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老橡樹街十三號的後院裡。
「……黑麥麵粉兩袋二十四枚銅幣、特級蜂蜜半罐十枚銅幣、新鮮胡蘿蔔五枚銅幣……」
我,修恩,身為這支殘破小隊的打雜隊長兼苦命老媽子,此刻正坐在木樁上,對著記帳本反覆揉眼睛。
沒有。 真的沒有!
以往只要出完高階任務,記帳本上必然會如期報到的「特級跌打藥膏八十枚銅幣」、「神官正骨掛號費一枚銀幣」以及「二手塔盾加急修補費」……
在昨天的結算欄裡,竟然乾乾淨淨全部掛零!
扣除昨晚慶祝克萊兒轉正的那頓「特製照燒蜜汁烤全雞」,小隊金庫甚至還硬生生多賺了整整三枚銀幣又六十枚銅幣!
「這不可能……這完全不合常理啊……」 我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
「以前雷歐在的時候,雖然賞金豐厚,但我每次都得頂著大太陽去幫農夫挖三天爛泥修水渠,還得應付一大堆藥膏帳單。昨天雷歐不在,換成那位只會拿細劍戳弱點的克萊兒小姐……我們全員無傷不說,竟然還大賺了一筆能吃半個月的伙食費?難道城外的魔物真的集體得了突發性心臟病嗎?!」
「啾咿——!啾咿——!」
旁邊傳來有節奏的捏球聲。 只見綠髮法師米娜正捧著熱花草茶,兩隻腳丫在半空中愜意地晃悠著:
「吸氣兩秒……吐氣四秒……今天的天空很藍,沒有從天上掉下來的食人花……米娜也沒有把魔力倒空……吸氣……呼氣……啾咿!」
「隊長小哥喵!今天中午的便當有沒有剩下的烤雞肉喵?!」 矮牆上的貓耳少女露露正趴著曬太陽,尾巴在空中悠閒地畫圈:
「昨晚那個雞皮烤得太香了喵!又脆又甜!本喵決定了,只要每天都有這種伙食,本喵願意一輩子替隊伍看樹頂喵!」
看著這群平時出門像奔喪、今天卻像在度假的隊友,我忍不住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片祥和的氣氛中——
「——多爾先生。把盾牌架好,站直。」
一道清冷優雅的聲音,在院子中央冷冷響起。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
院子正中央。
克萊兒換上了一身俐落的便服長褲,手持一根不起眼的練習木棍,站得筆挺。
她那束銀白色的單馬尾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精緻清秀的臉上面無表情,深邃的冰藍色眼眸裡透著一股嚴肅的教官氣場。
而在她對面,體格粗壯如熊的多爾大叔,正扛著他那面坑坑窪窪的二手重盾。
「那個……克萊兒小姐?」 多爾大叔抓了抓絡腮鬍,粗聲笑道:
「妳昨晚吃烤雞前說要教老子使盾……但老子是個粗人,以前在山裡扛木頭,靠的就是這身蠻肉硬頂。這盾牌拿在手裡,不就是怪物衝過來的時候,用吃奶的力氣死命頂上去就完事了嗎?」
「愚蠢。」 克萊兒毫不留情地吐出了兩個字:
「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木樁,試圖用脆弱的脊椎去硬吃幾噸重的正面衝撞……多爾先生,你這不叫勇敢,純粹是在用慢性自殺的方式向死神打招呼。」
「噗……!」 旁邊坐在木樁上的我差點把剛喝的麥茶噴出來。
這位大小姐平時吃便當時像隻倉皇進食的小動物,一旦切換成劍士模式,嘴巴嚴苛得比教官還要毒舌啊!
多爾大叔滿臉通紅,尷尬地抓著後腦勺: 「呃……可是雷歐小哥的大招需要整整五秒鐘的神聖蓄力時間啊!老子要是不用力頂在正前方,怪物衝向後排,大家不就全完了嗎?!」
「……」 聽到「雷歐」這個名字,克萊兒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某種職業無奈,手中的木棍「啪」的一聲,清脆地敲在多爾大叔架起的盾牌正中央。
「鐺!」
一聲脆響。 多爾大叔本能地渾身緊繃,雙腿死死扎進泥地,下意識把全身重量全壓在後背與腰椎上,整張臉青筋暴突!
「看吧。」 克萊兒連呼吸都沒亂,指著他的姿勢說道:
「只是一根輕木棍敲了一下,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鎖死雙膝、弓起後腰,把所有力道全灌進你的腰椎裡。多爾先生,在你眼中,你的腰骨難道是精鋼做的彈簧嗎?」
「咕嗚……!」 多爾大叔被說得啞口無言,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聽好了。」 克萊兒拿著木棍,在多爾大叔身邊慢慢踱步:
「我以前在王都與近衛騎士團進行過重裝防禦陪練。雖然我用的是細劍,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面盾牌到底該怎麼用。」
克萊兒停下腳步,看著多爾: 「盾牌的本質不是牆壁,而是『斜坡』。」
「……斜坡?」多爾大叔眨了眨迷茫的大眼睛。
「沒錯,是讓衝擊滑開的斜坡。」 克萊兒抬起手臂,比出一個大約三十度的傾斜角度:
「魔獸的撲擊是直線衝撞。當幾噸重的怪物迎面撞上來時,你把盾牌垂直擋在正前方,承受的就是全額的重量;但只要你在接觸的瞬間將盾面傾斜三十度,稍微側身轉體……」
克萊兒手中的木棍順著弧度向外輕輕一滑: 「衝擊力就會順著傾斜的盾面被滑到空處。大半的力量被引導開,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會順著你的後撤步導入地面。」
坐在木樁上的我,心頭猛地一動。
等等…… 把衝擊力順著斜角滑開?順勢瓦解對方的平衡?
這……這不就跟我平時在泥地裡給怪物下絆子、推偏關節的手法差不多嗎?! 我一直以為自己那種在死角推偏怪物的動作只是上不了檯面的泥巴野路子; 沒想到騎士團的高階防守理論,核心竟然也是一樣的道理?!
「多爾先生,把盾牌架起來,照我說的做。」 克萊兒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走到多爾身側,用木棍敲打著他僵硬的關節: 「後腳退半步!膝蓋微彎,不要鎖死關節!肩膀放鬆——盾牌不要直直對著前方,往外側傾斜二十五度!手肘收在肋骨旁,用身體的轉動帶動盾牌,不要只靠手臂去死推!」
「哎喲……這姿勢好彆扭啊克萊兒小姐!」 多爾大叔滿頭大汗地調整著姿勢,嘟囔著: 「盾牌歪著放,老子總覺得怪物會直接從旁邊衝過去撞到後排啊!」
「怪物要是能衝過去,也是先撞倒身後那個只會算帳的隊長,輪不到你操心。」克萊兒面無表情地順口吐槽。
喂!為什麼受害者預設是我啊?! 我每個月可是全額保障妳的厚切肉排便當好嗎大小姐!
「深呼吸,穩住。」 克萊兒後退了三步,眼神一凝: 「我要上了。我會用五成力道向前突進衝擊盾面。記住——不要推,順著力道轉身,讓我的衝擊滑開!」
話音剛落! 「唰!」
克萊兒纖細的身影瞬間向前突進! 雖然拿的只是木棍,但突刺的氣勢卻乾脆無比,棍尖帶著呼嘯聲,直刺重盾的左上方!
「來了!」 多爾大叔瞳孔一縮,多年在山裡養成的死扛本能差點發作,下意識就想挺腰硬撞上去!
但在最後一刻,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了發力的衝動! 他的右腳向斜後方退開半步,雙臂沒有硬推,而是順著木棍刺來的方向,將重盾向外輕巧地一偏、一轉——
「呼——哧!」
木棍刺上傾斜盾面的瞬間,沒有發出劇烈的撞擊聲。 棍尖順著精鋼包邊的弧度,毫無阻礙地朝著右側的空地滑了開去! 克萊兒突進的力量順勢被引導向虛空,她順著慣性向前滑了兩步,隨即優雅地轉身停穩。
而站在原地的多爾大叔—— 他的雙腳紋絲未動。 手臂連一點痠麻都沒有。
最驚人的是——他那條經年累月只要一挨撞就痛得要命的後腰脊椎…… 完全沒反應。 沒有劇痛,沒有骨骼錯位的聲響,甚至連一絲痠脹感都沒有!
「……」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多爾大叔呆呆地維持著持盾架勢。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手中的盾牌; 接著,他又難以置信地伸出大手,在自己的後腰上用力捶了兩拳。
「咚!咚!」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不、不痛?」 多爾大叔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又試探性地扭了扭屁股,甚至直接原地做了個幅度誇張的深蹲。
「真……真的不痛?!老子的腰……老子的腰剛才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下一秒,兩百斤的壯漢猛地扔下手裡的重盾,抱住腦袋,眼眶裡狂暴地噴出熱淚!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聲淒厲至極的咆哮撕裂了早晨的寧靜,驚得周圍屋簷上的鳥雀亂飛!
「多、多爾大叔?!你怎麼了?!難道痛覺延遲發作了嗎?!」 我嚇得差點從木樁上摔下來,抓著藥膏就要衝上去。
「老子……老子真他媽是個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多爾大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瘋狂捶著地面,嚎啕大哭:
「原來盾牌是這麼用的嗎?!原來衝擊是可以滑開的嗎?!那老子過去半年到底在幹什麼啊啊啊?!每一次!雷歐小哥在後方蓄力施展大招的時候,老子卻只會像根爛木樁一樣,傻呼呼拿自己的骨頭去跟幾噸重的黑熊硬碰硬啊!」
大叔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老子為了幫忙爭取蓄力時間,差點把後半輩子的腰都賠在戰場上了!老子每天晚上敷藥膏敷到皮都被揭掉一層!老子原本以為那是當前排的神聖代價……搞了半天,那根本就是老子自己不會防守在那裡自虐啊啊啊啊!!」
「啾咿——!」 旁邊的米娜被大叔崩潰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把薄荷捏捏球塞進他手裡: 「多、多爾大叔!請節哀!吸氣兩秒……呼氣四秒……不要把肺哭炸了啊……啾咿!」
看著跪在泥地裡痛定思痛的多爾大叔,又看著旁邊正收起木棍的克萊兒…… 坐在木樁上的我,內心深處那套長久以來的冒險者常識,悄悄泛起了一絲裂痕。
……等等。 仔細想想……多爾大叔這番哭訴,好像點出了一個被我們忽視已久的問題?
高階大招需要蓄力,雷歐的威力和天賦也毋庸置疑。 但是……如果一個合格的前排本來就能靠技巧化解衝撞……那我們這支隊伍過去半年裡,每次打完戰鬥為什麼總像一場集體傷殘大會?
雷歐放大招是為了消滅魔物; 但多爾每次都要癱瘓好幾天; 米娜每次都要過度換氣到瀕臨窒息; 而我更是要在泥潭裡拿命去給怪物下絆子……
這難道只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配合有問題嗎? ……不不不!快停下!修恩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雷歐可是為了解救更多平民才跳槽的天才劍士啊!他的打法自然有他的考量……對,一定是我自己的眼界太低了,才會產生這種奇怪的念頭!
「修恩隊長。」 克萊兒清冷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只見銀髮少女邁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冰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腰間的帆布包。
「克、克萊兒小姐?有何吩咐?是多爾大叔的動作還有問題嗎?」我有些心虛地問。
「不是。」 克萊兒面容嚴肅,用發布討伐令般的莊重語氣,一字一頓地開口:
「晨間基礎指導已結束。根據契約中的伙食保障條款……體能與技巧教學後,人體必須在半小時內補充優質蛋白質與碳水化合物。請問——昨天答應的照燒烤全雞剩肉厚切三明治,現在做好了嗎?」
「……」 看著眼前這位看似高嶺之花、實則腦子裡只有「開飯」的名門細劍使,我認命地合上記帳本站起身來:
「……是是是,大小姐。麵包剛烤好,雞肉也切成厚片拌好蜂蜜芥末醬了,我這就進屋給妳拿出來。」
「很好。」克萊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抹微小的亮光,腳步輕快地走向了廚房。
然而,此時此刻正在院子裡為了一份「雞肉三明治」吵吵鬧鬧的我們還不知道—— 在繁華奢靡的王都上城區。 另一場由鮮花與吹捧構築的盛大場面,正迎來它最璀璨的開幕高潮。
***
與此同時,王都上城區,冒險者公會中央總部大廳。
挑高近二十公尺的穹頂上繪製著勇者壁畫,數十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地面照得流光溢彩,空氣中瀰漫著名貴的魔導薰香。
今天,這座奢華的大廳正被一陣狂熱的歡呼聲所籠罩!
「來了!是【晨星之刃】的專屬馬車!」 「快看!那就是傳說中的【焰光劍士】雷歐先生嗎?!」 「聽說他今天就要執行轉隊後的第一場討伐任務了!目標是深層地下城的【影刃黑豹】與哥布林斥候群!」
在大廳中央的高台上,聖騎士隊長亞瑟正享受著全場崇拜的目光。 他身上的附魔重甲閃閃發亮,高舉雙手向全場示意:
「各位同僚與市民們!」 亞瑟大聲宣告: 「過去,我們【晨星之刃】雖然屢建奇功,但某些缺乏視覺震撼與爆發力的打法,始終讓戰果蒙上了一層平庸的陰影!但是——從今天起,這一切都將成為歷史!」
亞瑟猛然側身,伸手引向身旁的身影: 「——今天!我們迎來了下城區孕育出的烈陽!擁有絕對純粹的暴力美學、一劍便能將數噸魔物徹底蒸發的神蹟主攻手——【焰光劍士】雷歐先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尖叫!
雷歐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穿著一套純白金邊的騎士禮服,腰佩特製的炎龍魔晶長劍,金髮在微風中優雅飄動,清澈的藍眼睛裡滿是悲天憫人的慈悲神采。 他微微欠身,將右手按在胸前,露出了招牌的聖子微笑:
「感謝大家厚愛。我雷歐不過是一介微不足道的持劍之人。」 雷歐的聲音溫柔且富有磁性: 「但我深知,神明賦予我這份烈焰,是為了驅散世間所有的黑暗。能與王國頂尖的【晨星之刃】並肩作戰,是我的榮耀。請各位放心——在我的長劍之下,任何邪惡都將灰飛煙滅!」
全場再次掀起熱烈的喝采!
站在雷歐身後的大魔導士賽琳娜冷笑了一聲,傲慢地昂著下巴: 「看到了吧?這才是配得上本小姐長達四十秒毀滅禁咒的頂級前鋒!不像那個成天拿細劍在魔物腳邊挑筋腱的女人,連個像樣的光效都放不出來!」
盜賊艾爾文把玩著匕首,怪笑道: 「嘿嘿……只要雷歐一劍把怪燒成重傷,小爺我就能從陰影裡跳出來帥氣收尾!這才是名門該有的排場啊!」
唯獨隊伍最後方的聖女瑪格麗特,面色蒼白,頂著兩隻深陷的黑眼圈,無力地抱著十字架。 她看著眼前這群樂觀過頭的隊友,胃部隱隱作痛…… (……等一下,對手可是以速度著稱的【影刃黑豹】啊……雷歐先生蓄力要那麼久,沒有人限制魔物走位,真的能打中嗎……?算了,我還是多準備幾卷繃帶吧……)
而在高台中央,享受著萬眾矚目的雷歐,表面上聖潔得宛如降臨凡間的英雄—— 然而,在他那張英俊的皮囊之下…… 內心深處的巨嬰早就忍不住仰天狂笑,尾巴幾乎翹到了天上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爽!太爽啦!!看到了沒有?!凡人們!這才是本少爺應有的待遇!這才是天選之子的排場!!) (——五百枚純金金幣!量身定做的寶劍!全場起立的尖叫!哈哈哈哈!) (——誰還想念那個動不動就喊腰痛的樵夫?誰還在乎那個動不動就缺氧捏球的神經質丫頭?還有那隻成天喵喵叫要肉乾的土貓!統統都過去了!!)
雷歐在心中傲慢地冷笑: (——尤其是修恩!你這個成天抱著記帳本對幾枚銅幣斤斤計較的寒酸管家婆!今天下午,本少爺將在深層地下城,用最耀眼的烈焰向全世界證明——到底誰才是戰場上唯一的真神!!)
「雷歐先生!祝您首秀大獲全勝!」 「晨星之刃!所向披靡!」
在如潮水般的歡呼聲中,雷歐微笑著睜開眼,長劍出鞘半寸,火光吞吐不定。
王都公會拭目以待的「天才首秀」,即將拉開序幕。 而那柄習慣了修恩在暗中微調重心、習慣了魔物會自己「滑」到劍刃軌道上的絕世神劍…… 即將迎來它脫離了默契配合之後,最嚴峻、也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考驗!
恩,唯一的控場沒有了,新來的輸出只會原地站五秒開大攻擊隊友送上來的咽喉,現在沒有人送咽喉,也沒有人控場了,這是要團滅?
0 CC全輸出+貧窮的輔助
讀條40秒?!
我的天啊!
雷歐讀5秒已經夠扯了,你40秒?!
確定那不是冷卻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