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离开无法治都市时,城门外的薄雾还没有散去。
深红高塔原本所在的位置空了下来,另外两座塔仍在远处投下长长的影子。运送木材的车队缓慢入城,与离开的旅人擦肩而过。
她坐在一辆没有庭园标记的马车里,将窗帘放回原处。
席娜会和克莱儿一起返程。
阿尔法没有去送行,也没有让负责商会接待处的成员多问一句昨天的事情。
昨天,只是两名女职员出去采买了一天。
账目上也只需要留下接待处正常使用的记录。
「阿尔法大人。」
坐在对面的贝塔递来一份报告。
「伤员的复查已经结束。六六四号、六六五号和六六六号都没有发现残留损伤,克莱儿大人也已经恢复日常行动。」
「那三人暂时不要加训。先整理战斗经过,确认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判断余地。」
「是。」
「始祖之血呢?」
「已经按照指示分开封存,其中一份会由专人送往研究部门。」
阿尔法逐项看过封存记录。
大小姐治好了她们的伤,不代表有关始祖之血的一切都已经得到答案。样本如何接触、是否仍有活性、该由谁接收,都不能靠一句「应该没问题」带过。
她在最后一页留下确认记号。
贝塔又递过来一叠明显厚得多的纸。
「还有,关于暗影小姐在红月之夜的战斗记录——」
阿尔法翻开第一页。
然后停了下来。
「贝塔。」
「是!」
「战况从哪一页开始?」
「……后面一点。」
阿尔法继续翻页。
贝塔的耳尖渐渐红了。
最后,阿尔法将那叠纸放在一旁,拿回篇幅短得多的伤情报告。
「先谈我们实际做了什么。其他的,可以以后再写。」
「遵命……」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
贝塔开始说明各人的站位、最早受到攻击的方向,以及求援发出时的情况。
阿尔法安静听着。
大小姐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误。现在,轮到她们把能够改进的部分一项项弄清楚。
她不打算用一句「最后所有人都获救了」,替那一夜作结。
■
接下来的几天,阿尔法很快回到了熟悉的生活里。
清晨练剑,检查送来的急报,和各地负责人确认人员调动;到了晚上,再处理白天尚未谈完的事情。
途经商会据点时,她会换上适合当地的衣服,听一听店员在柜台后面抱怨些什么。
有时,比起整理过的报告,那些抱怨反而更早说明问题。
原本答应供货的商人突然变卦。
码头的搬运费用接连上涨。
某些路段开始出现专门盯着四越商会车队的可疑人影。
单独看,每一件事都像是生意上偶尔会遇到的小麻烦。
但把时间和地点排在一起,就没那么巧了。
伽玛送来的信也证实了这一点。
几家过去互相争夺客源的大商会,最近开始频繁接触。他们正在商量怎样对付四越商会。
阿尔法没有立刻下令反击。
她先要求各据点把断货、加价与袭扰的记录分别整理,不要把每一个涨价的商人都当成敌人,也不要擅自改变货运路线。
敌人想让她们慌乱。
那便更需要知道,究竟是谁在做什么。
「运输方面,我们可以从其他渠道补足。」
一次短暂碰面时,伽玛将新的调度表递给她。
「价格会稍微高一点,但不会影响店面供货。已经暴露的联络人,也在继续追查。」
「先保证普通职员的安全。可疑路线不要再让不知情的人承担。」
「明白。」
伽玛点头,起身时却被椅脚绊了一下。
阿尔法伸手托住她险些落地的文件。
伽玛扶着桌沿站稳,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另外,关于下一批货物……」
两人都没有提刚才那一幕。
一切都很熟悉。
只是,有些细小的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某个傍晚,阿尔法处理完最后一封需要当日回复的信,伸手去拿下一份报告,却在指尖碰到纸页以前停住。
桌边的茶已经快凉了。
她想起露台上缓慢移动的阳光,以及那个明明肩膀僵得厉害,却还说可以再坐一会儿的人。
阿尔法将报告放回去,先喝完了茶。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由她一个人在今晚做完。
被交付职责的成员,也应该有独立完成工作的机会。
她把已经安排好的事项与真正需要自己判断的问题分开,又重新看了一遍未来几天的行程。
空白的地方不多。
但总归是有的。
下次,可以直接问有没有空。
阿尔法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把那句话写进任何一份日程,只是在合上册子的时候,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随后,她拿起有关商路袭扰的报告。
那一页上,有几处被不同据点反复提及的名字。
其中之一,是卡达商会。
■
「妖狐」雪女在「纯白高塔」的最上层等着暗影小姐的到来。
皎洁的月光从外头洒落室内,蜡烛的火光打亮了餐桌上丰盛的佳肴。
火光摇曳了一下,同时,一道漆黑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室内。
「您来了呀……」
不知何时,穿着一袭漆黑长衣的暗影小姐,已经伫立在和式拉门前方。
「奴家恭候大驾已久。」
两名穿着华丽和服的女性领着她往前走。
她在雪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前几天承蒙您照顾了。多亏暗影小姐,奴家才能像这样保住一条命哟。」
说着,雪女朝她低头致意。
这次的谢意,与先前在街上替花街姑娘们转达的感谢不同。
雪女亲眼见过那份力量。
不只是击败噬血女王,而是令所有幸存者从失控的鲜血中恢复,再让一整座高塔悄然消失。
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因此,今晚的款待更不能草率。
「奈津、香奈。」
她轻轻唤出两人的名字。
一人上前斟酒,另一人则询问暗影小姐是否想听琴。
「若不合您的心意,也可以换人。奴家上次说过,怎样的款待都能替您安排。」
雪女并没有忘记先前的试探。
暗影小姐既没有对漂亮姑娘表现兴趣,也没有对男子的选项作出反应。今夜出现在这里,同样不能说明她是为了谁而来。
「——没有必要这么做。」
「您更喜欢安静吗……」
雪女微笑着示意奈津和香奈离开房间。
两人行礼退下,轻轻合上拉门。
接着,雪女来到暗影小姐身旁,亲手为她斟酒。
「这是最高级的和酒。」
然而,暗影小姐连酒杯都没有碰一下。
「——有话快说。」
「奴家只是想跟您好好相处哟。」
雪女稍稍俯身,压低声音。
面具后的目光没有变化。
真难办。
她见过许多刻意装作冷淡的人。有人不愿显得急切,有人享受被讨好,也有人只是想抬高自己的价码。
眼前这个女人,却连供人判断是哪一种的线索都吝于给予。
雪女没有继续缩短距离,而是收起铁扇,轻笑了几声。
「不过,要增进感情得花上一点时间吧。就当作是取代谢礼,奴家有个不错的提议。」
她重新坐下。
「您知道四越商会包围网吗?」
暗影小姐没有回答。
雪女便继续往下说。
「看到四越商会在业界崭露头角,产生危机意识的各大商会建立起这个组织,打算一起击溃四越商会呢。无论最后赢的是四越商会或商会联盟,这都是一场决定何者能成为业界霸主的战争。不过……」
她以铁扇轻轻点了点桌面。
「最终会获胜的,既不是四越商会,也不是商会联盟,而是奴家跟暗影小姐哟……」
烛火在金色眼眸里摇曳。
「请您跟奴家联手,将这场大战中的利益化为囊中之物吧。」
那道一直平静得近乎无趣的视线,终于稍稍动了一下。
雪女没有错过。
看来,今晚终于谈到了能够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
距离米德加王国王都约两天马车路程的地方,夜色已经很深。
在火炬光芒照耀下,一支车队选择在此地扎营。
马车上刻着一个像是面具的商标——这是隶属于四越商会的证明。
众人都已经入睡的车队中堆着大量货物。据说承载了四越商会货物的马车,每辆都拥有超过一亿戒尼的价值。这样的马车数十辆并排在一起的光景,只能用惊人形容。
这些货物将会被送往王都,陈列在商店里。人们会争先恐后地抢着搜刮,为商会带来利润。
就这样,四越商会以令人惊叹不已的表现在业界崛起。
当然,也有商人将四越商会视为危险。但因为四越商会的商品有着极大的市场需求,就算这些商人集结起来,也无法与之抗衡。
四越商会的体制便是如此坚若磐石。
不过,要是集结商人赢不了的话,集结大商会又如何呢……?
最后——各大商会终于愿意携手合作。
在这片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影正从高处俯瞰着四越商会的扎营区。
他们以布块遮掩自己的长相,每个人腰间都配着一把剑。看上去虽然像山贼,但有一点让人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这些人全都是魔剑士。
因为犯罪,最终自甘堕落成山贼的魔剑士并不罕见。然而,若是一整团山贼都是魔剑士,就很稀奇了。
他们以手势打暗号,悄悄朝商会的扎营区靠近。
营地侧面的树影里,阿尔法静静看着他们。
从第一名袭击者进入视野开始,她便没有离开过这里。巡夜者的位置、马车之间的空隙,以及那些自以为隐蔽的手势,都在她的目光之下。
她没有拔剑。
贝塔和其他成员已经各就各位,还不到需要她出手的时候。
袭击者们一鼓作气攻入营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的尖叫声响起。
负责看守的蓝发精灵倒在刀下。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便接连受到袭击。
刀刃挥动的声音和短促惨叫,在漆黑的夜里回荡。
像这样遭到一大群魔剑士袭击,就算是四越商会,也完全无力自保。
至少,袭击者们眼中看见的就是如此。
最后,只剩下一名银发的美丽精灵。
从马车里被拖出来的她,蓝色双眸泛着泪光。
「请……请饶了我一命吧……」
男子们藏在布块后方的脸上浮现笑容。
「就拿这家伙来杀鸡儆猴吧。」
「咯咯!这点子不错。」
男子们粗鲁地将精灵绑起来。
「杀鸡儆猴……?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在意吗?」
「不……不要,请别伤害我……!」
男子拔剑,以刀尖挑起她衣领上的商会徽记。
「惹到卡达商会,算你们不走运呢。会长一声下令,就让过去敌对的大商会统统联手起来,只为了对付你们。四越商会这下玩完喽……」
「啊啊,怎么会……难道你们是……」
「一如你所想的,我们是卡达商会的私人部队。我们的力量可是足以匹敌一个小国的军力哦。」
女子的眼中浮现绝望。
男子扯住她的外衣,刀刃从商会徽记下方划过。
衣料裂开。
出现在下方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鲜血,而是一层漆黑布料。
那片黑色随即延展开来,包覆女子的手臂和肩膀,同时切断了束缚她的绳索。
「什、什么?」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
女子的蓝色双眸中已看不到绝望。
出现在那里的,是绝对强者的冷酷眼神。
「你——!」
男子挥剑。
女子没有避开。
刀刃砍向女子的颈部,然后停了下来。那袭黑色装束完全将利刃阻绝在外。
「——啥!」
女子以冰冷的视线傲视刀刃,这么开口:
「——真是脆弱。」
接着是一记突刺。
漆黑刀刃从男子的心脏贯穿到背部。
女子看也不看吐血倒地的男子一眼,只是举起手中的漆黑刀刃。
「制裁利刃——出鞘。」
在贝塔一声令下,最先倒下的蓝发精灵随即利落起身,砍杀了一旁的刺客。
以蓝发精灵的行动为开端,本应遭到杀害的其他商会成员也陆续起身,将在场的刺客全数击溃。她们的外衣下方,同样是一袭黑色的紧身装束。
形势完全逆转。
女子们挥剑砍杀抱头鼠窜的刺客。
求饶声和惨叫声此起彼落。片刻后,夜晚再度恢复了静谧。
贝塔挥去剑上的血迹,确认三名被留下的活口都已受到控制。
直到这时,阿尔法才从营地侧面的树影里走出来。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外衣依旧平整,仿佛只是沿着夜间的营地散步。经过一辆马车时,她看了一眼完好的货箱,随后来到贝塔面前。
「还是宁静的夜晚比较好……贝塔,报告现况。」
贝塔收剑行礼,方才用来诱敌的惊惶神情早已消失。
「阿尔法大人,刺客的歼灭工作已经顺利完成。我方未蒙受任何损害,也没有出现伤者。我们成功俘虏了三人。」
阿尔法听完报告,从容地点了点头。
「后续工作就交给编号者处理吧。」
「是!」
贝塔转身安排俘虏与现场清理,将被划破的外衣脱下,交给身旁的成员。
普通职员早已被调离这段可疑路线,今晚留在这里的,全部是能够应付袭击的成员。
货物完好。
人员无伤。
敌方亲口承认的雇主与三名活着的俘虏,则让原本零散的线索有了确切的落点。
阿尔法扫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营地。
「战争要开打了呢。」
说着,她以一双湛蓝眸子直直望向远方的天空。
■
秋天即将结束,夜晚的气温也跟着降低。
待在宿舍房间里的我,一边听着虫鸣,一边换上西装。这个世界原本没有西装这种衣物,但在四越商会的推广下,最近似乎在贵族之间蔚为风潮。
不过,我这套西装并不是四越商会的商品,而是雪狐商会制作的仿制品。这是雪女送给我的礼物。
在无法治都市以外的地方,雪女似乎还经营着一家普通商会。她的雪狐商会以四越商会的仿制商品为主力,目前正在努力抬升业绩。
然而,四越商会许多新商品的点子,其实都来自我以前随口提过的前世知识。因此,即使是仿制技术一流的雪狐商会,能够做出来的产品也只有一小部分。
至于怎样把那些点子真正变成商品,就是伽玛她们的本事了。
四越商会的技术可是世界第一!
倘若这个世界有反垄断法的话,四越商会掌握的市场,说不定早已超过规定。
「也难怪大商会联盟会动怒……」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好衬衫。
衣服的尺寸和我平时穿的完全不同。
史莱姆沿着身体形成新的外部轮廓,肩线加宽,腰身收束,手臂与腿部也补上了适合这套衣服的体格。再调整站立时的重心,让镜中的身影看起来像一名经过锻炼的青年。
这次不能沿用吉米那的脸。
那张脸已经在武心祭上公开和暗影小姐联系起来,继续使用的话,登场就等于自报家门。
我换了面部轮廓,也重新调整声音。
「……敝人没有回答的义务。」
很好。
低沉、冷淡,仿佛随时都能从西装内侧取出一份足以让整个国家动摇的秘密文件。
我以直条纹衬衫和较细的黑色领带来搭配黑色西装。鞋子则是黑色的一字横纹绅士鞋。
将刘海拨到两旁,再拿起准备好的白色半面具。
「呵呵呵……」
仿佛化身FBI探员。
尽管探员通常不会戴这种面具,不过,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史莱姆战斗装束穿起来比较舒适,功能也优秀得没话说,但这次不能直接使用暗影小姐那套漆黑长衣。
体格、声音、服装,以及出手时给人的印象,都必须和过去区分开来。
毕竟,阿尔法她们实在太熟悉我了。
如果随便套一件外套就过去,恐怕还没来得及说出台词,就会被问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
那就全毁了。
不过,关于这次行动,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通知阿尔法。
几天前,我已经让商会的联络人送出一封密封的私信,指定只能交到她本人手里。昨天,送达的回执也已经拿到了。
信是这么写的。
「阿尔法: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碰到金币,还有和钱有关的事情,偶尔就会犯一点小错误。
……好吧,也不一定只有一点。
这次,我准备换个身份,从另一侧介入商会之间的争端。先告诉你,这是我的任性,不是什么必须照做的命令。至于最后会变成一次大错误,还是一笔很有眼光的长期投资,暂时还不能确定。
我当然比较希望是后面那个。
读到这里,请先不要叹气。我还没有把钱弄丢呢。
总之,你照自己的判断行动就好。先保护好大家,不用为了配合我,勉强把不好的事情当成好事。如果我真的弄错了,到了关键时刻,就麻烦你来救一下场啦。
虽然出发之前就先拜托这种事情,好像有一点不像样。不过,这封信反正只有你会看见,对吧?
还有,我们以前说过的事情,也再说一次。
如果因为我的错误,或者单纯是为了演出效果,最后需要你向我拔剑,那就尽管打。别因为认出是我,就在最要紧的地方犹豫。
那时候站在你面前的,大概率只会拿出那个假身份该有的力量。既然换了角色,总不能一遇到你,就立刻把暗影小姐的本事全搬出来吧。那样也太赖皮了。
所以,觉得自己能赢的时候,就认真来赢我。
打完以后,再一起回去。批评的话,我会听的。
……但是,能不能等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最后,不管我换了什么名字,说了什么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台词,都不是不要你们了。
尤其不是不要你。
这一句不许看漏。」
写完最后一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划掉。
毕竟,只有阿尔法会看见。
没有写新名字,没有写雪女,也没有写之后要怎样收场。
因为我自己还在考虑。
只是,阿尔法收到信,不等于她已经同意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现在更需要尽快准备好一个漂亮的答案。
等她问起的时候,不能只有一句「因为这样很帅」吧。
……虽然这也确实是相当重要的理由。
我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次领带。
好啦,差不多是跟雪女约好的时间了。
我确认窗外没有人,关上房间的灯光,从窗户跃入夜色。
彻底抹去气息以后,也没有人追过来。
离开学园的范围,我才戴上白色面具。
在森林里奔驰了数十分钟后,瀑布声传入耳中,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栋坐落在溪流旁的宅邸。
森林、瀑布、溪流。和这样的景致完全融合的这栋宅邸,其名为落水邸。
这里似乎出自知名建筑家之手,是雪女在城外的据点。
我维持着消除气息的状态,从透出温暖光亮的窗户潜入室内。
雪女坐在暖炉旁的沙发上。
一头银发在暖炉火光照耀下闪闪动人。
听到我刻意留下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朝我微笑。
「您还是老样子,没泄漏出半点气息呢,暗影小姐。」
「……敝人已经舍弃那个名讳了。」
我平静地开口,在雪女对面的沙发跷起腿坐下。
「对哦。从今天开始,您就是约翰·史密斯了嘛。」
「嗯,那是敝人现在的名字……」
我会暂时以超菁英特务约翰·史密斯的身份行动。我选择感觉是冷酷特务会使用的「敝人」当作自称。
这个名字,是在纯白高塔答应合作以后告诉雪女的。
她知道约翰·史密斯就是暗影小姐,却不知道面具之下还有一个叫席娜的女学生。
对她而言,改变外形大概也只是那场红月之夜以后,又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约翰公子愿意成为同伴,让奴家有如打了一剂强心针呢。您要喝一点吗?」
她这次刻意换了称呼。
很好。
能够配合角色的搭档,就是好搭档。
「来一杯吧。」
雪女替我斟酒,宽大的和服袖口从桌边拂过。
随后,她朝外间轻轻唤了一声。
奈津和香奈端着小点心走进来。和上次一样,两人都穿着华丽的和服,不过这次没有把东西放下便退开。
「约翰公子,请用。」
奈津把小碟送到我手边,香奈则停在沙发旁,弯下腰来。
「您的衣领翻进去一点呢。可以替您整理吗?」
我点了点头。
西装的确是第一次穿。有人帮忙检查仪容,很合理。
……只是,这个距离是不是比整理衣领所需的稍微近了一点?
她一手轻轻扶住我的肩,另一手替我抚平后领。散落的长发从我的视野边缘晃过,我刚准备转头道谢,便和她含笑的眼睛对上。
好近。
我捏着杯脚的手指停住了。
「这样就好了。」
「嗯。谢——有劳了。」
差一点用了平常的语气。
香奈没有立刻直起身来。
「公子不喜欢我靠得这样近吗?」
「并非如此。」
回答得太快了。
……不妙。
约翰·史密斯应该是不管遇到什么场面,都能从容应付的超菁英特务,不是被漂亮姑娘看着,就开始担心自己该把眼睛放在哪里的人。
而且,这张白色半面具只负责遮脸。
暗影面具那种熟悉的、把多余心绪压下去的感觉,等了也不会自己出现。
装备清单果然漏了一项。
「只是,你挡住了敝人和合作者交谈的视线。」
我慢慢接上后半句,终于把酒杯稳稳送到唇边。
嗯。补救得还可以。
「哎呀,那是我不懂事了。」
香奈笑着退开。奈津也收回了托盘,只是两人的笑意都没有立刻消失。
对面的雪女将铁扇抵在唇边。
「约翰公子似乎比暗影小姐好亲近一些呢。」
「敝人并不觉得,礼貌是什么缺点。」
「当然。奴家也很喜欢懂得体谅姑娘的人。」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示意两人退回外间。
拉门轻轻合拢。
我没有追着看。
至少最后这一步,处理得十分冷酷。
银发、暖炉、红酒,还有不会追问真实姓名的合作者。
嗯嗯,很有黑暗组织秘密会谈的感觉。
我做出假装在品味香气的动作,随后啜饮了一口。顺带一提,我其实对葡萄酒的香气或滋味没什么概念。
「敝人也有利益可图。就只是这样罢了……」
「哎呀,只有利益可言的关系,不会太寂寞了吗?」
「彼此彼此吧。」
「这个嘛,您觉得呢……」
雪女托着酒杯,目光在我的面具上停留片刻。
「难得有这样的夜晚,或许也可以聊些生意以外的事情?」
「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
「那么,就留到下次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捧起酒杯啜饮,在杯缘留下了一抹鲜红。
「前几天,大商会联盟召开了一场会议,但这次只是让大家露脸跟确认行动方针,下次才会进行具体讨论。不过,联盟好像已经对四越商会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四越商会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早垮台哟。」
「……是吗?」
「咱们的计划不会改变。先让四越商会和大商会联盟彼此磨耗,趁这段期间好好准备,等待时机到来——」
「——然后获得一切。」
我放下酒杯。
在纯白高塔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了这场商战的问题所在。
四越商会太过引人注目了。
商品厉害,店面漂亮,顾客也多得不得了。单独一家商会竞争不过,其他人就会联合起来,利用商路、供货和过去累积的人脉,把它一点点围住。
雪女是这么说的。
商店街的大叔也说,四越商会这次终于要吃苦头了。
当然,伽玛很能干,阿尔法也绝不会因为遇到几个难缠的商人便束手无策。
可她们能打赢魔剑士,不代表能让每个不肯供货的人都乖乖做生意。
我知道四越商会已经发展得相当不错,却不知道她们手里究竟有多少条商路、多少合作对象,又准备了多少应对手段。
如果真的陷入所有同行一起围攻的局面,光是每天处理这些问题,就会让人忙得连喝杯茶的空闲都没有吧。
我想起阿尔法在露台上闭着眼睛的样子。
然后,又想起一个十分适合幻影女王的方案。
——破坏一切,使其重生。
被盯上的是「四越商会」这个招牌。
那么,暂时让这个招牌倒下,再从另一侧击溃已经筋疲力尽的大商会联盟,接收他们的资产和空出来的市场,不就行了吗?
雪女负责提供商业上的协助,我负责从暗处解决那些不方便公开处理的问题。
最后,成立一家新的商会,让伽玛继续发挥本领,让阿尔法和其他人都能回来。
店名换掉,人却不会少。
必要时,还可以多准备一些住处和周转资金。
我的五百枚金币不能支撑一辈子,但用来先安顿一些人,应该还是办得到的。至于单独收起来的那一枚,就先不要动了。
这样一来,她们不会失去归处,而我也能在所有人以为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从舞台背后带着答案登场。
简直完美。
……只是,还不能把这整套设想告诉阿尔法。
她一定会问,新商会准备在哪里开、货从哪里来、既有店员怎么办,以及我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伽玛送来的报告。
前面几项还在考虑。
最后一项有点难以回答。
因此,先把能让新商会成立的资本和方法找到,再说明,会比较有说服力。
当然,钱和招牌可以重新安排,人不能随便拿来试验。
如果出现会让她们真正受伤的情况,我就亲自收拾。再漂亮的退场,也不能重复高塔里那种失误。
「也要麻烦约翰公子协助了。不过,还请您留心一件事。」
「留心……?」
雪女带着莫名阴郁的表情起身。
接着,她背对我,将长发拨向身前,松开衣带,把和服后领向下褪开一些。
她仍将衣襟拢在身前。
暖炉的火光照见了背上大片扭曲的旧伤。
我没有说话。
那不是在深红高塔里留下的伤势。皮肤早已沿着受损后的形状愈合,形成难以忽视的瘢痕。
红月之夜的治愈修复了她新受的伤,却没有把这片早已长成身体一部分的旧痕一并改写。
「大商会联盟里有个让奴家背部受伤的男人,名叫『剑鬼』月丹。」
雪女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仅斜眼看我。
「杀死月丹的工作请交给奴家。奴家必定会取他性命……」
她低沉的嗓音,混在暖炉柴火燃烧所发出的霹啪声之中。
「你希望消除的,是伤痕,还是留下伤痕的人?」
我问。
雪女沉默片刻。
「后者。」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至少现在是。」
原来如此。
不是来寻求治疗,而是要在合作开始以前,先划出属于自己的复仇对象。
我将杯子放回桌上。
「明白了。月丹由你处理。」
雪女的目光稍稍缓和。
随后,她又笑出声来。
「呵呵,咱们就继续在暗中活跃一阵子吧。」
她拉回衣领。奈津和香奈从外间走来,替她整理衣带与垂落的长发。
我没有追问她和月丹之间的往事。
对一个刚刚开始合作的人而言,现在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
窗外的瀑布声依旧没有停歇。
超菁英特务约翰·史密斯的工作,也该正式开始了。
■
约翰离开后,雪女仍坐在暖炉旁。
「方才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收拾酒杯的香奈轻声问。
「没有责怪你,不是吗?」
雪女笑了笑。
停在杯脚上的手指,短暂改口的道谢,还有那句答得稍快的「并非如此」。
她都看见了。
纯白高塔里的暗影小姐,面对相似的款待,连目光都未曾动摇。如今换了面貌和名字,却露出了一点颇有趣的反应。
是真的在意香奈,还是觉得一位风度翩翩的男性特务,本来就该对姑娘们的亲近有所表示?
那点不自然,也可能只是还没有演惯这种角色。
毕竟,对方特意纠正过她的称呼,显然相当重视「约翰·史密斯」这个身份。
「下次也照常招待就好。」
「是。」
雪女合起铁扇,没有再说下去。
她还不至于因为一次迟疑,就认定自己摸清了合作者的喜好。
不过,总算有了一件值得再看一眼的事情。
■
假日。
我久违地和尤洛、贾卡三人一起,像个路人地出门购物。
尤洛在学园门口等到我时,还特意强调了一次。
「先说好,今天各付各的。」
「我又没有让你请客。」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结果最后一块炸肉还是被你吃掉了!」
「因为你说自己已经吃不下了呀。」
「那是对隔壁桌的女孩子说的!」
「席娜同学也确实是女孩子呢。」
贾卡毫无诚意地帮我说了一句。
「她又不会因为我请客就喜欢我!」
「嗯,不会哦。」
「至少犹豫一下吧!」
真是安稳的路人日常。
不需要考虑秘密身份,不需要解释深夜去了哪里,也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靠过来替我整理衣领。
和这两个人一起出门,实在很让人放心。
不过,我没什么特别想买的,所以只是随便拿几样日用品丢进购物篮里,就去结账了。
「收您五千戒尼。以纸钞找零可以吗?」
「啊,好。」
在回答之前先加个「啊」,是路人必备的特质。
最近,大家也开始使用纸钞了呢。
米德加王国基本上使用金属货币,但现在纸钞已经在王都流通开来。
虽说是纸钞,不过说得正确一点,这些纸片并不是王国铸造的货币,比较接近能够换钱的兑换券。
因此,部分店家不收,有些人也不爱用,结账时先询问一声是基本的礼节。
找完钱以后,我走出店内,不经意地望向手上的纸钞。
「咦……?」
总觉得,这张一千戒尼的设计是不是变了?
「怎么了吗,席娜同学?」
看到我突然止步,贾卡开口问道。
「一千戒尼的钞票以前是长这样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最近才刚发行的大商会联盟的新钞啊。是说,原来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今天出门采买吗?」
「什么意思?」
「今天有大商会联盟为了纪念新钞发行而举办的特卖会啊。」
「啊啊,对哦对哦,是这样没错。」
是这样啊?
「请你振作一点吧,席娜同学。」
原来如此。为了让新钞流通,所以用特卖会来吸引买气啊。
嗯?
既然这是大商会联盟发行的新钞,那我之前使用的纸钞又是什么东西?
因为突然在意起来,我从钱包里取出旧钞仔细确认——然后发现了冲击的事实。
「这是什么呀!」
我忍不住叫出声。
「等等,你怎么了,席娜同学?」
「喂喂,别突然吓人啊。」
「为什么这上面写着『四越银行』?」
这张一千戒尼纸钞的一角,确实写着「四越银行」几个字。
四越银行是什么东西?
阿尔法她们甚至还开起银行来了吗!
「因为这是四越银行的存单啊。」
「一开始导入纸钞制度的,不就是四越银行吗?用这种存单去四越商会旗下的店消费,还能打折或是多送赠品呢。」
「啊,这么说来……」
不知为何,一开始这些纸钞只能在四越商会旗下的店使用。而且用纸钞消费,还能拿到折扣。
我原本觉得这是很亲切的服务。
原来是在开银行啊。
她们甚至瞒着我开了银行。
……瞒着我?
奇怪,这么说来,我以前好像跟她们聊过这种话题。
几年前,我随意说起前世的知识,伽玛她们听得十分认真,我也就得意忘形地介绍了不少东西。印象中,银行和信用创造的概念,好像也是在那时提到的。
前世,我看过一部讨论信用创造的MHK两小时纪录片。
当时滔滔不绝讲出来的,便是那部纪录片留下来的、印象模糊的知识。
阿尔法偶尔会问「如果大家一起把钱取走呢」,伽玛则会拿着笔,追问更具体的做法。
说到后来,我发现她们的眼神越来越认真,而模糊的记忆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于是留下一句「剩下的由你们自己思考」,就把话题结束了。
她们之后好像确实讨论过,将来要创设银行。
难不成是认真的?
……好吧。纸钞现在就在我手上,当然是认真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也不能问得太理直气壮。
要是伽玛真的从某份我没有读完的报告里,翻出「四越银行」这一页,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我默默把纸钞翻到背面。
这些人,执行力是不是稍微强过头了一点?
四越商会包围网这种东西之所以会出现,绝对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就是因为这样,大商会联盟才发行了纸钞吗……」
毕竟,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四越银行单独胜利嘛。
现在,问题在于大商会联盟对于信用创造的危险性,究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是时候活用从MHK两小时纪录片获得的知识了吗?
「哼哼……问题在于他们……对危险性的认识……」
「她又开始了。」
「刚刚看见特卖告示的时候都没这么高兴呢。」
我没有理会那两个损友,把两种纸钞并排拿起来。
四越银行的纸钞走简洁风格,做工却相当细致。大商会联盟的纸钞则高调、华美,但设计显得有些粗糙。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咦,这个……
四越银行的纸钞上有流水编号,还有浮水印。
大商会联盟的纸钞有编号,却没有同样的浮水印加工。
如果制作大商会联盟的伪钞,不就能轻松发大财了吗?
我自己一个人,当然做不出像样的成品。
不过,我在黑社会有个可靠的搭档。
啊啊,行得通。
原来资本还可以这样准备。那五百枚金币,说不定连拿出来周转都不必了。
「尤洛、贾卡,我马上就会获得『一切』了……」
「那你把刚刚欠我的袋子钱还一下。」
「……这个可以等一下再说。」
「连购物袋都要跟人合用,就先别说那种话啦,席娜同学。」
真是不理解宏伟构想的两个人。
算啦。和这种庶民的对话,正好适合用来衬托即将从幕后出手的特务。
快回想起来吧,我的大脑。
就靠你了,MHK两小时纪录片。
■
四越商会的办公室里,阿尔法将最后一份报告放回桌上,取出一封折好的私信。
收到的那天,她就已经读过。
再读一次,也没有多出一个新名字,或是哪怕一行有关具体安排的说明。
倒是那句「请先不要叹气」,依旧写得十分显眼。
阿尔法轻轻叹了口气。
真会挑想起来就让人没办法生气到底的说法。
从「偶尔犯一点小错误」,到下一行主动承认不一定只有一点,几乎可以想象写信的人握着笔,犹豫着补上后半句的样子。
这至少比事后才从孩子们的求援里知道她临时改了主意,要好得多。
但事先通知,不代表事情就没有问题。
阿尔法的视线停在「长期投资」上。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四个字后面究竟有没有算过的账。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阿尔法收起私信,才让伽玛进来。
「联盟发行新钞后的情况,已经整理好了。」
伽玛把资料放到桌上。
阿尔法翻过几页,询问了兑换准备与各店的情况。得到回答后,她没有改变原定的应对方针。
「商路上的护卫继续维持。遇到无法判断的异常,先报告,不要为了追查而让普通店员承担危险。」
「是。」
她没有拿出私信,也没有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填成一道主君已经安排好的密令。
伽玛离开后,阿尔法才重新展开那张纸。
如果必须交手,就尽管打。
那个时候,大概率只会拿出假身份该有的力量。
「这种时候,倒又不肯赖皮了呢。」
她低声说。
阿尔法不怀疑席娜会有意压低实力。那个孩子有时宁愿让自己多挨几下,也不愿意让一场精心准备的登场显得不自然。
可她也不准备只凭「大概率」三个字,就预先替一场尚未发生的战斗下结论。
该阻止的时候,她会亲自看清楚,再拔剑。
读到最后,阿尔法的手指停了一下。
尤其不是不要你。
那行字没有丝毫统率组织的威严,反而像怕她生气后不肯听,才特意拉住衣袖补上的一句话。
「……没有看漏。」
她将私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好,放回只有自己使用的内袋。
至于打完以后要说的话,确实应该留到独处的时候。
而且,最好让她坐好了,慢慢听。
■
夜晚。
一边眺望暖炉火光、一边小酌的雪女,感受到一阵风吹进室内。
她转过头,发现后方的窗户已经敞开。同时,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传入耳中。
「是约翰公子吗……?」
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从黑暗中现身。
匀称的体格、白色的面具,以及充满自信的微笑。
约翰在她对面坐下,以手指将一枚金币弹至半空,又稳稳接住。
「这一枚金币的价值,将会膨胀为好几倍。宛如海市蜃楼般虚幻的信用……」
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在暖炉旁响起。
雪女察觉到话中所指的,是最近在市面上大量流通的纸钞。
「被大众视为纸钞的那种纸片,原本只是用来兑换银行存款的存单。然而,四越商会为它加上支付功能,让人们能够直接拿去购买商品。只要大家相信随时能够兑换,纸片就能像金币一样流通……」
约翰将两张纸钞放在桌上。
一张是四越银行发行的,另一张则属于大商会联盟。
「倘若每张纸钞背后,都有同等价值的金币一直躺在金库里,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银行将其中一部分用于放款,原来的存单仍在市面上流通,借款人也得到了能够用于支付的钱。人们手里可以支配的金额,便不再等于金库里剩下的金币。」
很少有人会特意把存单换回沉重的金属货币。
在越来越多的店铺愿意收取纸钞之后,就更是如此。
王都兴盛的景气,也从后方推了四越银行一把。为了开创新事业,前来贷款的人络绎不绝,而银行则从中取得利息。
雪女很清楚这种做法的好处。
将人们对商会的信任,变成了商会能够进一步使用的力量。
四越银行的负责人,实在是个相当大胆的人物。
「然而,这张纸片的价值,真如人民所相信的那样吗……?」
要是老百姓听见这种问题,想必会感到不安吧。
不过,在大商会联盟的干部之间,这些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正因为看中了这套制度,他们才要发行自己的纸钞。
约翰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才对。
那么,为什么还要特意向她说明?
「这里有两张纸钞。你比较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吧……」
「要奴家发现什么吗……」
雪女拿起桌上的纸钞。
设计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但约翰追求的显然不是这种答案。
「是有无浮水印这点吗?」
「没错。再补充一点,就是大商会联盟的纸钞做工比较粗糙。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容易出现伪钞?但是这——」
「没错。我们就靠伪钞来大赚一笔吧。」
「呃……」
雪女微微歪过头。
制作伪钞这种事,她当然想过。联盟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家纸钞可能出现假货。
「约翰公子,大商会联盟的纸钞,目前主要是在王都流通。若是短时间里出现大量伪钞,他们一定会追查来源。」
约翰的动作停住了。
「小规模操作或许只能赚些零用钱。若是大规模操作,联盟也不会眼看着损失扩大。到时,在真正拿到足够的利益之前,咱们就得先应付他们的追捕了。」
她将纸钞放回桌面。
比起还没出现的假钞,对联盟而言,放任四越商会继续发展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再这样下去,连银行业和店铺的贩售网,都会被四越一点点占据。
「那个……约翰公子?」
约翰垂下双肩。
看起来就像兴冲冲地邀请朋友去寻宝,却被回以「宝藏这种东西不存在啦」,因而忽然失去精神的人。
雪女不由得想起上次接待时,那句回答得过快的「并非如此」。
脱下漆黑长衣之后,这位合作者似乎偶尔会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反应。
难道真的是认真打算靠伪钞赚一大笔钱?
然而,下个瞬间,她的笑意僵住了。
约翰缓缓抬起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并没有魔力涌出。
可那低沉的声音,仿佛将室内的空气一点点压紧。藏在白色面具之后的目光,安静地等待着她重新回答。
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雪女重新思考起刚才的对话。
纸片与金币。
可以流通的理由。
以及,方才特意提出的那句疑问。
这张纸片的价值,真如人民所相信的那样吗?
「啊——」
如果问题不只是让几张假钞混进市场,而是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纸钞呢?
一旦人们不再愿意收取联盟的纸钞,就会有人要求换回金币。
越多人兑换,剩下的人便越不放心。然而,已经借出去的钱,不可能在所有人来到柜台的当天,就立刻收回金库。
无法及时兑换的传闻,又会让更多人涌向银行。
「您打算让联盟失去信用,引发挤兑……?」
雪女抬起头。
赚取几笔伪钞的差额,与击溃整个联盟,根本不是同一个规模的目标。
自己却只顾着考虑前者。
原来如此。
方才垂下双肩,不是沮丧,而是对她的失望。
约翰从一开始就把目的告诉她了,只是她没有理解。
「如果联盟无法兑现自己发行的纸钞,连那些依靠他们融资的商会都会受到波及。这样一来,原本需要长时间等待的局势,就可能提前崩塌……」
雪女的声音渐渐放轻。
如此大胆的想法。
然而,约翰没有赞许地点头。
「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道目光仍旧停在她脸上。
难道还不够?
雪女拼命思索,却找不到另一个能够解释整段对话的答案。
暖炉里的柴火轻轻爆开。
她没有为了掩饰不安而随口附和,只是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钞。
「……奴家,是这么想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压迫感消失了。
「——正是如此。」
雪女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最后那句反问,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她无法完全确定。
但至少,不能再把这位合作者当成一个只有强大力量、其余事情都需要自己引导的人。
「那么,就改变原先的计划吧。制造与后续安排,由奴家负责。不过,一旦联盟展开调查,就必须有人阻止他们找到这里。那部分要拜托您了,约翰公子。」
「明白了。」
「详细的安排,奴家会再联系您。」
「……好。」
约翰将金币弹到空中。
金色的光芒转了一圈,再次落回掌中。
雪女只听见衣料掠动的轻响。下一刻,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只剩冰冷的晚风从窗边吹来。
她垂下目光,看向并排放在桌上的两张纸钞。
不只是强大。
还有胆识,以及从眼前一笔交易,看到整个局势的眼光。
「约翰·史密斯……」
雪女轻声念出这个假名。
至于上次面对香奈时露出的迟疑,究竟哪一部分是真心,又有哪一部分是表演——
现在,她反而更没有把握了。
■
我的伪钞作战得到了雪女的肯定,接下来,就是静待伪钞完成。
我只要负责排除敌方的情报员,避免伪钞的来源被查到即可。
嗯……
会谈的开场,九十分。
两次「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九十五分。
雪女说出「大规模操作马上就会被追查」的时候,我确实稍微沮丧了一下,不过最后顺利救回来了,所以不扣分。
毕竟,能够借着沉默让合作者主动完善计划,也是特务应有的本领。
至于她后来提到的信用崩塌和商会连锁反应,听起来相当有说服力。
不愧是经营商会的人。
我就知道找她合作没错。
趁着四越商会和大商会联盟彼此争斗,在背地里活跃的神秘男子——他看似背叛了所属组织,独自执行任务。
伪钞开始流通,联盟因此瓦解。等一切结束后,男子真正的目的才终于揭晓。
他是为了拯救过去隶属的组织,才选择站到所有人的对面。
「……这绝对是超菁英特务。」
简直帅气到不行。
虽然阿尔法已经收到预告,不会真的以为我不要她们了,但知道不是决裂,和知道我接下来准备怎样表演,是两回事。
她还没有见过约翰·史密斯。
因此,武器和战斗方式也必须与暗影小姐区分开来。随手拔出熟悉的史莱姆剑,实在太没有新意了。
换句话说,我现在不必执着于刀剑这种武器。
应该能够体验到新鲜的战斗方式吧。
一边思考这些,一边走在深夜的王都街道上时,我看到远处出现了一对熟悉的犬耳。
「戴尔塔……?」
我轻声念出的瞬间,那对犬耳抽动了一下。
对方转过头来,又抬起鼻子嗅了嗅夜风。
果然是戴尔塔。
「……老大。」
她的嘴唇这么动了一下。
下个瞬间,她手脚并用,朝我狂奔而来。
不愧是戴尔塔,快得没话说。一般人恐怕无法以肉眼跟上她的动作吧。
「老——!」
「小声一点。我现在不是老大。」
我把她带进路旁没有人的窄巷。
「啊呜……席娜!戴尔塔好想你的说!」
那也不是正确答案。
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她。
「你不觉得,我今天哪里不太一样吗?」
戴尔塔歪了歪头。
「变高了。」
「还有呢?」
「声音变了。脸也不一样。」
很好。眼睛和耳朵都在正常工作。
「那你为什么知道是我?」
「因为是老大的味道。」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又绕到我侧面闻了闻袖口。
原来如此。
我改过面容、骨架外侧的轮廓、声线和走路的姿势,却没有把身上每一种会被风带走的气味都重新处理。
对戴尔塔来说,换了脸大概和换件外套也没有太大区别。
男性伪装的完成度,遇到这类对象的时候,可能需要另开一张评分表。
「现在这个样子,要叫约翰。约翰·史密斯。」
「约翰!」
「嗯。别在外面突然喊老大,也别喊席娜。」
「知道了!」
她的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晃。
不过,那张笑脸在下个瞬间冻结了。
「约翰……你身上有狐狸的臭味。」
啊。
戴尔塔的嗅觉果然敏锐得没话说。
「因为刚才去见了狐狸。」
「戴尔塔也想狩猎狐狸!」
「不是去狩猎。今天不许去追她。」
要是才刚找到的商业搭档,隔天就被戴尔塔追得满街乱跑,计划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她似懂非懂地低下耳朵,随后又挤过来,把脸颊往我的袖子上蹭。
「啊,别在我身上做记号啦。」
「可是,狐狸的味道好臭。」
「没关系啦。」
「不要。」
我抵住她的肩膀,没让她继续往西装上蹭。
和香奈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接近不同,戴尔塔的意图实在太容易理解了。
她认真地想把别的动物留下的气味盖过去。
而我认真地希望领带不要被扯歪。
最后,我把她稍微推开一些,换了个话题。
「戴尔塔,你怎么会在王都?」
「啊呜……老大的力气果然好大的说。」
「戴尔塔,你怎么会在王都?」
「嗯?怎么会?」
「戴尔塔,你怎么会在王都?」
「戴尔塔今天早起,吃了很多肉,然后久违地来到王都的说。」
「戴尔塔,你怎么会在王都?」
「呃……戴尔塔之前在狩猎!」
「在王都狩猎?」
「在王都外面,好好玩!戴尔塔猎了好多好多猎物!老大也要一起狩猎吗?」
「你为什么要狩猎?」
「老大也一起狩猎嘛!」
「你为什么要狩猎?」
「是阿尔法大人要戴尔塔这么做的说!老大也一起狩猎嘛!」
「是吗,是阿尔法指示的啊。」
「嗯,老大也一起狩猎嘛!」
「你的狩猎对象是?」
「盗贼!」
狩猎盗贼啊。
我喜欢这个。
而且,雪女还需要时间准备伪钞。我暂时没有什么非得立刻完成的工作。
「说得也是。那就一起去吧。」
「太棒了!」
戴尔塔立刻拉起我的手。
「等等、等等,不是现在。我得先回宿舍。」
「不要!」
「你也是有事情才回王都的吧?阿尔法有没有找你?」
「阿、阿尔法大人!」
犬耳僵住了。
看来有。
「戴尔塔要回去报告的说……会挨骂吗?」
「这很难说呢。你还是赶快过去比较好。」
「可是,狩猎盗贼……」
她一脸沮丧地望向我。
「明晚再去。先把阿尔法交代的事情办完。」
「知道了!老大要等戴尔塔!」
「我会在宿舍等你。你过来的时候要安静点哦。」
「戴尔塔会安静过去!」
说完,她手脚并用地冲出去,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街道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大概会连刚才遇见我的事情一起说吧。
……算啦。
让戴尔塔记住一整套「这个能说、那个不能说」的规则,只会让明天的报告变得更可怕。
阿尔法本来就知道我准备换身份。即使提前听见名字,也不等于亲眼看过我的演出。
况且,气味这个漏洞确实应该修正。
我莫名想起前世饲养的那头黄金猎犬,悄悄叹了一口气。
■
戴尔塔在阿尔法面前站好时,已经把沿途想追的几种气味抛在脑后。
她先说了营地的位置、沿路见到的人和还没有追上的猎物。
阿尔法逐一询问,直到能够将那些零散的描述对应到地图上,才让她继续。
「还有,戴尔塔遇到老大了!」
「她在哪里?」
「刚刚在路上。老大变成男人了,穿黑衣服,戴白面具。要叫约翰!」
阿尔法的手指在地图旁停了一下。
约翰。
原来,所谓的新身份是这个样子。
「是她亲口告诉你的?」
「嗯!味道也是老大的味道。不过还沾到了狐狸。戴尔塔想去狩猎,老大说不许。」
狐狸。
阿尔法没有立刻把这个词和某一个人画上等号。
「她还说了什么?」
「明晚和戴尔塔一起狩猎盗贼!」
接下来的回答,又绕回了今晚吃过的肉与明天可能碰见的猎物。
阿尔法没有从中听见合作对象、行动地点或新的计划。
她收起地图。
「明天仍然以确认过的盗贼为目标。商队和附近居民不能卷进去。」
「知道了!」
等戴尔塔离开,阿尔法才往椅背上轻轻靠了一下。
新身份启用后,先被戴尔塔认出来,接着约好一起出去狩猎。
听起来倒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至少不是受人胁迫,也没有在信里说完那些话后,就从所有人的生活中消失。
至于那个叫约翰的人准备怎么登场——
她会等着看。
■
翌日深夜的森林里。
我跟在戴尔塔身后奔跑。
原本很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能安安静静地造访宿舍,不过,戴尔塔确实做到了。
她没有敲响女生宿舍的大门,也没有在窗外喊老大,只在我打开窗户时,从阴影里探出一对犬耳。
这种地方,就很值得夸奖。
今晚没有约翰·史密斯的工作。我恢复原本的面容与体格,换上方便行动的深色衣服,披了一件没有纹饰的斗篷。
戴尔塔则穿着平时的战斗装束,把脸藏在面具后面。
她对我重新变回女性外表毫无意见,只在出发前又闻了一下,确认那股狐狸味淡了许多。
说真的,我从来不担心她在狩猎方面的能力。
她消除气息的技巧相当高明,寻找猎物的本领也十分出色。单论凭声音和气味分辨某个具体对象,我甚至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肉体改造和魔力强化,能够补足很多东西,却不等于凭空获得了另一个种族从出生起便一直使用的感官经验。
名为戴尔塔的这个存在,除了脑袋以外,其他部分都是超高性能。
所以,我让她跑在前面,负责寻找盗贼。
真要说的话,狩猎盗贼最麻烦的,就是最初把他们找出来的阶段。让戴尔塔带路以后,我只要在后面跟着,就会被领到目标附近。
非常轻松。
「前面,是昨天记住气味的那些家伙?」
「嗯!抢马车的家伙!」
她又补了一句。
「阿尔法大人说,商队和附近的人不可以碰。」
「那就很好。」
跑在前方的犬耳抽动几下,尾巴也开始用力摆动。
这是目标已经不远的证据。
随后,戴尔塔改成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树林,直接冲向远处透出火光的地方。
接着,惨叫声传来。
我慢了半拍抵达现场,发现已有好几名盗贼倒在营火旁。营地里还堆着来不及拆开的货箱,一辆歪倒的货车停在树后。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跟戴尔塔一起狩猎,除了好处以外,当然也有坏处。
她看到猎物以后,很难主动想到「等一下」。
我原本还想试试新的登场方式,结果连从树影里迈出去的那一步都没走完,前面就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顺带一提,并不是我开口叫她等,她也完全不听。
她会听的。
只是眼前明明有能狩猎的目标,却一直不能动手,会让她积累很多不满。以前就发生过我一转身,她便跑去追着伽玛满屋子转,或是把小屋后面的树木砍出一大片空地的情况。
因此,要给她简单、明确,而且能够执行的目标。
阿尔法很擅长这个。
比如现在,戴尔塔没有对那些货箱感兴趣,也没有追向营地之外。
她只是把能够反抗的盗贼,一个个全部打倒了。
我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
「等、等一下!」
幸存的一个盗贼开始求饶。
这是很常见的光景。不过,只对戴尔塔喊等一下,通常不会有什么效果。
她露出肉食动物般的笑容,凭着一股蛮力挥下漆黑刀刃。
那一击几乎看不出精细的技巧,却兼具速度、弹性,以及在挥动中不断增强的劲道。
这就是天资吧。
刀刃来到盗贼的颈侧,划开浅浅的一道伤口,却停住了。
「嗯?」
戴尔塔停手了?
很罕见。
她抽动鼻子,闻了闻对方身上的气味。
「果、果然是你,萨菈!是我、是我啦!」
盗贼一边可疑地嚷着「是我」,一边扯下遮住脸孔的布块。
那是一张剽悍的男性脸孔。
值得注意的,是头上那对形状和颜色都与戴尔塔相似的犬耳。
「萨菈,你是萨菈吧?我是你的哥哥啊!」
戴尔塔又闻了几下,回过头看我。
我没有认出这个人,便示意她继续问。
「你身上有老爸的味道……但是戴尔塔不记得你。」
她摘下面具。
男子的脸色从恐惧变成了惊喜。
「错不了,你是萨菈。我听说你变成了恶魔附体者,被老爸追杀……真亏你能逃掉啊。」
「因为戴尔塔最擅长捉迷藏。」
「戴尔塔?这是现在的名字吗?放过我吧。我可是你哥哥啊。」
他投来讨好的视线。
戴尔塔的尾巴缓缓摆动。
啊,这是不开心的状态。
「戴尔塔不需要弱小的哥哥。」
「等、等等!你从以前就很强,我早就承认打不过你了!可惜你是女人,不然老爸都想让你当下一任族长呢!你的病也治好了吧?我会拜托老爸让你回部族,怎么样?」
「想回去的话,戴尔塔会自己回去。」
「说、说得也是!那我介绍一个适合你的主子!听了可别吓到,我现在可是在传说中的『大狼』月丹大人麾下效命!」
戴尔塔尾巴摆动的节奏变了。
这是不开心到极点的状态。
月丹。
才从雪女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没想到转头就又碰上了。
同一个人吗?
「你认识他?」
我问戴尔塔。
「不认识。」
她严肃地摇头。
我想也是。
「是那个也被称作『剑鬼』的月丹?」
我向男子确认。
「没错!他可是连老爸都打不过的『大狼』,狼族最强的战士!如果是你,或许还能被他纳为妾室——」
「听不懂。吵死了。弱小的家伙别吠个不停。」
漆黑刀刃落下。
男子的声音中断,头颅滚到营火照不到的地方。
「……他不是你的哥哥吗?」
原本还满脸不悦的戴尔塔转过头,立刻对我露出笑容,尾巴也开心地摇起来。
「弱小的成员是一族之耻的说。能解决他真是太好了。」
「啊……是哦。」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对方确实是盗贼,我没有特意替他求情的理由。但我问的是兄妹关系,戴尔塔回答的却是强弱。
看来,她根本没有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矛盾。
兽人的种族十分繁多。据我所知,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把力量看得极重。
强者最伟大,其次是擅长狩猎的人。
戴尔塔又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一种,典型到让我忍不住怀疑,现在居然还有如此彻底照这套逻辑生活的人。
兽人的身体能力很高,感官敏锐,也不乏拥有强大魔力的个体。如果能够始终团结在一起,应该会是很难对付的势力。
然而,听说他们总会因为部族间的争斗,让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再次分散。
偶尔出现能够统合各族的英雄,又会在对外作战时将补给线拉得太长,最后因为前线吃不上饭,只好撤退。
明明也有雪女那样擅长动脑的种族。
不过,脑袋聪明的人说应该停下来时,其他人似乎经常只会觉得,对方是因为害怕才不敢继续前进。
真是麻烦。
就算我现在已经不太打算把自己算进普通人类那一边,也不会因为能打赢谁,就觉得自己同时掌握了运送粮食和管理城市的本领。
所以,商业问题要交给雪女,报告和人手安排要交给阿尔法她们。
各自做擅长的事情,不是很好吗?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合理。
「不过,就算不亲近,好歹也是手足。至少记得对方是谁吧。」
「呃,戴尔塔的老爸有二十个左右的小妾。哥哥有一百个以上的说!」
「……那确实很难全部记住。」
不愧是兽人,规模完全不一样。
只是刚才那句「可惜是女人」,也让我有一点在意。
「既然力量最重要,为什么你是女孩子就不能当族长?」
「老爸说不行。」
「哦。」
也就是说,这套力量至上的规矩,里面还混着现任族长自己的想法。
真方便呢。
「以后有机会,倒是想去看看兽人的国家。」
听见这句话,戴尔塔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戴尔塔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大来当族长就行了!」
「嗯?」
「打败老爸,就能当新的族长!」
「你刚才不是说,女人不行吗?」
「老大比老爸强!」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老爸说不行,老大就再打他一次!」
原来如此。
只要强到能让制定规矩的人闭嘴,那规矩就不存在了。
在戴尔塔心里,这个问题的确毫无难度。
「然后把最厉害的人全都叫过来,变成最强大的部族!」
「不,不会出现这种发展哦。」
「会!戴尔塔会找一百个很会狩猎的女人!」
「为什么限定是女人?」
「老大喜欢!」
「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呀?」
「老大和阿尔法大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很高兴!」
我的回答停了一下。
「……阿尔法又不是随便找个女孩子就能代替的。」
「那阿尔法大人也一起!」
完全没有听懂。
戴尔塔立刻乘胜追击。
「老大不喜欢的话,就换!换到喜欢!然后大家一起狩猎,变成全世界最强!」
一百个。
不行,不要往下想。
漂亮女孩子的确会让我分心,但这和带着一百个人去建立部族,完全是两回事。
更重要的是,族长不是幕后角色。
天天坐在一群人中间,决定今天去哪里打猎,明天和哪个部族打架——那根本不是幻影女王,是忙得没空休息的社畜。
「不可能、不可能。回去吧,我们回王都了。」
「不要!」
「不准不要。」
「呜呜——!」
我拉住还想继续解释这个伟大构想的戴尔塔,把她往回带。
今晚的狩猎,找到目标很快,打倒目标也很快。
最花力气的,果然还是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