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種冒險者。
一種是天選之子。
他們頂著耀眼的金髮、清澈的藍眼睛,拔劍時簡直像是自帶打光效果。這種人就算只是路過雜貨鋪跟大嬸打個招呼,都能平白拿到兩顆免費的新鮮大蘋果。
另一種,則是我。
「……黑麥麵包三十枚銅幣、補給用跌打草藥膏十五枚銅幣……替某位帥氣劍士的佩劍塗抹高級亮光油……五枚銀幣?!喂!那把破劍難道每天晚上都要喝特級牛奶嗎?!這根本是給劍做全套頂級芳療了吧?!」
清晨,在冒險者公會的角落裡,我——修恩,正拿著羽毛筆對著記帳本瘋狂碎碎念。
我們這支只有兩個人的新手小隊,靠著接一些周邊討伐委託,收入其實不算差。
但我身為一個不會魔法、連初級治癒術都不懂的普通「格鬥家」,在這個魔法滿天飛的異世界裡,唯一的樂趣大概就是精打細算,順便在出發前把雜務打點妥當。
「哎呀,修恩先生,今天一大早也是你在整理帳目嗎?真是細心呢。」
公會櫃檯後方,可愛的看板娘雪莉小姐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總得有人把數字算清楚嘛。話說回來,雷歐差不多該到了吧?」
「呵呵,雷歐先生的話,外面已經有好幾位女孩子專程過來向他打招呼了喔。」
話才剛說完,公會大門就被「唰」地推開了。
陽光恰到好處地灑在來人的金髮上,微風輕輕吹拂——天曉得封閉的大廳哪來的微風。
一位少年邁著瀟灑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的身上穿著普通的皮甲,但腰間那把精鋼長劍卻華麗非凡,散發著冷冽的寒芒。
正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搭檔,也是我們小隊唯一的王牌——【焰光劍士】雷歐。
「大家早安。今天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天呢。」
雷歐露出宛如晨曦般的爽朗微笑,向眾人揮手。
「呀啊!是雷歐先生!」
「雷歐!今天氣色也很棒啊!」
「聽說他昨天一劍就解決了巨角鹿!真不愧是我們鎮上的新星!」
大廳瞬間熱鬧了起來,無論新人還是滿臉橫肉的大叔,全都對他投以讚嘆的目光。
雷歐保持著滿分笑容穿過人群,十分自然地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抱歉啦修恩,讓你久等了。昨晚為了調整體內魔力,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
雷歐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親切得像鄰家兄弟。
「少來了,你冥想到忘記時間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將麥茶推到他面前,指了指帳本: 「先說好,你佩劍那瓶高級保養油的帳單來了。雖說我們最近不缺委託金,但照你每三天擦一次的頻率,賺再多錢也經不起伺候這把大爺劍啊。」
「哈哈,別這麼計較嘛修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我在前線,我們怎麼可能缺錢呢?我們可是從小組隊的搭檔啊。」
雷歐爽朗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無比可靠。
不論是公會的大家,還是雷歐自己,甚至包括我,都對這番話深信不疑。
沒有人知道,在他那張完美的英雄笑臉底下,藏著這樣的心聲——
(——哼,這個成天抱著帳本斤斤計較的寒酸跟班,底層味擦都擦不掉。要不是出門還需要個任勞任怨扛行李、記帳打雜的人手,以本少爺的實力,身邊早就換成名門貴族的高階隨從了。)
沒錯,雷歐把優越感藏得滴水不漏。
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那位實力拔群、對不起眼的童年好友不離不棄的完美天才。
而我,也是打從心底敬佩著他。
在這個輸出決定一切的世界裡,像雷歐這種隨手就能放出烈焰、一擊把魔物轟成灰燼的天才,絕對是全隊的核心。
像我這種連怪物硬皮都打不穿的普通格鬥家,能跟在這樣的王牌身後,簡直是最大的幸運。
「修恩,今天的目標決定了嗎?」雷歐放下茶杯問道。
「決定好了,是南郊泥沼地的『狂暴野豬』!」
我遞出委託單。那可是體長三公尺、狂暴起來能撞碎石牆的危險魔物。
「狂暴野豬嗎……好!村民們肯定很苦惱,我們這就出發替大家解決威脅吧!」
雷歐握緊腰間的寶劍,堅定地站起身。
我看著他那充滿使命感的背影,心中一片踏實。
只要有雷歐那毀天滅地的大招在,再兇的魔物也不足為懼!
***
半小時後,南郊泥沼森林。
「咕哇!這鬼地方的泥巴到底為什麼這麼黏啊!」
我一邊在爛泥潭裡拔腿,一邊拚命閃躲前方的黑色旋風。
「吼嘎啊啊啊——!」
刺耳的咆哮撕裂空氣。一頭披滿泥甲與鋼毛的狂暴野豬,正揚起雪白的獠牙,帶著恐怖的力道狂衝而來!
周圍的樹木被撞得接連斷裂!
「修恩,替我牽制牠一瞬間!我要上了!」
站在後方乾燥岩石上的雷歐沉聲大喝,佩劍猛然出鞘!
他邁開步法,長劍斜指天空,身上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高溫魔力。
他進入了高階劍士那崇高的專注狀態!
「赤紅的精靈啊,聆聽吾之召喚……將怒火化為長刃……」
多麼令人屏息的專注力!
雷歐的成名絕技【焰光烈空斬】,威力巨大,但需要好幾秒全神貫注的蓄力。
為了精準注入魔力,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份追求極致的毅力,正是我最敬佩他的地方!
然而,狂暴野豬根本不懂得欣賞招式。牠血紅的雙眼鎖定了岩石上的金光,直接全速撞了過去!
(——該死!快點把那畜生的注意力拉開啊!要是被撞斷骨頭,本少爺英俊的名聲豈不是全毀了?!)
雷歐一邊詠唱,一邊在心中崩潰咆哮,但表面依舊維持著冷峻肅穆的英雄表情。
「雷歐!專心蓄力!牠交給我!」
我大喊一聲,毫不猶豫地朝著野豬撲了過去!
在外人眼裡,這無疑是一個實力不足的打雜同伴慌慌張張滾進泥濘、滑稽送死的場面。
但在我倒地的瞬間,多年挨打換來的反射神經本能地運轉起來。
野豬衝刺的頻率、泥水的阻力、地面的濕滑感……全都在一瞬間滑過我的大腦。
「衝得這麼急,在泥地裡左腳踏空了啊……」
我在四濺的泥水中貼地滑行。
就在野豬擦過身側的剎那,我的右手掌根以極為自然的斜角,順著牠衝鋒的慣性,輕飄飄地朝牠右前肢關節內側推了一把。
沒有魔法光芒,也沒有多餘的吼聲。
純粹只是在受力最脆弱的點上,送上了一記微小的推力。
「吼?!」
野豬發出了一聲茫然的叫聲。
牠只覺得右前腿莫名一軟,龐大身軀的平衡軸心瞬間瓦解。在濕滑的泥潭順水推舟之下,牠的衝刺方向硬生生偏了一大截!
整頭巨豬順著泥道一路翻滾打滑,分毫不差、極其配合地把最脆弱的喉嚨,結結實實送到了雷歐長劍的正前方!
與此同時,蓄力完成。
雷歐的劍刃上,爆發出如烈火般的狂暴魔力!
「終結罪惡的審判——【焰光烈空斬】!!」
雷歐發出一聲長嘯,長劍帶著毀滅的火光迎頭劈落!
「轟隆隆隆隆——!!」
烈焰在泥沼中轟然炸開,滾滾熱浪席捲四周。
野豬連叫都沒叫出一聲,腦袋當場被高溫燒成焦炭,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兩下便倒在地上,飄出濃郁的烤肉香味。
一擊必殺!
熱浪散去,雷歐維持著單手收劍的帥氣姿勢,金髮在熱風中飄動。
「喀嚓。」長劍優雅入鞘。
「世界的和平,又被守護了一次呢。」
雷歐轉過身,看著滿身是泥、狼狽爬起來的我,露出了標誌性的溫柔笑容。
他大方地向我伸出手:
「修恩,你沒事吧?剛才多虧你及時衝出去吸引注意,否則我也無法順利完成蓄力。身為我的搭檔,你今天表現得非常出色喔!」
(——呼……太險了!那頭笨豬怎麼會自己滑到本少爺劍下?不管了,這招的威力太完美了!哈哈,果然只有本少爺能用出這種劍技!修恩這條雜魚摔在泥巴裡,肯定被我的實力徹底嚇傻了吧!)
雷歐內心飄飄然地陶醉著,眼神依舊充滿聖徒般的溫和。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看著身後焦黑的巨坑,激動得眼眶發熱。
太神了……這就是天才的絕對輸出啊!
「雷歐……!太強了!簡直神乎其技啊!」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巴,由衷感嘆:
「剛才野豬衝過來時,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你在最後關頭精準斬殺,我現在肯定已經變成肉泥了!有你這麼可靠的天才搭檔,我這條命才保得住啊!」
「哈哈,別這麼說,我們可是從小長大的同伴,保護隊友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雷歐拍了拍胸口,笑容燦爛無比。
「嗯!今天回去我一定做頓豐盛的烤野豬便當犒勞你!」
我由衷替自己的好運感到高興。
大招需要蓄力是常識中的常識,而能把威力發揮到這種地步,雷歐無疑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只要有他在前面負責毀天滅地的輸出,就算我一輩子只是個毫無魔法天賦、只會記帳打雜和在泥地裡打滾的普通人,我們這支小隊也一定能走得很遠很遠!
……那時的我,確實是這麼深信不疑的。
直到很久以後,當這位金光閃閃的天才決定跳槽,而我們迎來了一位「正常」的前鋒時——
我那維持了二十年的常識,才迎來了一場天崩地裂的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