个人扑向我。我来不及支撑身体,被她带着向后倒在床上。
她下意识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撑在我耳边,避免两个人真的撞成一团。然而,向下倒去的冲势还是让她的脸贴近过来。
在我的后背陷进柔软毛毯的同时,我们的嘴唇轻轻碰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间。
柔软而短暂的触感过后,阿尔法微微抬起脸。蓝色眼眸近在眼前,像是尚未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像帘幕一样将我们与外界隔开。环在腰间的手臂隔着衣服传来温度,她的膝盖陷进我身侧柔软的毛毯,几乎将我整个人困在怀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忙着修行,这一世忙着成为幻影女王,我当然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接过吻。
所以,刚才那个算是我的初吻。
而且对象还是阿尔法。
我喜欢女孩子。这是从前世开始就没有改变过的事实。而现在,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的女孩子,把我压在床上,夺走了我的初吻。
就算是幻影女王,也没有接受过这种情况的应对训练。
阿尔法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她的视线落到我的嘴唇上,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大小姐……刚才……」
「只、只是意外。」
我抢先得出结论。只要先定性为意外,这件事就只是单纯的事故。嗯,非常合理。
「您的脸很红,心跳也突然变快了。」
说完,阿尔法竟然又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我的额头。
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彻底僵住了。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难道是诅咒的征兆?」
「不是。」
「可是,体温也升高了。请让我再仔细确认——」
「都说了不是啦!」
我下意识抬腿,轻轻把阿尔法从床边踢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翻转身体,以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姿势落在地上。真不愧是阿尔法。
「大小姐?」
她困惑地歪过头,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踢。
「检查结束。我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我坐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头发。
「但是……」
「这是命令。」
「……我明白了。」
阿尔法垂下眼帘。她抱紧怀里的资料,神情看起来有些失落。
「我只是……不希望大小姐也经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她的声音很轻。
原来如此。她并不是在陪我进行什么身体检查的角色扮演,而是真的在担心我。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阿尔法面前。
「不过,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什么异常,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真的吗?」
「嗯,约好了。」
我朝她伸出小指。
阿尔法注视着我的手,随后露出柔和的微笑。她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我的手。
「约好了,大小姐。」
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将我的整只手包进掌心。接着,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请您一定要遵守约定。」
阿尔法的脸埋在我的肩边,声音比平时更轻。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知道啦。」
她的发丝贴着我的脸颊,带着很淡的香气。我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烛光之下,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漂亮。
我的心跳又稍微快了一点。
……看来,阿尔法的检查在另一种意义上相当危险呢。
■
阿尔法轻轻关上房门。
她在门前站了几秒,才沿着昏暗的走廊往仓库走去。
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瞬间的触感。
「只是意外……」
阿尔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她本应继续思考大小姐的魔力状态,却怎么也无法顺利集中精神。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全是那双突然睁大的黑色眼眸,以及大小姐将她踢出去时通红的脸。
阿尔法走进仓库旁的小房间。
伽玛正坐在堆满账本的桌前。即使只是临时据点,她也已经点亮了几盏灯,还泡好了一壶红茶。她将散落在桌面的账目分门别类,动作俐落得和白天走路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检查结束了吗?」
伽玛没有抬头。
「结束了。」
「结果呢?」
「没有发现诅咒。」
阿尔法在桌边坐下。
伽玛替她倒了一杯茶,这才抬起视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一脸担心?」
「大小姐的魔力很奇怪。」
「奇怪?」
「并不是混乱,也不是失控。恰恰相反,实在太过安静了。每一缕魔力都处于完美控制之下,甚至会主动避开我的探查。」
阿尔法双手捧着茶杯,却没有喝。
「后来,大小姐主动放松了防御,我才得以确认内部状况。可是,我总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她允许我看到的部分。」
伽玛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这不是很符合大小姐的作风吗?」
「就是因为太符合了,我才担心。倘若她真的出现异常,又决定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发现。」
「确实如此。」
伽玛端起自己的茶杯。
「不过,阿尔法。你是不是忽略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大小姐主动解除了防御,让你的魔力进入了她的身体。」
阿尔法怔了一下。
「以大小姐的控制能力,如果她不愿意,任何人都不可能越过那层防御。换句话说,她不是没有能力阻止你,而是选择信任你。」
伽玛吹散茶水上方的热气。
「对大小姐而言,这或许比直接说出『我相信你』更加明确。」
阿尔法低头看向杯中的倒影,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下来。
「但是,检查途中,她的体温和心跳突然出现了异常。」
「怎样的异常?」
「脸颊发红,体温升高,心跳也明显加快。我怀疑是尚未确认的新型症状,所以想继续检查,结果被她踢开了。」
伽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当时,你在做什么?」
「检查魔力核心。」
「具体一点。」
「我不小心被披风绊倒,把大小姐扑倒在床上。」
「然后呢?」
阿尔法沉默了一瞬。
「……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伽玛缓缓放下茶杯。她的动作依旧优雅,镜片后的双眼却明显睁大了一点。
「原来如此。」
「你知道那是什么症状?」
「我想,那应该不是诅咒。」
「那是什么?」
「这个嘛……」
伽玛看着阿尔法。对方神情认真,显然真的只是把方才发生的一切视为诊断线索。
原来阿尔法在这种事情上也会如此迟钝。
伽玛将笑意藏在茶杯后方。
「可能是检查方式造成的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会让大小姐的魔力产生波动吗?」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反应的?」
「什么时候……?」
「是在嘴唇碰到以后,还是更早?」
阿尔法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更早。握住她的手时,大小姐的魔力就有过很轻微的停顿。我的头发碰到她的脸时,她的呼吸也乱了一瞬。后来我把手放到她的腹部,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伽玛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亮。
若只有最后那个意外,还可以简单归结为惊吓。然而在那之前,大小姐就已经对阿尔法每一次无意间的靠近产生了反应。
而且反应未免太过敏感。
那位无论遭遇什么都能维持从容的大小姐,仅仅因为被一名少女握住手、发丝擦过脸颊,就差点失去对呼吸与魔力的控制。
这可不只是信任能够解释的。
「阿尔法,你检查时穿的是什么?」
「睡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
伽玛垂下眼帘,掩住其中浮现的兴趣。
是因为对象恰好是阿尔法,还是说——大小姐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女性如此亲近?
她忽然很想亲眼确认。
下次见面时,只要替大小姐整理一下衣领,或像从前那样挽住她的手臂,或许就能看到答案。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伽玛便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将它连同笑意一起藏在杯沿之后。
「这反而说明了一件很特别的事。」
「什么事?」
「大小姐能够平静面对成群敌人,也能在死亡面前维持完美的魔力控制。可是,你只是靠近她,就让那份控制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阿尔法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意思是,我对大小姐造成了威胁?」
「不,正好相反。」
伽玛放下茶杯,十指交叠在桌面上。
「如果大小姐真的把你视为威胁,你根本没有机会碰到她。她会出现那种反应,正是因为她没有防备你。」
阿尔法陷入沉默。
「而且,她最后虽然把你踢开,却没有真的伤到你,对吧?」
「没有。只是很轻的一下。」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答案?」
「大小姐的身体没有异常。真正不同寻常的,是她愿意在你面前露出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反应。」
伽玛的声音带着温和笑意。
阿尔法终于察觉到她话中隐藏的意思。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染上淡红。
「伽玛。」
「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的表情已经全都说出来了。」
「这只是确认大小姐平安无事后的安心微笑。」
阿尔法眯起眼睛。
伽玛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她当然不会继续追问阿尔法。阿尔法是否明白自己的感情,大小姐又会如何看待这件事,都不应该由旁人擅自决定。
至于大小姐究竟只是对阿尔法格外敏感,还是对其他女孩也会露出同样可爱的破绽——那便是另一个值得慢慢观察的问题了。
一想到这里,伽玛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下一次与大小姐单独相处。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至高无上的暗影小姐,并不是没有任何弱点。
她只是将所有弱点都藏得太好。
而阿尔法,或许正是少数能够让她来不及隐藏的人。
伽玛望向紧闭的房门,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
第二天,我离开领地,前往了王都。
坐上马车以后,我原本打算立刻将昨晚发生的事封印起来。
毕竟那只是意外。阿尔法被披风绊倒,我正好坐在床边,两个人又正好朝着最糟糕——不对,是最容易引起误会的角度倒了下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的主观意愿,是一场逻辑严密、无可争议的事故。
所以,我完全没有必要在意。
……话虽如此,我的指尖还是不知不觉碰上了嘴唇。
那一瞬间的触感立刻重新浮现在脑海里。还有阿尔法垂落下来的金发、近在眼前的蓝色眼眸,以及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奇怪。明明已经确认过没有诅咒,为什么症状还会持续到第二天?
大概是因为阿尔法实在太漂亮了吧。被那种等级的美少女突然夺走初吻,无论是谁都会稍微动摇一下。这属于面对超规格美貌时的正常生理反应,和恋爱之类的东西没有关系。
嗯,一定是这样。
何况阿尔法本人只是在担心诅咒。牵手是为了检查,拥抱是因为放心下来,接吻则纯粹是事故。要是我擅自赋予那些行为其他含义,反而显得我像个只因为和女孩子稍微亲近一点,就会立刻胡思乱想的轻浮JK。
身为未来的幻影女王,我必须更加冷静。
下次见到阿尔法时,只要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就好。就算她再次靠得很近,就算她又握住我的手,我也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奇怪的反应。
……大概不会。
我靠在车窗旁,将仍有些发烫的脸藏进衣领里,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到思考清单的最末端。
至于那种一想起某个人便会心跳加快的感觉,我姑且把它归类成了无需深究的「检查后遗症」。
可每当我试图把昨晚彻底当成事故,阿尔法勾住我的小指、要我遵守约定时的表情,就会跟着浮现出来。
我们并没有交往。那个吻也不是出于彼此的意愿。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没有需要对她负责的理由。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不知为何,仅仅设想自己将来和别的女孩子做出类似恋人的举动,胸口便会泛起一点难以解释的心虚。就好像在阿尔法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背叛了某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约定。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不会真的发生那种事啦。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两个月后,自己会因为一场惩罚游戏,和另一个女孩建立起虚假的恋人关系,走上那条完全不符合路人女A规划、每次牵手都会莫名觉得像是在背着某个人做坏事的爱情喜剧路线。
写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