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六章 「幻影女王」想在月光照耀下弹奏钢琴!

    夏季的早晨总是特别清爽。


    我远眺着窗外的蓝天,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赖在床上的我,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继续发呆。


    暑假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武心祭」的复赛也要在下星期开始,我得好好进行情境模拟才行。


    不过,人类毕竟还是需要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呆滞地虚度光阴的时间。


    对不起,这大概是骗人的。


    但至少我需要。


    「席娜同学,起床了吗?」


    房门被敲响,是舍监的声音。


    「加里同学在楼下会客室等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尤洛啊。


    看来,在女生宿舍外面大喊过一次以后,他终于学会了正确的找人方式。


    只要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相互往来的关系,恼人的事情便会从中衍生。既然会觉得恼人,人们为何又要渴求他人呢?在所剩不多的暑假早晨,我被迫思考这样的哲学问题。


    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很像总是与人保持一定距离,等到别人找上门来时,只能摇摇头叹道「真没办法」的强者。


    「是是是,我这就下来。」


    我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换好制服,才走下楼。


    会客室在入口旁,和通往寝室的楼梯隔着一道门。尤洛能够坐在这里,但不能再往里面走。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捏着一张纸,在沙发前走来走去。


    「好慢啊,席娜!我有个好消息!」


    「最好真的很好哦。」


    「这是学生会长萝丝的悬赏海报。活捉她的话可以领到一千万戒尼的悬赏金。提供有利情报的话,则是从五十万戒尼起跳。」


    「哦~」


    我从尤洛手中接过海报端详。


    上面的萝丝画得相当像。只是把平时柔和的表情画得严肃了一些,就显得像是个很危险的人。


    画师还挺有两下子的。


    「我们一起去逮捕她吧。」


    「不不不,为什么啊?」


    「因为我缺钱。」


    尤洛以赌上性命的语气这么回答。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一定能赢钱的赌盘吗?」


    「别提这件事了。」


    「你应该捞了一笔才对啊?」


    「少啰唆,闭嘴。听好了,我不会刻意解释理由,但总之我很缺钱。因此,我需要钱。」


    「这样啊。」


    「所以,协助我吧。」


    「不要。你一个人去啦。」


    「等等,你好~好想一下啦。比起一个人找,两个人找绝对比较好。因为找到的机率会变成两倍啊。」


    「哦~」


    从他之前收集的那些战斗数据来看,我不太信任他的计算能力。


    「而且,你不是跟会长比过赛吗?应该比我熟吧?」


    「被打过很多次,不代表知道她会躲在哪里哦。」


    尤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把海报折好,放回桌上。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想赞扬萝丝刺伤婚约者逃走的反骨精神呢。这样活力百倍的不是很棒吗?


    更何况,她在那个傍晚问我愿不愿意相信她,我已经答应了。


    要问我的立场,我支持萝丝逃亡。


    如果真的碰见,至少也应该先听听她自己的说法。


    「拜托!我诚心拜托你!」


    尤洛很罕见地朝我鞠躬。


    「唔~」


    就在这时候——


    「席娜同学,你姐姐回来了喔。」


    舍监从会客室门外探头进来。


    「姐姐?」


    「克莱儿同学。她正在门厅放行李,刚才还问你在不在房间里。我告诉她,你在这里。」


    这么交代过后,舍监就离开了。


    「克莱儿姐姐吗……她回来了啊。」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不是尤洛,她不需要在外面的会客室等人。就算我现在跑回寝室,把被子拉过头顶,也只是让她多走一段楼梯而已。


    而且,她之前命令我一起回老家时,我好像没有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复。


    准确地说,我直接跑去圣地了。


    我随即开始思考何者比较麻烦。


    「好,出发找萝丝吧。」


    「席娜,我就相信你绝对会这么说!这才是我的挚友!」


    找人可以。要不要抓,是另一回事。


    我把海报塞回尤洛手里,揪住他的衣领,推开会客室朝向后院的窗户。


    「喂,席娜,你要干嘛?」


    「没时间了,从窗户离开吧。」


    「啥?门不是就在那里……咦,等、等一!」


    我腾出一只手拢好裙摆,先跨上低矮的窗台,再拉着尤洛往外一跳。


    「喝!」


    两个人一前一后落进窗外的草地。


    尤洛踉跄几步,差点把海报丢进灌木。我没等他问为什么,便推着他绕向后院另一头的小径。


    在姐姐找到这个窗口之前,我们最好已经不在这里了。


    ■


    「爱丽丝王姐很感谢你提供的情报。她似乎希望你以后也能继续进行相关协助。」


    「这是我的荣幸。」


    贝塔望着走在前方的亚蕾克西雅的背影这么回应。


    后者拎着魔法提灯,在昏暗的螺旋阶梯上一步步往下。


    两人已经来到相当下方的深度了。冰冷潮湿的空气,让人感受到这里位于地底的事实。


    「判断多艾姆·凯兹哈特跟教团脱不了关系,会比较妥当,是吗?」


    「是的。」


    「问题只在于没有证据了。」


    「是的。这是牵扯到国家和宗教的问题,所以只凭一般证据的力量并不够。」


    「这我也明白。因为父王严厉地嘱咐过我呢。他说,想把迪亚布罗斯教团跟圣教扯上关系的话,需要国民和周边国家都能接受的理由。」


    「毕竟,要是被认定为异端分子,人生就等于结束了。」


    「不过,也不是圣教的所有信徒,都跟迪亚布罗斯教团有关吧。应该只有高层的少数才对?」


    「正因如此,才更难以对付。」


    「也是。」


    喀、喀——两人的脚步声在阶梯上回荡。


    「父王坚持不能跟圣教起冲突。这样的话,他又打算怎么处理迪亚布罗斯教团的事情啊?」


    「或许会维持过去那种无视的方针吧。」


    「维持过去的方针……?」


    亚蕾克西雅的脚步声慢了一拍响起。


    「只是我个人的臆测而已。请忘了吧。」


    「……好吧,现在就算了。王姐说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她说奥里亚纳国王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


    「魂不附体……是吗……」


    「我也是第一次和国王会面,所以搞不太清楚。不过,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甜腻香气。」


    甜腻的香气——这让贝塔联想到某种药物。


    「或许为时已晚了呢……」


    「教团已经开始行动了。若是照父王的方针去做,这个国家早晚也会……」


    至此,两人没有再继续对话,只是沉默地一直往下走。


    「到了。」


    在亚蕾克西雅停下脚步之处,有一个看起来很深的垂直洞穴,以及通往下头的爬梯。


    「这是王都地下道的入口之一。你应该也知道吧?」


    「是……是的。在遥远的过去,为了让王族在发生紧急情况时逃走,便打造了这座地下道,其范围遍及整个王都。」


    「没错。不过,因为地图、钥匙和暗号等相关资料都遗失了,现在只是一座普通的迷宫。」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了把你解决掉。」


    说着,亚蕾克西雅将手按上腰间的剑……然后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耶。」


    「噫~!不要杀我……!」


    「我认为萝丝学姐有可能逃进这个地下道了。」


    看到亚蕾克西雅无视自己精湛的演技,贝塔有些不悦。


    「我们现在下去找她吧。」


    说着,亚蕾克西雅随即准备爬下梯子。


    「那个,请你等一下。」


    「干嘛?」


    「你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吗?」


    「我怎么可能说啊。一定会被阻止的嘛。」


    「这座地下道现在似乎已经跟迷宫没两样了,你有把握能顺利找到出口吗?」


    「很简单呀。迷失方向的话,从走过来的那条路折返回去就好了。」


    「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能请你不要把别人卷入自己突发奇想的行动之中吗?」


    「我拒绝。」


    两人瞪着彼此半晌。


    「有意见的话,你就回去吧。」


    亚蕾克西雅抛下贝塔,径自沿着梯子往下爬。


    尽管很想就这样抛下亚蕾克西雅离开,但现在要是让她死了,情况也会变得很伤脑筋。


    当保姆也是工作的一环哟,贝塔。


    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后,她收起夏目那副惊惶的表情,追上了亚蕾克西雅的脚步。


    ■


    我走在清晨的王都里。


    尤洛说要去向人打听情报,然后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在这个世界,人们会在太阳升起后随即开始行动。


    街道上已经开始弥漫热闹的氛围。


    虽然答应尤洛一起寻找萝丝的下落,但我其实不打算配合他的发财计划。毕竟,我现在仍希望她能够顺利逃走。


    不过,关于刺伤未婚夫这种充满叛逆精神的行径,我倒是有点想了解动机为何。可以的话,我很想听萝丝亲口说明。


    所以,在街上走一走也不坏。


    至少可以给姐姐留出一点冷静的时间。


    怒气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消散。我决定暂时相信这个对自己十分有利的说法。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茫然发呆时,我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钢琴声。


    「嗯……」


    其实,我还挺擅长弹钢琴的。


    在前世,我为了成为「幻影女王」而努力练习弹钢琴——骗人的。只是因为家里的教育方针而被强迫学习而已。


    说真的,与其把时间耗在练习弹钢琴这种事情上,我更想把时间拿来进行为了成为「幻影女王」的修行。因此,对于学钢琴,我提不起半点劲。不过在家庭教育方针之下,个人意愿基本上只会被忽略。


    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学钢琴的我,在持续练习一阵子之后,突然发现弹钢琴这种消遣也不赖。


    首先,要是让身边的人知道我擅长弹钢琴一事,光是这样,就能让他们擅自在脑中想象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诸如「她回家之后应该都会忙着练习钢琴吧」之类的。


    对于为了成为「幻影女王」,而把交友关系控制在最小限度的我来说,这样的误会令人不胜感激。


    另一点,则是单纯因为我发现了钢琴的帅气。


    在月光照耀下弹奏钢琴的「幻影女王」……这不是很赞吗?


    可以表现出我除了强大以外,「在艺术方面的造诣也很深啊……」的特质。


    太帅气了……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花了满多心力在钢琴上。


    当然,为了成为「幻影女王」而进行的相关修行,优先顺位依旧是最高的。不过,以弹奏钢琴的方式营造出战斗即将展开的氛围,也让人十分难以割舍。


    因为这样,自己这么说虽然有点厚脸皮,但我的钢琴弹得相当不错。


    「挺有两下子的嘛……」


    我这么轻喃。


    不过,现在传来的琴声也很优美。


    贝多芬的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月光》吗……


    这是我也很喜欢的名曲。应该说,这首和「幻影女王」再相称不过的曲子,是我的超级爱曲。


    所以,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弹奏的《月光》会输给其他人。不过,这名演奏者呈现曲子的手法也相当独到。


    「很不错……让人有种月光洒落在脑中的感觉……虽然现在是一大清早……」


    像这样表达出「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后,我不经意地察觉到一件事。


    贝多芬的名曲出现在这个世界,感觉不太对劲吧?


    我一脸认真地穿越人群,朝琴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老实说吧。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毕竟我也不是个傻子。


    悠扬的琴声从王都的某间超高级饭店一楼的咖啡厅传来。


    这里的保全戒备相当森严,普通老百姓无法入内。不过,门口的接待人员认得我的脸,没有当众招呼,只侧身将我引了进去。


    踏进咖啡厅的时候,她刚好将这支曲子演奏完毕。


    果然是伊普西龙。


    那是一名发色宛如清澈湖水般动人的美女。她穿着一袭夏日风情洋溢的无袖洋装,前襟却收得严谨,不给人看见史莱姆拟态层边缘的机会。


    双腿也穿上了丝袜,脚上则是隐形增高鞋。


    真有本事。


    不只是塑形本身,连怎样用衣服掩饰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到。换成吉米那以后,我对这些地方比以前更加留意了。


    待我走近后,伊普西龙也发现了我的存在。


    她朝我微微颔首,先向听众一鞠躬,随后自然地领着我走向休息室。


    关好门,确认没有其他人以后,她才转过身,朝我微笑。


    「大小姐,您听到我的演奏了吗?真是难为情……」


    伊普西龙的双颊微微泛红,还以从下方抬起双眼的角度对我说话。


    这个角度很好看。


    不过,我还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走进来。


    「伊普西龙,刚才那支曲子是《月光》对吧?」


    「是的。在您教授我的众多乐曲中,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啊,是喔?我也最喜欢那首曲子了呢。」


    虽然我压根没有教授她的意思,不过,听到别人也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让人有些开心。


    「托您的福,我以钢琴家兼作曲家的身份,顺利和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了。」


    「咦,作曲家……?」


    「是的。从《月光》到《土耳其进行曲》、《小狗圆舞曲》,此外……」


    伊普西龙以几分得意的语气,告诉我她至今创作的各色名曲深获贵族青睐,并因此获奖,还被招待前往艺术之国的辉煌经历。


    抱歉了,贝多芬、萧邦……还有其他诸多伟大的作曲家们。


    在这个世界,你们创作的名曲,都变成出自伊普西龙之手了。


    「……上次的演奏会大受好评,因此,我之后会为了工作而前往奥里亚纳王国。您应该也知道,奥里亚纳王国现在是个相当具有工作价值的地方……」


    「因为是艺术之国嘛。」


    「是的,因为是艺术之国……我想,这次应该能祭出特别好的『工作』成果。」


    说着,伊普西龙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加油喔。」


    「我会献上和您传授给我的经典名曲相符的完美演奏,以及最棒的『工作』成果。」


    伊普西龙优雅地朝我一鞠躬。


    「对了,我换个话题。你知道萝丝公主的下落吗?」


    「萝丝公主吗?因为这起事件是由贝塔负责,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她逃进了王都的地下空间。您想了解详细情报的话,我再去询问贝塔……?」


    「啊,不用了,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


    如果幸运找到萝丝,至少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吧。


    「谢谢。呃……」


    我看着面带微笑的伊普西龙,思考继道谢之后的台词。


    一如听到她也喜欢《月光》,让我觉得很开心那样,如果让伊普西龙听到她想听的话,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她今天的服装与整体轮廓,也确实打理得无可挑剔。


    只要别把自己看懂了多少塑形细节也一起说出来就好。


    「伊普西龙,你的身材总是相当玲珑有致呢。」


    「没……没……没……没这回事我还有待加强呢……!」


    她一下子连站姿都变得比刚才更加端正。


    我原本只是想让她高兴一点,可看见她真的红着脸望过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对视。


    于是,我将视线移往窗外。


    夏季的蓝色晴空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呢——我这么想着。


    ■


    萝丝走在昏暗的地下道里。


    在逃走之际负伤的背部,现在仍持续渗出鲜血。那是一道虽然不深,却也绝对算不上浅的刀伤。


    她已经将魔力凝聚在伤口周围,做了最低限度的应急处置。然而,为了甩开追兵,她根本没有停下来包扎的余裕。


    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增强的疼痛不断夺走她的体力。


    她的呼吸很急促。


    在留意后方追兵的同时,她一直在思考。


    那个当下,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怎么做才是最理想的?


    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持剑刺伤自己的未婚夫多艾姆,是萝丝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判断。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只是一时冲动。那是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她选择的最妥当的做法——至少当时的她如此相信。


    然而,她失败了。


    多艾姆幸存下来,她则成了被追缉的罪人。


    就结果而言,萝丝确实失败了。她低估了多艾姆的实力,这无疑是个错误。但因此拔剑的选择,真的也错了吗?


    她当时只能那么做。


    看到彻底变了模样的父亲——奥里亚纳国王的双眼时,萝丝便做出了除掉多艾姆的决定。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温度,没有一个父亲面对女儿时该有的迟疑,甚至没有身为国王的意志。多艾姆与教团暗中往来、父亲已经失去自我,沦为教团傀儡的传闻,在那个刹那全都化为不容回避的事实。


    所以,萝丝选择拔剑。


    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冷静吗?


    还是被焦躁与愤怒冲昏了头?


    她无法再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没有向亚蕾克西雅或夏目求助。无论两人多么值得信赖,这首先仍是奥里亚纳王国的问题。一旦米德加的公主或与其关系密切的人直接介入,原本隐藏在王室内部的阴谋便可能变成两国冲突。


    萝丝不愿把她们拖进来。


    也不愿让米德加因为自己而卷入战争。


    从结果来看,犯下罪行的是萝丝。因此,至少在表面上,这仍会被归为奥里亚纳王国内部的问题。火势尚未延烧到米德加。


    然而,这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萝丝逃离现场时,多艾姆朝她背影喊出的警告,再次在脑中复苏。


    「你最好在『武心祭』结束以前投降!否则,我会让奥里亚纳国王杀死所有前来观赛的贵宾!」


    倘若父亲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来自各国的王族与重臣——那将会引发一场大战。


    萝丝不知道多艾姆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可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睛,让她无法把这句话当成虚张声势。


    对教团而言,奥里亚纳王国或许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怎么可以……」


    萝丝狠狠咬牙,表情因不甘而扭曲。


    她的父亲并不是什么流芳百世的贤王,奥里亚纳也不是什么足以震慑诸国的大国。


    但对萝丝而言,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父亲,以及唯一的祖国。


    她只是想守护他们。


    这份心意却化作焦躁,不断灼烧着她的胸口。


    萝丝一拳捶在地下道的墙壁上。


    到头来,自己或许仍是被情绪冲昏了头。


    只要除掉多艾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她在那一刻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说到底,多艾姆或许也只是一颗棋子。教团的魔掌早已伸进奥里亚纳的深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牢牢扎根。即使除掉多艾姆一个人,也无法让父亲恢复,更无法拔除遍布王国的根须。


    那时一定还有别的选择。


    一定还有能保护父亲、祖国、同伴,以及她所珍视的一切,宛如魔法般完美的选项。


    然而,那种选项并不存在。


    萝丝终于无力地瘫坐在潮湿的地下道里。


    都已经结束了。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逃。


    逃走之后,又能做什么?


    继续逃亡,能够改变什么?


    现在投降,或许才是正确答案。


    「是吗……只要投降就好了啊。」


    武心祭还没有结束。


    只要她及时回去,至少还有机会避免父亲成为点燃战争的凶手,也能避免奥里亚纳因自己的抵抗而化为战场。


    想到这里,萝丝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可同时,也有种像是亲手丢弃了重要之物的失落与悲痛,从空荡荡的胸口涌了上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鲔当劳」的包装纸。


    三明治已经吃完了,纸上却还残留着些许面包的香气。


    她想起了那个把三明治递给自己的黑发女孩。


    席娜现在一定也听说这起事件了吧。


    她会怎么想?


    会担心自己吗?


    会记得那个傍晚的承诺,相信自己不是无缘无故挥剑伤人吗?


    说不定……她已经动身寻找自己了。


    萝丝的指尖轻轻压在包装纸的折痕上。


    她也想起圣地的森林里,伤痕累累地落进自己怀中的席娜。


    暗影小姐说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将她归还。


    那些避开要害的伤口、昏迷时苍白的侧脸,以及暗影庭园始终不肯说明的目的,都成了萝丝无法放下的疑问。


    她原本打算查明这一切。


    原本以为,只要解决多艾姆的问题,让父亲恢复正常,自己便可以回到学园,和亚蕾克西雅、夏目一起追查真相。


    然后,再认真地面对席娜。


    即使奥里亚纳的传统、王位继承与血脉责任不会因为两名女孩彼此相爱便凭空消失,她仍曾梦想过,自己能够找到一条不必舍弃任何人的道路。


    或许有一天,她能站在父亲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选择的伴侣是谁。


    那一定是她最想实现的美梦。


    「对不起……」


    萝丝低声道歉。


    一滴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掉在包装纸上。


    只要她现在投降,那幅梦想便会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模样。


    萝丝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重新折好,收回裙子的口袋。她的指尖在发间停了一下,碰到那枚黑色发夹。


    仿佛包装纸和发夹,是她仅剩的两片梦境碎片。


    「好痛……!」


    胸口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楚。


    萝丝拉开被汗水与血浸湿的领口,望向出现在锁骨下方的一片黑斑。


    那不是受伤留下的瘀青。


    黑斑底下的魔力正不自然地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她体内挣脱出来。


    这是〈恶魔附体者〉的征兆。


    她是在最近才发现的。


    未来、名誉、祖国、父亲、同伴,还有想要与席娜一起走下去的梦想。


    打从一开始,一切或许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南柯一梦。


    萝丝垂下头,自嘲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是追兵的脚步声?


    不。


    这声音太过轻柔,也太过优美。


    萝丝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是《月光》……?」


    对音乐也有所涉猎的她,当然知道这首曲子。


    这首在艺术之国获得前所未有赞誉的乐曲,此刻正从地下道深处悠然传来。


    「好美……」


    像是只为了弹奏《月光》这一件事,便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和时光。演奏者的技巧纯熟得近乎完美,每一个音符都在黑暗中泛起银白色的涟漪。


    萝丝仿佛受到月光指引,扶着墙壁缓缓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条地下道虽被称为王都地下迷宫,给人的感觉却更像一座被遗忘的遗迹。脚下是人为铺设的石砖,墙面则刻满雕像与无法辨认的古代文字。


    她经过好几扇紧闭的门。不知道是需要早已遗失的钥匙,还是遗迹本身的机能已经停止,没有一扇能够打开。


    琴声愈来愈近。


    在转过一道弯后,萝丝发现了一扇遭到破坏的大门。


    《月光》正从大门另一端流淌出来。


    萝丝从门板上的破洞穿过,终于抵达琴声的源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魔幻光芒笼罩的古老教堂。


    墙上的彩绘玻璃描绘着三名英雄,以及被大卸八块的魔人。经由某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采光缝隙,五彩斑斓的光落在积满尘埃的长椅之间。


    教堂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平台钢琴。


    一名身披漆黑长衣的女性坐在琴前。


    她的体态和轮廓没有丝毫需要猜测的余地。蓝紫色纹路沿着衣装无声流动,面具遮住了容貌,却遮不住那份优雅而危险的存在感。


    「暗影……小姐。」


    萝丝的手反射性地按上剑柄。


    她不会认错。


    正是这个人,在圣地宣称席娜失去了利用价值,再把遍体鳞伤的她像遗弃道具那样还了回来。


    然而,暗影小姐没有转身,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


    她只是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教堂里,独自弹奏《月光》。


    萝丝原本应该立刻拔剑质问。


    可当她听见那段旋律时,握住剑柄的手却迟迟没有动。


    同一首曲子,会随着演奏者不同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暗影小姐的《月光》诠释的是黑暗。


    深得看不到尽头的夜色,以及穿透那片夜色的一道光。


    那道光,是救赎吗?


    还是将人引向更深黑暗的诱惑?


    想起席娜身上的伤,萝丝无法把眼前的人视为单纯的光。


    可她也无法否认,这段旋律正触碰着自己濒临破碎的心。


    在她得出答案以前,最后一个音符已经落下。


    回声在教堂穹顶下久久不散。


    萝丝没有鼓掌。


    她按着剑,站在长椅之间,直到余韵彻底消失。


    暗影小姐从琴凳上起身,衣摆扫过地面。她转向萝丝,隔着面具微微颔首,像是早已知道唯一的听众会来到这里。


    「你的演奏……是我至今听过最美的《月光》。」


    萝丝终于开口。


    「但是,我不会因此忘记该问的事情。」


    她抽出细剑。


    剑尖并未完全抬起。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真的挥剑,也不可能伤到眼前的人。


    可她仍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们为什么要带走席娜?为什么让她伤成那个样子?你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教堂里沉默了一瞬。


    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落在萝丝发间的黑色发夹上,又缓缓移回她的双眼。


    「那个女孩已经回到你们身边。」


    暗影小姐的声音柔和,却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那些伤不足以夺走她的性命,也不会留下后患。」


    「我问的不是她会不会死!」


    萝丝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背后的刀伤随呼吸抽痛,她仍向前踏出一步。


    「她是会疼的。她也会害怕。就算伤口能够痊愈,你们也没有资格把她当作可以利用和丢弃的东西。」


    暗影小姐没有辩解。


    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那份沉默让萝丝更加愤怒,却也莫名觉得,眼前的人并没有嘲笑她的话。


    「若那是你不能舍弃之物……」


    暗影小姐终于开口。


    「便以自己的手守住她。」


    「你……」


    「你拔剑所欲守护的,仅仅是那个女孩吗?」


    萝丝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对方为何知道自己拔剑的理由,更不明白暗影小姐在这里等待的究竟是谁。


    「你欲为之事为何?」


    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再次落下。


    萝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想要守护大家。」


    她垂下视线。


    「我想保护父亲,保护奥里亚纳,保护不该被卷入的贵宾……也想保护亚蕾克西雅学妹和夏目老师。还有席娜。」


    「然而,你失败了。」


    「是的。」


    萝丝咬住嘴唇。


    「我以为除掉多艾姆就能解决一切,却连他都没能杀死。父亲已经受到控制。多艾姆说,如果我不在武心祭结束前投降,他就会让父亲杀害所有贵宾,让奥里亚纳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这些原本绝不能轻易告诉旁人的情报,从她口中一口气倾泻出来。


    可对方已经站在一切阴影的深处。


    萝丝不知道暗影小姐究竟知晓多少,只知道自己再也无力独自承受。


    「我不想投降……可是,只要我一个人回去,或许就能避免更多人死去。」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吗?」


    「咦……?」


    「你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吗?」


    萝丝用力握紧剑柄。


    「我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结束呀……!」


    她当然不愿意。


    她想找回父亲,想阻止战争,想回到同伴身边。


    她还没有听见席娜亲口告诉自己,她是否依然愿意相信她。


    她甚至还没能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可光凭愿望,什么也改变不了。


    「倘若你仍有继续战斗的意志……」


    暗影小姐抬起右手。


    蓝紫色的魔力在她掌心聚集,瞬间将周围的黑暗染成梦幻般的颜色。


    高密度的魔力撼动空气,萝丝的发丝与裙摆随之摇曳。


    「我便赐予你继续选择的力量。」


    「力量……?」


    萝丝望着那团蓝紫色光辉。


    「拥有那股力量,我就能改变未来吗?」


    「力量不会替你选择未来。」


    暗影小姐的手掌缓缓收拢。


    「它只会让你在做出选择以后,不必立刻跪倒在结果面前。」


    「那么……如果我选错了呢?」


    「便由你承担。」


    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


    眼前的人不打算告诉她哪条路才是正确的,更不打算许诺替她解决一切。


    可这冷酷的回答,反而让萝丝清醒了些许。


    她曾经想寻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完美答案。


    但不存在任何选择,可以让她不承担代价。


    投降也是选择。


    反抗同样是选择。


    「我想要力量。」


    萝丝抬起头。


    蜂蜜金色的眼眸重新浮现光彩。


    「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决定,也不是为了逃避代价。我想要能够继续选择、继续守护他们的力量。」


    她停顿了一下。


    「包括有一天,能够从你们手中保护席娜的力量。」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尘埃落下的声音。


    暗影小姐似乎笑了。


    那不是嘲弄,也不是动怒。


    「很好。」


    蓝紫色的魔力从她掌心迸发。


    萝丝本能地绷紧身体,却没有躲避。


    光芒笔直没入她的胸口,在体内温柔而强硬地扩散开来。


    「啊……!」


    原本紊乱而沉重的魔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梳理,失控的部分被压缩、收束,重新纳入她能够掌握的流向。


    胸前灼烧般的痛楚迅速退去。


    黑斑从边缘开始变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背后的刀伤也被温暖包裹。血止住了,裂开的皮肉缓慢合拢,尚未耗尽的体力则随着平稳的呼吸一点点回到四肢。


    萝丝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魔力比过去更加轻快,也更加庞大。


    「好厉害……」


    这就是暗影小姐眼中的世界吗?


    不。


    萝丝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方所站的位置仍遥远得无法想象。自己得到的,只是一张继续走下去的入场券。


    她重新望向钢琴前方。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持续反抗吧。」


    暗影小姐的声音从教堂深处传来。


    「让我看看,你是否拥有与吾等行走于同一片黑暗的资格。」


    「等一下!」


    萝丝朝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出两步。


    「你还没有回答关于席娜的事!你到底——」


    「别忘了。」


    那道声音打断了她。


    「所谓强大,无关于拥有多少力量,而在于即使身处黑暗,仍选择以何种姿态存在。」


    下一刻,暗影小姐的气息彻底消失。


    萝丝独自站在教堂中央。


    她得到了力量,却没有得到关于席娜的答案。


    暗影小姐既没有否认伤害,也没有解释利用的目的。萝丝对她的戒备与疑问,没有因为一场演奏和一次救治便凭空消失。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不同了。


    她不必立刻投降。


    她还有机会亲手寻找答案。


    ■


    我悄无声息地站在教堂穹顶的阴影里,俯瞰着重新握紧细剑的萝丝。


    暗影小姐当然已经离开了。


    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是一名负责对刚才那场演出进行复盘的无关人士。


    总体而言,我给自己九十分。


    满分的一百分里,《月光》的选曲和演奏可以拿到九十五分。古老教堂、彩绘玻璃、伤痕累累的逃亡公主,再加上一架不知为何被丢在地下的钢琴,舞台效果几乎无可挑剔。


    「力量不会替你选择未来」那一句也不错。


    很有那种站在黑暗深处、只给予挑战资格,却绝不替别人决定道路的幻影女王风格。


    至于扣掉的十分……


    主要是因为萝丝突然追问起席娜的事情,让我一度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立场回答。


    毕竟,让席娜伤成那个样子的就是席娜本人;把席娜当成用完后丢回去的道具,也是为了演出效果而做出的决定。


    要是诚实回答,事情大概会变得非常复杂。


    所以,我选择用沉默增添神秘感。


    幸好效果似乎还不错。


    不过——


    「包括有一天,能够从你们手中保护席娜的力量。」


    想起萝丝方才的话,我在面具后方轻轻眨眼。


    这是多么奇妙的宣言啊。


    她从我这里获得力量,理由之一却是为了有一天能从我手中保护我。


    在逻辑方面堪称彻底绕成了一团,但心意本身并不令我讨厌。


    应该说,还挺让我高兴的。


    萝丝最初只是很适合让我完成「被强者反复打倒,仍旧不断站起来的路人」演出的优秀学生会长。


    她很漂亮,剑术也不错,而且会认真接住别人擅自扔给她的戏份。作为舞台上的主要角色,简直无可挑剔。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只是这样了。


    她会在我假死时为我流泪,会在发现我还活着以后毫不犹豫地抱住我,会把我随手说出的鼓励珍藏得远远超过原本的分量。


    她还留着那张三明治包装纸。


    发间也一直戴着那枚黑色发夹。


    尽管我仍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如此重视这些东西,但她在走投无路时依然会想到席娜,会担心席娜,会为了保护席娜向暗影小姐索取力量。


    到了这个地步,再把她当成一名方便配合演出的漂亮女演员,未免太没有良心了。


    萝丝和阿尔法并不一样,也永远不会占据相同的位置。


    阿尔法是陪伴我长大、能够看见暗影小姐最脆弱之处,也是我最信赖、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这不是萝丝还没有走得足够深,也不是未来再相处久一些便能追上的距离。阿尔法的位置并非一条道路的终点,而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位置,不会由任何后来者分享或取代。


    但人的重要并不只有一种形式。萝丝不需要成为另一个阿尔法。在学生席娜那片为了路人角色而刻意缩小的世界里,她已经拥有自己的位置,是少数无法再被划进「无关紧要」那一边的人。


    她是我答应要相信的人。


    是我想继续看着她挥剑、继续看着她走向自己选择的未来的人。


    也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我愿意亲自伸手接住的人。


    如果奥里亚纳王国容不下她,如果教团和整个世界都想把她逼进绝路——


    那么,就把她带进暗影庭园吧。


    她已经出现〈恶魔附体者〉的征兆,本来就符合阿尔法她们一贯会救下的对象。只要把她当成自己人保护起来,王国的通缉、教团的追杀和贵族的议论便全都不再重要。


    至于她是否适合组织生活、应该由谁照顾、要怎样避免她发现席娜和暗影小姐其实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这些细节,到时候再交给阿尔法烦恼就好了。


    我负责把人捡回来。


    阿尔法负责把我一时兴起捡回来的人安排妥当。


    这是非常合理的分工。


    当然,那只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后手段。


    萝丝想守护父亲和祖国,也已经决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反抗。在她真正无路可走以前,我不会擅自把她的人生拖进暗影庭园。


    选择应该由她自己做。


    我刚才才说过这句很帅气的话,总不能转眼就亲手破坏。


    地下道另一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收敛气息,最后看了萝丝一眼。


    正好可以顺便确认一下,经过调整后的魔力能被她运用到什么程度。


    数名黑衣人穿过破损的大门,冲进教堂。


    「在那里!」


    「抓住她!公爵大人要活的!」


    萝丝拔剑。


    她原本紊乱沉重的魔力,如今平稳地流过手臂,汇聚到纤细的剑身上。


    第一名追兵甚至没有看清她迈步的动作,手中武器便被挑飞。萝丝旋身让过第二人的斩击,以剑柄撞中他的喉咙,再用剑脊击碎第三人的膝甲。


    她还没有习惯骤然变得轻盈的魔力。


    第一剑稍微快过头,转身时也浪费了一点力量。不过,她很快便在实战中修正了偏差。


    四道剑光在教堂里一闪而逝。


    鲜血飞溅到彩绘玻璃下方,黑衣人接连倒地。


    最后一人转身想逃,却被萝丝从后方击倒。


    她没有追击更远处的人,只将细剑上的血甩落,重新调整呼吸。


    很好。


    这份力量足够她冲出眼前的包围,却还远远不足以让她一个人解决整座王国的问题。


    既不会弱到马上被捉回去,也没有强到误以为自己从此无所不能。


    调整得相当完美。


    可以再加两分。


    总分九十二。


    我对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沿着教堂穹顶的阴影悄然离开。


    接下来是萝丝自己的战斗了。


    若她赢了,我就从幕后欣赏。


    若她真的走到再也无法独自前进的地方——


    暗影庭园会为她留一个位置。


    ■


    「像这样沿路放下一条绳子,想往回走时就不会迷路了。」


    亚蕾克西雅握着绳子,继续在地下迷宫里前进。


    「真的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走在后方的贝塔以夏目的身份回应,顺便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打呵欠了?」


    「怎么会呢。我们已经下来走了大半天,要不要先回去?萝丝大人或许根本不在这座地下迷宫里。」


    「是吗……那个情报来源的可信度应该不低啊。」


    「我们可以回去重新调查,再准备足够的人手和地图。」


    单调的石砖通道在魔法提灯下不断向前延伸。


    就在亚蕾克西雅似乎开始认真考虑撤退时,一股庞大的魔力突然从地下深处迸发。


    贝塔停下脚步。


    晚了半拍,亚蕾克西雅也猛地转向魔力传来的方向。


    「刚才那是……有人使用了魔力。而且规模相当惊人。」


    「说不定是萝丝大人。」


    「等等,你是不是比我更早察觉?」


    「只是凑巧罢了。我只懂得用魔力防身呢。」


    「你最好真的只是这样。总之,加快脚步。」


    两人沿着通道奔跑。


    随着距离缩短,血腥气逐渐混入潮湿空气。她们穿过一扇遭到破坏的大门,抵达被彩绘玻璃照亮的古老教堂。


    「萝丝学姐……」


    萝丝闭着双眼,站在教堂中央。


    数名身穿黑衣的追兵倒在她周围。有人已经断气,也有人只是失去意识,武器散落在染血的石砖上。


    她的制服仍沾着逃亡留下的血迹,背后的伤口却不再流血。


    更令亚蕾克西雅停下脚步的,是萦绕在萝丝身边的魔力。


    那股力量比过去强大太多,却没有失控的混乱感。它被梳理得平稳、纯净,宛如刚刚经由某个技艺超乎想象的人亲手调整过。


    「是亚蕾克西雅学妹吗……」


    萝丝缓缓睁开双眼。


    「你的魔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些人……」


    「我得到了继续选择的力量。」


    「从谁那里得到的?」


    萝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剑入鞘,从亚蕾克西雅身旁走过。


    「请等一下!」


    亚蕾克西雅伸手拦住她。


    「你为什么要刺伤自己的未婚夫?奥里亚纳国王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约好要一起调查了吧!」


    萝丝停下脚步。


    「亚蕾克西雅学妹……对不起。我不想把你卷进这件事。」


    「你认为现在说这种话还来得及吗?」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你已经失踪,奥里亚纳向米德加施压,王都里到处都是你的悬赏令。王姐和我都见过你父王的异常,夏目也已经提供了教团的线索。我们早就身处其中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再告诉你更多。」


    「告诉我理由,至少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被卷入!」


    萝丝回头望向她。


    那双蜂蜜金色的眼睛里,除了深沉的哀愁,还多了一种过去没有的觉悟。


    「一旦知道真相,米德加就可能被迫在国家层面作出选择。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把你和你的祖国一起拖进战争。」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承担,然后让我们站在外面看着?」


    亚蕾克西雅用力握紧拳头。


    「在圣域时,我们什么都做不到。连谁正确、谁错误都无法判断,只是刚好待在那里的旁观者。」


    她向前一步,直视萝丝。


    「就是因为不想再发生那种事,我们才约好三个人一起调查。我们说过,要合力守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现在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还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我记得那个约定。」


    「那就履行它。」


    「正因为记得,我才更不能让你们承担由我引发的战争。」


    萝丝露出悲伤的微笑。


    「而且,还有一个人已经因为我而受伤。我不想再让她被卷进来。」


    亚蕾克西雅立即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席娜不是因为你才——」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没有人知道暗影庭园为什么带走席娜,也没人知道她身上的伤究竟来自谁。贸然说那不是萝丝的责任,同样只是毫无根据的安慰。


    「我会查清席娜的事情。」


    萝丝低声说。


    「也会查清父王和奥里亚纳发生的一切。但在那之前,请你不要再追上来了。」


    「不可能。」


    亚蕾克西雅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已经看着你独自消失过一次,也看着席娜在眼前被带走过一次。你以为我还会乖乖留在原地吗?」


    萝丝的眼神动摇了一瞬。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没叫你回头。我要你把我们带上。」


    「接下来,大家都会否定我、把我视为邪恶的一方。我也一定会失去更多东西。」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对不起……我该走了。」


    萝丝再次转身。


    亚蕾克西雅咂了一声。


    「给我站住。」


    她拔出腰间的剑。


    「既然你不肯说,我就用剑让你留下。我可不是只能站在远处看着的旁观者。」


    萝丝也缓缓举起细剑。


    「我不想伤害你。」


    「那就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彼此凝视。


    亚蕾克西雅的绯红眼眸燃烧着怒意,萝丝的蜂蜜金色眼眸则充斥着无法诉说的悲伤。


    最先晃动的是萝丝的剑尖。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踏地。


    剑刃在教堂中央相撞,清脆的金属声与魔力冲击一同炸开。


    萝丝露出短暂的惊讶。


    入学之初,她与亚蕾克西雅之间理应存在明确的剑技差距。可在这段并不算长的时间里,亚蕾克西雅的剑已经成长到足以正面追上她。


    那是一套朴素、简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剑法。


    萝丝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相似的影子。


    暗影小姐。


    当然,亚蕾克西雅的剑远没有抵达那种深不可测的境界。两者之间的差距甚至难以用距离衡量。


    但那份删去一切华而不实,只留下最有效轨迹的方向,确实十分相似。


    两人的剑在数个呼吸间连续交锋。


    亚蕾克西雅踏实地接下萝丝的每一次突刺,又以最短的路线反击。若只比较剑技,她已经不会轻易落败。


    然而,魔力的差距太大了。


    萝丝架开亚蕾克西雅的剑,骤然增强的魔力沿细剑爆发。亚蕾克西雅手臂一麻,剑刃被震得脱手飞出。


    下一刻,萝丝以剑柄击中她的下颚。


    亚蕾克西雅踉跄半步,无力地跪倒在地。


    如果两人拥有同等程度的魔力,结果或许很难预料。


    可现在,胜负已经结束。


    萝丝收起细剑,在亚蕾克西雅倒下以前伸手扶了她一下,让她侧身倒在没有血迹的石砖上。


    「对不起。」


    她最后一次向亚蕾克西雅道歉,准备离去。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夏目一直站在教堂入口。


    不可思议的是,在方才的交锋里,她几乎完全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夏目老师……你也要阻止我吗?」


    「我不会拦你。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该走哪一条路。」


    夏目收起平日柔和而略显慌张的表情,平静地望着她。


    「不过,我有些意外。」


    「意外……?」


    「这个总是率直得让人头疼的公主,原来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认真思考。」


    「夏目老师,这听起来不像称赞。」


    「当然是在称赞你。」


    夏目微微一笑。


    「我们的国家、立场和性格都不一样,信念或许也并不完全相同。正因如此,三个人一起行动时才会争吵,也会有人擅自离队。」


    她瞥了一眼昏倒的亚蕾克西雅。


    「可是,至少想要守护重要之物的目标是一致的。这样的组合,或许并不算太坏。」


    「那么,你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她说得没错。是否被卷入,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夏目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瞬。


    「你不肯分享真相,我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追上去。你可以暂时走在前面,却没有权力把我们永远留在身后。」


    萝丝沉默片刻。


    随后,她向两人深深低头。


    「对不起。现在的我……还是不能说。」


    「我知道。」


    「即使这样,你们也会继续吗?」


    「至少这个人会。」


    夏目低头看向亚蕾克西雅。


    「至于我,就再当她一阵子保姆吧。」


    她蹲下身,让昏迷的亚蕾克西雅枕在自己腿上。


    「去做你认为必须做的事吧。不过,请别误以为下一次还能只用一句『对不起』蒙混过去。」


    「谢谢你,夏目老师。」


    萝丝有许多事情想问她。


    夏目为什么能在面对尸体与战斗时如此镇定,为什么能够隐藏得让自己近乎遗忘她的存在,又为什么像是早已知道自己会得到力量。


    但萝丝明白,现在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再透露更多。


    「那么,我告辞了。」


    她转身走入地下道的黑暗。


    脚步声渐渐远去。


    贝塔低头看着枕在腿上的亚蕾克西雅,轻轻叹了口气。


    萝丝身上残留的魔力,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经过暗影小姐亲手调整后留下的痕迹。


    大小姐选择给予萝丝力量,却没有替她杀死多艾姆,也没有把她直接带回暗影庭园。


    这并不是一道要求所有人遵从的命令。


    而是一场考验,也是一份交到萝丝手中的选择权。


    「这就是暗影小姐为她打开的道路吗……」


    贝塔轻声自语。


    彩绘玻璃上描绘的三名英雄,以及魔人被分割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静静俯瞰着她们。


    亚蕾克西雅在贝塔腿上皱了皱眉,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贝塔重新换上属于作家夏目的柔和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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