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传入耳中。
来自窗外的点点水声,让萝丝的注意力短暂偏离剑尖。
她调整呼吸,缓缓放下练习用的细剑,以单手拭去脸颊汗珠,又把贴在额前的金发拨到耳后。
昏暗道场里,只听得见连绵雨声。
萝丝闭上眼,让湿润空气充满肺部。
无论何时,水声都如此美丽。
萝丝是艺术之国奥里亚纳的公主。
奥里亚纳王族通常会选择一种艺术,用毕生时间将其磨炼到极致。有人投身绘画,有人选择音乐、戏剧、服装或雕刻。
萝丝从小便对所有艺术表现出浓厚兴趣,却始终无法从中只选一项。
对她而言,绘画的色彩、乐曲的旋律、演员的呼吸和雕刻的线条,都有各自无可替代的美。
所以,她曾经选择全部钻研,并在每个领域获得了相当高的评价。
奥里亚纳的艺术家们都在关注,这位公主最终会把哪一种艺术当作自己毕生追求的道路。
然而,萝丝选择了剑。
她在某一天突然放下其他艺术,不顾家人反对,前往米德加魔剑士学园留学。
每个人都问她为什么。
萝丝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自己感受到了剑术之美。
在奥里亚纳王国,挥剑常被视为不懂风雅的野蛮行为,几乎没有人愿意承认剑术同样可以是一门艺术。
可萝丝并不需要所有人的认可。
某种美丽的剑法,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那是她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只属于自己的珍贵回忆。她之所以握剑,最初便源自对某位剑士淡淡的憧憬。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见到的剑有多么美丽。
让自己的剑也抵达那样的境界,便是她决定用一生磨炼的艺术。
即使无人认同,也要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萝丝原本认为这样就够了。
直到前几天,她收到父王来信。
「父亲大人要来观赏今年的『武心祭』吗……」
萝丝轻声念出信里的内容。
对刀剑向来不屑一顾的奥里亚纳国王,竟然准备亲自观看武心祭,这几乎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他想必不是突然理解了剑术之美。
更可能是专程来把萝丝带回祖国。
最近,贵族社会中还流传着另一个令她无法忽视的消息。
据说,王室已经替她选定了婚约对象。
听到传闻当天,萝丝便写信回国质问,至今却没有收到答复。
她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那个人不顾自身安危,拥有一颗笨拙、热烈而美丽的心。萝丝已经决定,如果此生必须选择一名伴侣,她不会接受除此以外的答案。
即使对方是一名女性。
即使她们之间横亘着王室、继承、外交婚姻,以及整个奥里亚纳王国的传统。
萝丝知道,父王不会因为一句「我喜欢她」便承认这段感情。
对王族而言,婚姻很少只属于两个人。尤其她还是王位继承人之一,伴侣的身份、家世,乃至能否延续血脉,都会被大臣放到会议桌上逐项审视。
但那又如何?
她已经为了世人不肯承认的剑术之美,选择过一次自己的道路。
没有理由在更加重要的感情面前退缩。
更何况,席娜也曾说过——只要不放弃,便还有共同努力的可能。
萝丝仍记得马车上那句回答,也记得席娜说话时略显害羞的侧脸。
她将那视作两人的约定。
所以,她必须在这次武心祭中让父王看见自己的剑,证明她并不是需要被王室替她决定人生的柔弱公主。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席娜也能站在自己身旁。
只是,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圣域事件,萝丝握剑的手便微微收紧。
她们进入圣域,本来是为了寻找被暗影庭园带走的席娜。
最后却险些被接连揭开的真相夺走全部注意力。
如果不是发间那枚黑色发夹,萝丝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想起她。
暗影小姐随后把伤痕累累、失去意识的席娜像丢弃无用物品一般还了回来。
席娜醒来以后,只说自己被冲击波击中,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躺在林德布尔姆的旅馆里。
她没有责怪萝丝,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去找她。
反而在看见萝丝仍守在床边时,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萝丝学姐。」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萝丝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她不想再次忘记重要的人。
也不想再次只能接住一个浑身是伤的席娜。
因此,她接受了亚蕾克西雅提出的情报同盟。她会追查暗影庭园、迪亚布罗斯教团,以及任何可能再次把席娜卷入危险的存在。
可在那之前,她必须先面对父王。
萝丝「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集中精神。」
她褪下吸满汗水、变得沉重的练习上衣。
晶莹汗珠沿肌肤滑落,里头只剩一件包覆胸前的四越商会制运动内衣。道场没有其他人,她也无需在意这点程度的衣着。
萝丝重新握紧细剑。
她回想自己至今施展过的最美一剑。
那是在学园袭击中,以为席娜已经死去时挥出的剑。
悲伤、愤怒、悔恨,以及无论如何都要把意志传递到剑尖的执念,在那一瞬间全部融为一体。
那是萝丝习剑人生中最高峰的一击。
可她不想靠再次失去席娜来找回那种感觉。
如果只能在心爱之人倒下以后才挥出最美的剑,那份美便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要的是足以保护对方的剑。
足以斩开王室安排、世俗目光和所有幕后阴谋的剑。
萝丝踏出一步。
细剑划过半空,汗珠随之飞散,蜂蜜色长发在转身时舒展开来。
她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动作。
雨声始终从窗外传来。
直到最后,她仍没能找回当时的手感。
不过,剑尖已经比最初更加坚定。
■
武心祭的季节到来了。
我走在热闹的王都街道上,发现四周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穿梭来往的行人,无论人种、国籍与职业都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目的就是享受武心祭。
我混在一群从未交谈、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的人之中,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一体感。
所谓祭典,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我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因为,它能让我完成「那件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有一座最棒的舞台。
武心祭。
「只能跟上这股热潮了呢。」
这次,我要执行「想做的事情清单」中排名相当靠前的项目。
神秘强者突然出现在大会上。
观众一开始觉得——喂喂喂,那家伙会没命吧。
接着变成——等等,那家伙其实很强吧?
最后,所有人同时产生同一个疑问——
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完美。
这是与暗影小姐的魔王式登场不同,属于另一种类型的幕后强者美学。
不过,要实现这个计划,我需要一点协助。
尤其是合法参赛身份。
我拨开人潮,来到四越商会王都分店。
店门外排着长长人龙。
我抱着「这是朋友开的店,稍微走个后门应该没关系吧」的态度,直接走进店内。
踏进大厅以后,原本充斥着旺季特有忙乱气氛的店内,立即有一位漂亮的店员姐姐迎上来。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谎,但我和这里的老板是朋友哦。」
「敝人明白。」
她没有半点怀疑,直接把我带向内侧。
看来是真的明白。
我被领进之前来过的豪华房间,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坐下。
嗯。
这张椅子果然很有王者的感觉。
加了冰块的百分之百苹果汁很快被端上来。
这些人很懂呢。
比起柳橙汁,我更喜欢苹果汁。炎热天气里喝上一口冰凉果汁,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叮铃……叮铃……
夏风吹动窗边的风铃。
我望向窗外。澄澈蓝天上飘着巨大的积雨云,街道则被祭典前夕的人潮填满。
「请您稍候片刻。」
我点点头。
带路的店员姐姐去找伽玛以后,又有另一位穿着清凉连身裙的漂亮姐姐走进来,拿着巨大圆扇替我送风。
距离稍微有点近。
裙摆也很适合夏天。
我默默喝了一大口苹果汁,把注意力放回积雨云。
「我好像有点想吃东西。」
「我马上让人准备。」
她温柔回答。
我望着窗外,作出一个相当重要的决定。
以后没钱吃饭的话,就来寄生在这里吧。
■
得知敬爱的主君来访,伽玛立刻把手边工作转交给部下,匆匆赶往暗影厅堂。
不过,在走进房间以前,她仍花了一点时间重新整理仪容。
布料轻薄的及膝黑色礼服、带有夏日风情的白色跟鞋,以及气味清爽的淡香水。
她还特意换了新的发型,将一侧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修长颈线。
大小姐以前曾一本正经地要求她注意着装,特别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伽玛确实答应了。
只是,她对「注意」一词的理解,和席娜原本期待的方向并不完全相同。
「打扰了。」
伽玛踏入暗影厅堂。
主君坐在暗影王座上,交叠双腿,眺望窗外的积雨云。
她的视线究竟只是在欣赏天空,还是已经越过云层,看向其他无人能够察觉的存在?
伽玛无法判断。
但当那双眼睛转向自己时,她清楚看见,大小姐的目光在新发型与礼服领口之间停留了短短一瞬。
成功了。
伽玛在心中悄悄握拳,表面仍维持着四越商会会长无懈可击的微笑。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请您尽管吩咐。」
「我想隐藏真正身份,参加武心祭。」
伽玛聪颖的头脑立即开始运转。
隐藏身份参加大会。
是为了测试王国各方战力?
引出潜伏的教团成员?
还是圣域毁灭以后,局势将出现某种只有大小姐能够预见的变化?
她在短短几秒内构思出十几种可能,又逐一发现证据不足。
最后,伽玛接受了最简单的事实。
大小姐或许确实有深远用意。
也可能只是想完成某种极为讲究的舞台演出。
无论是哪一种,她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区别。
「您需要一个不会与席娜·卡盖诺或暗影小姐产生关联,同时足以通过大会审查的身份。」
「没错。」
「外表方面呢?」
「越弱越好。」
大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伽玛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一角。
「我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理由,只拍了两下手。
等候在外的纽带着数份身份资料和一个银色盒子走进房间。
「这是我们筛选出的可用身份。」
伽玛把资料依次摊开。
「原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已经死亡,遗体与死亡原因也得到确认,而且没有仍在往来的亲属。户籍记录、出入境文件和可验证经历均由我们掌握。」
我翻过几页。
商会准备得比我想象中还专业。
最终,伽玛抽出其中一份。
「吉米那·赛涅。阿尔提纳帝国没落贵族出身,早已和家族断绝关系。此后辗转各地,以佣兵和护卫工作维生。」
资料上的男人眼神阴沉,嘴角下垂,脸色不太健康。
一看就很弱。
「他最后接下的工作,是护卫一辆运送〈恶魔附体者〉的马车。」
伽玛继续说道:
「本人并不知道货物真相,也没有参与教团活动。他只是性格懒散,实力平庸,又恰好接下了一份倒霉工作。」
原来如此。
不是坏人,只是运气不好。
「我们拥有他的身份证明,使用这个身份比凭空伪造更安全。不过,他是男性,原本的骨架与您差异很大。」
「以前确实会有点麻烦。」
我想起前几天从伊普西龙那里解析出的塑形结构。
「现在应该没问题。」
漆黑史莱姆从指尖扩散,沿着衣物内侧覆盖全身。
伽玛与纽安静注视。
我先抬高鞋底,再在肩背、腰腹与四肢外侧建立蜂巢状支撑层。细密魔力线接入真实肌肉,使史莱姆能够随着动作改变外形。
身高逐渐增加。
肩膀变宽,腰线趋于平直,胸前女性曲线也被外层结构隐藏。手臂和双腿看似变长,实际关节位置则由服装褶皱与史莱姆假肌肉掩饰。
几次呼吸以后,站在两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纤细少女,而是一名略显消瘦的成年男性。
「这是……伊普西龙的塑形方式。」
纽立即看出一部分原理。
「以她的技术为起点。」
我活动了一下变宽的肩膀。
「不过,我把它扩展到了全身。」
纽望着史莱姆模拟出的肌肉随动作收缩,眼神逐渐认真。
「连重心和步态都能改变……如果不是事先看过变化过程,我也很难只凭外表识破。」
「不愧是大小姐。」
伽玛低声感叹。
她并不知道这项突破源自大小姐在街上撞进伊普西龙胸前的偶然事故。
我觉得没有必要特意说明。
伽玛打开银色盒子,取出一团接近肤色的史莱姆。
「这是根据您过去传授的知识改良出来的拟态史莱姆。注入魔力以后,能够呈现接近人体肌肤的颜色、纹理与触感。」
「哦……」
我接过史莱姆,将它贴在脸上,均匀延展开来。
镜子里的我像是把一大块黏土糊在脸上。
「现在看起来更可疑了。」
「接下来便是纽的工作。」
「失礼了。」
纽走到我面前,取出一套雕刻刀般的细小工具。
「我会依照吉米那的资料修整面部轮廓。请暂时不要移动。」
「拜托你了。」
纽的刀尖贴近脸颊。
她削去多余史莱姆,又用极细工具调整鼻梁、眼窝、颧骨和下颌。动作迅速而准确,没有一刀真正触及皮肤。
没过多久,一张平凡、疲惫而缺乏生气的男性脸孔便出现在镜中。
黯淡肤色、明显黑眼圈、没有修整干净的胡茬,两侧嘴角也像是常年对人生感到不满般向下垂落。
「喔喔……」
我左右转头。
「很弱。非常不错。」
纽又调整了面具边缘,让它和全身拟态结构连接起来。
「注入固定魔力以后,面具便可以反复戴上和卸下。缺点是防御能力有限,近距离遭到强烈攻击时可能损坏。」
「脸部专用的精细结构啊。」
「是。」
我按照资料中的形象微微拱起背。
但只改变姿势还不够。
我让史莱姆重新分配外部重量,肩膀自然下垂,右腿迈步时略微拖后半拍。颈部薄膜同时改变声音共鸣。
「这样如何?」
从喉咙里传出的,已经是低沉而沙哑的男性嗓音。
纽眨了一下眼。
「如果不查看魔力,我会相信您就是资料上的本人。」
「不过还不够弱。」
我对着镜子继续调整。
真正强大的人,即使故意驼背,身体也会在无意识间保留随时发力的平衡。
所以,我把重心移到最不适合拔剑的位置,让膝盖略微内扣,呼吸也变得浅而凌乱。走动时,廉价长剑总会笨拙地碰到大腿。
这样一来,无论从脸、体格、声音还是步态观察,吉米那·赛涅都是个不可靠的三流魔剑士。
「太完美了。」
我忍不住赞叹。
伽玛露出微笑,命人送来旧斗篷、廉价衣物与一把做工粗糙的未开锋长剑。
「身份证明也在这里。」
「你很贴心呢。」
「这是属下应尽的职责。」
伽玛语气平静,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我换好衣服,把身份证明收进内袋。
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吉米那·赛涅。
席娜·卡盖诺会以普通学生身份观赏武心祭。
暗影小姐与这场三流魔剑士的逆袭毫无关系。
至于吉米那,则会在所有人认定他下一场就会死掉的时候,一步步走到整个舞台中央。
我已经能想象观众表情逐渐变化的过程了。
「很好。我现在就去报名。」
我用沙哑嗓音说道,转身走向门口。
「请您路上小心。」
伽玛与纽低头恭送。
手掌搭上门把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伽玛。」
「是。」
她抬起头。
「新发型很适合你。」
伽玛的思考停止了。
我关上门。
房间里沉默了短短一瞬。
喀。
白色跟鞋的鞋跟应声折断。
「伽玛大人!」
纽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缕空气。
伽玛脸部正面撞上地毯。
鼻血缓缓流出,她的表情却幸福得仿佛得到了全世界。
■
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下脚步。
商会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气息。
很淡。如果不是早已熟悉她的魔力,大概只会当成建筑里普通的魔剑士。
阿尔法也在这里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宽的手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伽玛和纽都亲眼看着我变装,当然不能拿她们的反应作为参考。阿尔法却不一样。
如果连她都不能立刻认出来,这个身份就相当可靠了。
「在这里等我一下,不用跟过来。」
我对准备送我下楼的两名店员说道。
她们停下脚步。我则转入另一条回廊,循着那道气息走向建筑后方。
廊下尽头是一座小庭院。高墙挡住街上的喧闹,树影落在桌椅与修剪平整的草坪上。
附近没有其他人。
阿尔法独自站在桌边,将几封拆开的信依次收好,似乎正准备离开。
我停在廊柱后。
没有暗影小姐的披风,也没有熟悉的脸。连呼吸、步幅和脚步的轻重,都属于吉米那·赛涅。
只从外表看,应该没有问题。
接下来,还得试试动起来的样子。
我把力道限制在这副体格应该拥有的范围内。
比阿尔法高一些,肩膀更宽,手臂也更长,但本质上只是个实力平庸的男性佣兵。不能忽然用出暗影小姐的力量,让这场测试变得毫无意义。
我收敛气息,从廊柱旁走出。
阿尔法把最后一封信放进文件夹,转身迈步。
就是这一瞬间。
我突然从她侧后方逼近,抓住上臂,将另一只手压向肩头。
「——!」
阿尔法刚刚抬起的脚尚未落稳。
我没有和她正面角力,而是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向她重心移开的方向,借较长的手臂将她转回来的肩膀继续向下带。
她迅速探手撑向地面,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推离回廊,向旁边草地倒去。
文件夹脱手落下。
我跟着屈膝,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
阿尔法的背落到草地上。
她眼里闪过一瞬真正的错愕。
成功了。
我正准备确认她有没有认出自己,按着她肩头的手便突然一轻。
阿尔法侧身扣住我的手腕,屈起的腿截住我向前压去的重心。她没有试着把这个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整个推开,而是顺着我的力道一带。
视野顿时翻转。
原本撑在地面的手失去支点,我肩膀一沉,整个人被带到她身侧。
下一瞬间,她已经起身,将我的手臂反扣在背后。
我单膝跪在草地上,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摸到腰间,便被她压住了肩膀。
刚才的优势,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维持住。
我用吉米那应有的力气挣了一下。
没有用。
更大的体格只帮我在突袭时多抢到了半拍。等阿尔法站稳,这点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她。
「谁派你来的?」
她的声音很冷。
不是平时与我说话的语气。
我试着回头,肩膀上的压力立刻加重了一点。
好吧。
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等等,是我。」
我解除声音伪装,同时从被她扣住的手指间释放一缕熟悉的魔力。
阿尔法的手停住了。
「……大小姐?」
我抬起头,暂时收回覆盖半边脸的拟态史莱姆,让她看清下面真正的面容。
阿尔法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松开手。
「您在做什么?」
「测试新的伪装。」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
「我准备换个身份参加武心祭。只是对着镜子看,总觉得不太保险。」
「所以,就从背后袭击我?」
「因为你最熟悉我嘛。」
我回答得理直气壮。
阿尔法弯腰捡起文件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信件,又抬眼看向我。
「刚才那一下,您算准了我换步的时机。」
「嗯。」
「力气却刻意压得很低。」
「要符合这个人的身份才行。」
我重新补好脸上的伪装。
「怎么样?像个普通佣兵吗?」
「脸、声音和体格都像。」
阿尔法把文件放回桌面。
「动手的时机不像。普通佣兵抓不到那个空隙。不过,在您开口以前,我确实没有认出是谁。」
太好了。
至少最重要的部分成功了。
阿尔法却没有就此结束。
她拉过我的袖口,点了点肘部。
「还有这里。」
史莱姆外层有一道不自然的折痕。
刚才手臂被她反扣时,我保护了真正的关节,却没能让外面模拟出来的肌肉完全跟上。
「转身和被人牵拉的时候,这层东西也要跟着动。只照顾站姿,近身交手时会露馅。」
「原来如此。」
我调整连接关节的魔力线,再让整条手臂转了一遍。
这次,外层史莱姆和实际动作顺利衔接,折痕也消失了。
「这样呢?」
阿尔法握住我的手腕,向两个方向分别带了一下。
「自然多了。」
她松开手,拍去自己袖子上的草屑。
「下次想找我练习,直接说就好。」
「事先知道的话,就不算测试了吧?」
「那么,至少在测试完以后把文件捡起来。」
我低头。
桌脚旁果然还有一张漏捡的信纸。
「……对不起。」
我把它捡起来递给她。
阿尔法接过信纸,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笑容。
她顺手替我整理被扯歪的衣领。我站着没有动,只觉得顶着吉米那这张脸接受这样的照顾,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现在要去报名?」
「嗯。这次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家伙下一场就会输。」
「以刚才被我抓住以后的表现来看,很有希望。」
「那是我限制了力气。」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让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要解释比较好。
我重新把斗篷搭回肩上,准备返回前面的走廊。
「还有一件事。」
阿尔法叫住我。
「您答应请我吃的『鲔当劳』,不会也随着换身份一起忘记吧?」
「没有忘哦。」
我这才想起来。
「那就好。」
她抱起文件夹,没有继续追问日期。
我沿回廊走回原处。两名店员仍留在楼梯口等候,见我回来便继续在前方带路,没有人问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新身份暂时合格。
至于偷袭阿尔法取得的那一点成果,我决定只记住最开始的半拍。
■
想参加武心祭,必须到竞技场柜台报名。
我走到魔剑士排成的队伍最尾端,一边等候,一边观察周围。
前面的战士个子很高,肌肉也锻炼得不错,乍看似乎很强,下盘却不太稳。
嗯……有点微妙。
不过,我应该勉强比他看起来更弱。
后面又排来一名战士。
这个人的下盘倒是很稳,但肚子上囤积了大量脂肪。应该说,就是那些脂肪稳固了他的下盘。
大概很喜欢喝酒吧。
不要紧。他的脸很有威严,看起来比较弱的人一定是我。
我环顾四周,擅自在脑中举办「谁看起来最弱竞技大赛」。
那家伙是三脚猫,那边的也是三脚猫,对面的还是三脚猫,另一个甚至和浮游生物差不多。
不行。
出现在这里的尽是三脚猫啊。
为了完成从「那家伙会没命吧」到「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的转变,我必须在这种环境里也保持最弱的外表才行。
不过,现在的我是吉米那·赛涅。
经过严格审查,我判断自己大概是这群人里看起来最弱的参赛者。
正当我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
「我说你,放弃吧。」
「嗯?」
「这样参赛,你会死的。」
我转过头。
一名女魔剑士正在看我。浅蓝色短发垂到肩头,同色眼睛里透出毫不掩饰的严厉。
是漂亮女孩。
而且,这个开场白……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就是「那种」事件吗?
「你是?」
我压住兴奋,用吉米那的沙哑声音问道。
「安妮萝洁。你可别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参加武心祭。」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伸手可以触及的距离停下。
「你是外行人吧?一看就知道。」
我在心中握拳。
没错。
就是看起来很弱的人准备报名参赛时,绝对会发生的那个事件。
「廉价的剑,再加上这种孱弱的体格。」
安妮萝洁用食指敲了敲我的剑鞘,又点在我上臂。
修正后的史莱姆随着指尖压力自然下陷,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谢谢你,阿尔法。
「虽然大会规定使用未开锋的刀剑,但要是小看比赛,还是会死。」
安妮萝洁抬头瞪着我。
从这个高度俯视漂亮女孩,感觉和以席娜身份与人交谈时不太一样。
但现在不能因为对方漂亮,就软软地回答「谢谢,我会注意的」。
吉米那不是路人女A。
他必须是个外表很弱、态度却令人火大的家伙。
「别凭外表判断一个人。」
我移开视线。
「等等,你这是什么态度?难得别人替你担心——」
「老子不需要。」
很好。
这句说得很有气势。
安妮萝洁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你差不多一点……」
「这位小哥,别人给你忠告的时候,最好坦率接受。」
一个男人突然插进对话。
要打比方的话,他像个粗野的摔角选手。腰间巨剑满是使用痕迹,脸上伤疤也营造出久经沙场的气氛。
实际上,这一带的魔剑士中,除了我和安妮萝洁,他大概已经算是比较强的那一个。
「我是奎顿。武心祭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会有你这种软脚虾把场子搞冷。可以拜托你回家找妈妈吗?」
周围响起低俗的笑声。
我斜眼瞥向奎顿,扬起嘴角。
「至少,我比你强。」
奎顿的脸一下涨红。
「嘎哈哈!奎顿,你被看扁了!」
「被这种小角色说成这样,也无所谓吗?」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喂,说话小心点。你说谁比我强?」
我没有回答,只把嘴角那点不屑加深了一些。
「看来你需要好好受点教训!」
奎顿把我整个人抛了出去。
我撞上另一个参赛者,随即摔倒在地。
「好耶!动手!」
「可要手下留情啊!」
人群熟练地围成一圈。
不愧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好战分子。
「想道歉就趁现在。」
奎顿活动着脖子,关节发出吱咯声。
我摇摇头。
「你的水准真低。」
「我宰了你!」
他举起拳头冲过来。
完全是外行人的动作。
这个世界的徒手战斗似乎没怎么发展。毕竟大多数情况下,手里有剑的人就是比较占便宜,也就很少有人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
要是举办赤手空拳的竞技大会,我对冠军倒是相当有信心。
右直拳、左勾拳,或是在他冲进距离时以前踢打断脚步。
能做的事情很多。
不过,现在没必要。
我还不打算在报名处揭晓谜底。
奎顿的拳头打在我脸颊上。
就在触及面部拟态层以前,我已经沿着拳头的方向微微转颈,让力量顺着肩背散开。史莱姆随之形变,又在我的脸被打偏时恢复轮廓。
从旁边看,大概是狠狠打中了一拳。
实际上,既没有伤到我,也没有打坏纽刚做好的脸。
我顺势飞向围观人群。
「还没完呢!」
拳头接连落下。
左、右、左、右、右、右。
我不还手,默默把每一下都接得恰到好处,最后在最适合的时机瘫软倒地。
「好弱!这家伙真的好弱!」
「嘎哈哈,完全是炮灰嘛!」
嘲笑声听起来让人十分舒适。
「吓得连还手都不敢了吗?」
奎顿俯视着我笑道。
我仰起头。
「我的拳头,还没有廉价到需要在这种地方挥舞。」
「看来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
「住手!」
安妮萝洁的声音让奎顿扬起的拳头停了下来。
她走进人群,挡在我们之间。
「你做得太过火了。还想继续,就换我奉陪。」
「喂,奎顿,换这位小姐当你的对手了!」
「怎么不打了?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周围仍在起哄,奎顿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他看看安妮萝洁腰间的剑,又看了一眼她的站姿,最后咂了下嘴,转身离开。
人群失望地散开。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安妮萝洁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握住,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想阻止的话,随时都能阻止。我说错了吗?」
她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
「我原本觉得,与其让你在正式比赛里送命,在这里吃一点苦头也许更好。可是,他做得太过火了。」
她看向我的脸。
「你的伤不要紧吧?」
那只手再次伸过来,我抬手挡住。
「没事。」
「等等……」
安妮萝洁停住了。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明明挨了那么多拳,吉米那脸上却没有明显的肿胀,也没有走路不稳或呼吸紊乱的迹象。
只有嘴角留了一点血丝。
那是我特意留下的。
接下来,这句台词需要用到它。
我用拇指擦过嘴角,转过身。
「血的滋味……好久没尝到了。」
音量刚好够她听见。
至于圣域里才刚尝过很多次这件事,此时无需考虑。
现在说话的是吉米那。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我能感觉到,她注视背影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吉米那。」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前方人群。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握拳。
好耶。
完成了。
明明是被所有人嗤之以鼻的无名小卒,却有少数人隐约察觉到异常。
我最喜欢这种桥段。
大会还没开始,就在报名处把所有人打趴下,只能算三流玩法。
真正重要的是时机。
先让大部分人看不起自己,再让他们逐渐觉得「咦,好像有点强」,最后等气氛抵达最高点,才让全场一起怀疑人生。
在那之前,绝不能把谜底交出去。
我躲在阴影里检讨刚才的演出,等安妮萝洁与奎顿都离开,才重新走回报名队伍。
柜台人员检查了身份证明,把我的名字抄进名册。
吉米那·赛涅。
报名顺利完成。
■
「武心祭」的预赛下星期开打。
离开报名处后,我找了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收起吉米那的脸与体格,换回学园制服。
肩膀变窄,视线降低,鞋底传来的感觉也恢复原样。
我试着走了几步。
嗯,普通的路人女A。
刚才还在说「老子不需要」的人,现在即使被街上的推销员搭话,也能很自然地小声说一句「对不起,我没有钱」。
角色切换相当顺利。
接着,我来到竞技场确认预赛安排,一边妄想各种不同的展现实力桥段,一边到「鲔当劳」买了两个三明治,沿着回宿舍的路慢慢吃。
夕阳照在纸袋上,让我想起阿尔法今天的提醒。
请客的事情,我当然记得。
不过,把一个放凉的三明治带回去交给她,再说「这样就算请过了」,大概不会被认可。
她想要的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去吃。
虽然只是吃饭,但一想到阿尔法坐在对面,托着脸慢慢看我吃东西,我就觉得,还是得挑个不用赶时间的日子比较好。
免得自己连点了什么都记不住。
我咬了一口炸得酥脆的鲔鱼排。
总之,不会忘的。
愈靠近学园,蝉鸣便越发响亮。夏天傍晚是属于蝉的时间。虽然是我擅自认定的就是了。
学园被夕阳余晖染成一片朱红。在那场大火之后,重建工程进行得十分顺利。照这种进度,应该能如同一开始的计划那样,在暑假结束时兴建完毕吧。
尤洛之前曾愤恨地咒骂「干嘛不全部烧光啊」,我其实也有同感。
期望暑假延长的学生,应该全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从校舍旁走过,来到通往宿舍的小径。
路上的人很少。
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话说回来,姐姐之前也大发雷霆地命令我跟她「一起回老家」,但我无视她的要求跑去圣地,不知道她之后怎么样了?会在「武心祭」的复赛开始时回来吗?
如果她能连妹妹不听话的事情也一起忘记,那就太好了。
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吞下第一个三明治的最后一口。
就在这时候——
「俗话说,大意失荆州哟。」
练习用细剑的剑鞘轻轻点在我的肩头。
身后那道脚步声早就听见了,不过完全没有杀气,我也就没有特别在意。直到肩头被碰了一下,才配合地缩了缩脖子。
「……呀。」
我回过头。
萝丝轻笑着移开剑鞘。蜂蜜金色的秀发映着夕阳,额角还有练剑后留下的细小汗珠。
是相当漂亮的笑容。
刚才那声惊呼,后半截稍微有一点是真的。
「嗨。学姐在练剑吗?」
「是的,因为有些空闲时间,我刚刚在练习挥剑。你去了『鲔当劳』吗?」
她看向我手中的纸袋。
「嗯。我认识那家店的店长。虽然是最近才认识的。」
「我前几天也和朋友三个人一起去过呢。那里的餐点真的相当美味。」
「三个人?」
「是的。我、夏目老师和亚蕾克西雅学妹。」
虽然搞不太清楚这三人为什么会凑在一块儿,但她们之前在圣地确实一起行动来着。
「你们三个感情很好?」
「我跟夏目老师变成了感情非常融洽的朋友。而亚蕾克西雅学妹是个很好的女孩,所以我也马上和她变得要好了。」
只要还认为亚蕾克西雅是个好女孩,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跟她变成闺蜜吧。
至少要先见过她随手使唤人、面不改色地说刻薄话的样子,才能算是真正站在起跑线上。
不过,她最近也会好好道歉了。
嗯,成长是件好事。
「不过,亚蕾克西雅学妹跟夏目老师似乎处得不太好。」
萝丝以有些悲伤的表情这么说。
贝塔跟亚蕾克西雅的组合啊……我倒觉得她们俩应该是同类耶。
至少,拿出一张漂亮笑脸,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后面这一点,两个人都很擅长。
「之后应该就会变好了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很担心,要是哪天自己不在了,那两人能否好好相处呢。」
她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们三个之后打算一起携手合作。虽然不确定我们能做些什么,但希望可以多少让这个世界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因为世界和平很重要嘛。」
「是的。」
萝丝以灿烂的笑容回应。
只是,那只握着剑鞘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
「对不起,时间有点晚,我必须失陪了。」
天色正在慢慢转暗。
「嗯,再见喽。」
「……那个……」
虽然才说要失陪,萝丝却没有迈开脚步。
「怎么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犹豫半晌,才像终于决定好措辞那样开口。
「我等等要和父王见面。他今天会介绍我的未婚夫给我认识。」
「这样啊。」
「是的。是父王替我选定的人。」
她特意补上后面那句。
「我就不跟你说『恭喜』喽。」
因为萝丝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想听到这种话。
「……谢谢。」
不恭喜也会被道谢,王族的婚姻还真是麻烦。
萝丝向我走近半步。
「我是奥里亚纳王国的公主。身为公主,我背负着众多期待一路走到现在。可是,我却因为自己的任性,背叛了这些期待。」
「嗯。」
「选择剑的时候是这样。选择想与之共度人生的人时,也是这样。」
她抬起头,笔直望着我。
夕阳快要落下了,那双眼睛里却还留着一点明亮的颜色。
我稍微移开视线。
距离有点近。
这种时候不该只顾着想她的眼睛很好看,我是知道的。
「不喜欢的话,不想嫁也是很正常的吧。」
至少,如果有人替我找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要求我跟他结婚,我也会很困扰。
不,就算认识也一样。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萝丝的目光柔和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垂在身侧的手。练剑后的掌心还带着暖意,拇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没能立刻想出该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正要去面对很难处理的事情,需要有人给一点勇气吧。
既然如此,突然抽回来就太不近人情了。
我把手留在那里,尽量不去在意指尖相触的感觉。
「或许,我接下来还会背叛更多人的期待。」
萝丝以悲伤的表情朝我微笑。
「可是,这次就不是因为我个人的任性了。」
说到这里,她握住我的力道稍稍收紧。
刚才因婚约而露出的迟疑,变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也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但……如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愿意相信我吗?」
「嗯,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
萝丝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句回答里有没有勉强。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
「如果你能相信我,我就没有其他好奢求的了。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像这样跟你说话。」
她像是要掩藏自己的脸那样垂下头,转身准备离去。
「嗳。」
我唤住她,把纸袋里剩下的三明治朝她轻轻抛过去。
萝丝下意识接住。
「那个给你。放轻松一点会比较好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向我。
「你不用吃吗?」
「已经吃过一个了。」
一边练剑,一边烦恼结婚,还要去见父亲。空着肚子做这些事,感觉会更辛苦。
「谢谢。」
萝丝以一个柔和的微笑回应我。
这次,她没有再迟疑。
我目送她沿着小径离开。最后一点夕光落在她的金发和白色纸袋上,随后一起消失在校舍转角。
■
隔天,我被尤洛的呐喊声吵醒。
准确地说,是从女生宿舍外面传来的呐喊声。
「席娜——!喂,席娜!你起来没有!」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选男性当损友,确实可以避免别人随意闯进房间。不过,当时没有考虑到声音能够穿过窗户这一点。
「听说学生会长萝丝刺伤了自己的未婚夫,然后逃亡了耶!」
我从被子里露出脸。
窗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宿舍管理员的斥责。
尤洛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似乎正在努力解释自己只是来找朋友。
我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昨天萝丝确实说过,如果发生什么事,希望我能相信她。
可是,才过了一个晚上,就从见未婚夫变成刺伤未婚夫了吗?
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她这么做的呢。
■
「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啊……」
亚蕾克西雅在自己的房里道出这句话,然后狠狠咂嘴。
「萝丝大人似乎逃亡至王都北部了。她现在应该还没离开王都。」
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么开口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夏目。
亚蕾克西雅以苦涩的表情看了她一眼,接着又咂嘴一次。
能得知萝丝杀害未婚夫未遂的详细情报,还得感谢夏目才行。虽然是个真实身份成谜的女人,她的情报网却相当有用。亚蕾克西雅也因此听说了许多关于迪亚布罗斯教团的传闻。
「奥里亚纳王国似乎打算把这件事当成自国的问题处理。他们有向米德加王国提出拒绝他国插手的要求。」
「很可疑呢。」
「是的。虽然可以用米德加王国的法律予以制裁,但这么做会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所以,米德加王国恐怕也会避免介入吧。」
「嗯,我想父王应该只会当个旁观者吧。」
想到凡事奉行消极主义的父亲的那张脸,亚蕾克西雅不禁再次咂嘴。
「萝丝大人的未婚夫,是奥里亚纳王国的公爵家次男多艾姆·凯兹哈特。倘若被逮捕,她想必得接受严惩。」
「即使身为王族能逃过死刑,八成也会被幽禁或流放吧……总之,我们得比奥里亚纳王国更早一步找到萝丝学姐,再听听她的说法。」
「请等一下。萝丝大人之前完全不曾和我们提及这件事。我认为她是为了避免我们俩介入,进而导致这件事发展成两个国家之间的问题。」
「那又怎样?」
亚蕾克西雅笔直望向夏目。
「我想,还是避免贸然行动比较妥当。」
「你的意思是要丢下萝丝学姐不管?」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应该在深思熟虑后采取行动。」
「什么意思?你想说我什么都没在想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应该再花一点时间思考比较好。」
「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笨蛋吗?」
「我没有这么说。毕竟,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物。」
「什么意思?有什么想说的话,你就清楚说出来啊。」
「这……敝人不胜惶恐……」
夏目的双眼透出不安。
亚蕾克西雅大步朝她走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往上提。
「少跟老娘装乖啦。」
她在极近距离之下怒瞪着夏目。
「噫!不……不要杀我~……!」
夏目慌忙抓住她的手腕,肩膀缩起,连声音都恰到好处地发起抖来。
看起来简直像一名不幸惹怒王族的无辜作家。
亚蕾克西雅更火大了。
「我就是在说你太假啦。」
「呜啊啊……」
「宰了你喔。」
「啊哇哇……」
看到夏目眼眶泛泪地仰望自己,亚蕾克西雅咂嘴,终于松开手。
夏目「咚」一声跌回沙发上。
「萝丝学姐一定有什么理由,才会做出这种事。我能明白她不想把我们卷入的心情。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爽。」
「啊……啊~?」
「愈是要我不准做什么,我就愈是想做;愈是不想把我卷入,我就愈想被卷入。」
「呃……」
夏目以一脸复杂的表情抬头望向她。
「我们是同伴呀。虽不知彼此真正的想法,但之后还是会以同伴的身份一起合作。对吧?」
「是……是的。」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算对同伴见死不救。当然,我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你明白了吧?」
「……是。」
夏目垂下头。原本正要整理衣领的手,短暂停在胸前。
亚蕾克西雅没有等她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桌边。
「还有,别把这件事随便扯到席娜身上。」
「您是指?」
「一个不愿结婚的公主,和一个曾经与公主交往过的女学生。爱编故事的人,光听见这些就够兴奋了吧。」
她知道席娜只喜欢女性,也见过萝丝在圣域里为了席娜失去镇定的样子。
可那不代表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更不代表一个「因为另有所爱,所以刺伤未婚夫」的解释,就能把奥里亚纳王国急于封锁消息的态度一并说明。
「在听见萝丝学姐自己的说法之前,我不想把传闻当成答案。」
「我明白。席娜小姐与这件事是否有关,目前没有能够确认的情报。」
夏目的回答比刚才干脆。
亚蕾克西雅瞥了她一眼。
「也别为了打听消息,拿她去试探奥里亚纳的人。」
「当然不会。」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
这一次,谁也没有继续挖苦对方。
随后,夏目整理好衣领,从沙发上起身。
「那么,我负责去收集萝丝大人的相关情报。她的未婚夫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闻,我也会试着打探这方面的内幕。」
「哎呀,真是坦率。我会先去找王姐商量。」
「那么,今晚再一起交流情报吧。」
「是说,你也太快就振作起来了吧。」
「那么,晚点见。」
「姑且提醒你一句,小心点喔。」
「亚蕾克西雅大人也是。」
朝亚蕾克西雅一鞠躬之后,夏目便离开了。
眺望着后者离去的背影,亚蕾克西雅重重叹了一口气。
「嗯,也只能尽量想办法喽……」
将凌乱的服装稍做整理后,亚蕾克西雅也步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