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都上流社會裡,有一條顛撲不破的潛規則: 當一名名門貴族即將因為巨額債務淪為全城笑柄時,他所爆發出來的社交求生欲,往往比他在戰場上還要凶猛十倍。
王都商業聯合會總部,奢華沉靜的會長辦公室內。
「……莫里斯會長,您瞧這尊純金打造的秘銀獨角獸座鐘,可是我們家族珍藏了三代的古董啊。」
聖騎士隊長亞瑟微微躬著身子,雙手捧著一隻沉甸甸的雕花木盒。 他臉上的笑容僵硬無比,額角更是滲出一層冷汗。
在他的身後,還坐著兩位他連夜動用人脈請來的重量級說客——一位是王國商政仲裁委員會的資深貴族議員,另一位則是常年與商會有大宗貿易往來的侯爵家總管。
坐在寬大紫檀木辦公桌後的商會會長莫里斯,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熱紅茶。 他連看都沒看那尊座鐘一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的損失清算單,目光老練而冷淡。
平心而論,若是幾天前看到那三輛被燒成黑炭的馬車殘骸,莫里斯絕對會動用所有條款,把這群只會放火的名門少爺告到傾家蕩產。
——然而,商人的本質終究是看重利益。 在那場混亂的護衛戰中,後排的【灰狼牙】以零損奇蹟保住了整整十七車核心絲綢,商會非但沒虧,反而在鄰城大賺一筆;再加上生擒了通緝犯狂斧巴隆,衛兵所發放了一大筆致謝金,帳目漂亮得無懈可擊。
大賺了一筆的莫里斯,心頭的暴怒早已消散了大半。 既然核心利益保住了,眼前這幫少爺又拉來了兩位大人物親自登門求情……
「……呼。」 莫里斯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亞瑟隊長。」 老商人的聲音沉穩而帶著壓迫感: 「看在兩位貴賓的面子上,老夫若是執意將你們告上王室仲裁處、查封【晨星之刃】的資產,未免顯得老夫太不懂得體恤名門了。」
亞瑟眼中頓時湧出狂喜,連忙挺直腰桿: 「會長大人深明大義!我們晨星之刃必定銘記……」
「先別急著高興,亞瑟隊長。」 莫里斯擺了擺手,冷淡地打斷他: 「車廂和絲綢被燒是鐵打的事實,規矩不能壞。不過,看在商會整體收益不錯的分上,老夫給你們一條生路。」
莫里斯伸出三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原本核定的七百枚金幣賠償——直接減半!折算為三百五十枚金幣!」
老會長眼神銳利: 「並且,免除延遲利息!允許你們簽署五年期的免息分期契約,每半年償還三十五枚金幣!若是連這都無法接受,老夫現在就叫人把查封令送去你們的公寓大門!」
減半! 七百金幣直接砍成三百五十金幣! 而且還免息分期五年!
這對差點被凍結資產的亞瑟而言,簡直就像是在絞刑台上收到了特赦令!
「接受!我們完全接受!感謝莫里斯會長海涵!」 亞瑟激動得雙手發抖,撲在桌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簽字、蓋上了家族與小隊的血紅印章。
***
走出商會大樓的大門時,午後的陽光灑在亞瑟臉上。 雖然背上了三百五十金幣的債務,但名門的門面……保住了! 公寓沒有被封!高階裝備沒有被拍賣!更不用帶著隊員去睡橋洞!
而人這種生物,往往在剛剛死裡逃生的那一瞬間,最容易滋生出無可救藥的自信。
亞瑟站在雕花馬車旁,撫平身上的純白絲綢披風,長舒了一口氣。 下一秒,在那張剛剛還卑躬屈膝的英俊臉孔上,嘴角開始瘋狂上揚,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狂妄顏藝——
(——哇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沒有?!) 亞瑟在心中狂傲大笑: (——這就是名門的底蘊與人脈!區區一個滿身銅臭味的老商人,手裡有合約又能拿本少爺怎麼樣?!本隊長隨便請兩位大人物打個招呼,巨額索賠直接被砍掉一半,還得乖乖給我免息分期!這不是低頭,這是本隊長外交手腕的絕對勝利啊!哈哈哈哈哈!!)
亞瑟在心裡自我催眠著,整個人膨脹到了天上。
然而,現實依然擺在眼前——每半年三十五金幣的固定欠款。 雷歐的大招破壞力毋庸置疑,但長達五秒的蓄力在面對高速魔物時太容易揮空,甚至動輒引發大火;賽琳娜的長詠唱天天被打斷;艾爾文更是動不動就掛彩骨折。
這支隊伍現在唯一的致命死穴,就是缺乏一個能在前排把怪物的動線死死卡住、甘願挨打給雷歐充當固定靶的「牽制工具人」!
「哼……只要把那個女人找回來。」 亞瑟坐進馬車,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克萊兒那個沒落貴族千金,平時沉默寡言,成天擺著一張死人臉,在下城區那種只會算計幾枚銅幣麵粉錢的雜牌隊伍裡能有什麼前途?整天跟著一個連火球術都不會的打雜工混在一起,簡直丟盡了貴族的臉!」
亞瑟冷笑著撫摸佩劍: 「只要本隊長親自屈尊降貴、稍微給她一點台階下,向她拋出名門的橄欖枝……那個成天缺錢的女人,肯定會迫不及待地撲過來歸隊吧!」
***
幾天後的午後,王都上城區與下城區交界處的林蔭大道。 微風吹拂著泛黃的銀杏葉,陽光斑駁灑在青石板路上。
一道清冷的身影,正邁著輕快的步伐漫步其間。 正是克萊兒。
少女穿著一襲乾淨俐落的灰白輕裝劍士服,腰間掛著那柄纖細的無鞘刺劍,銀白色的單馬尾在風中輕輕晃動。 表面上依舊維持著生人勿近的高嶺之花姿態,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正帶著難得一見的光彩,直勾勾盯著手中一張散發著微光的硬質卡片。
那是由金麥穗商會會長親自贈予、全王國採購食材皆享半價的——紫水晶貴賓卡。
而在少女手中,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份肉鋪的預約收據。 上面端端正正寫著: 【今晚主菜預訂:特選霜降厚切黑牛排兩大塊(厚度:精確維持兩寸),已依貴賓五折特權全額抵扣。】
(……兩寸厚。) 克萊兒的喉頭微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白皙的臉頰悄然泛起一抹幸福的微紅。
(修恩隊長說過,今天在公會結算了巡邏津貼,晚上除了兩寸厚牛排,還會用新買的平底鍋,額外煎烤兩顆邊緣焦脆、蛋黃濃稠的特製雙黃溏心蛋……只要一刀切開,滾燙的蛋黃就會裹住每一絲鮮嫩多汁的牛肉……)
就在克萊兒沉浸在對今晚神聖晚餐的無限遐想中,忍不住加快腳步時——
「嗒。」 一陣刻意加重、帶著傲慢節奏的皮靴聲,擋在了道路正中央。
克萊兒停下腳步,微微蹙眉,將收據收好,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幾步遠的樹蔭下,佇立著一名身形挺拔的金髮青年。 他換上了一身剪裁精緻的純白貴族風衣,金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胸前繡著破曉長劍與烈陽的紋章。那一頭金髮打理得整整齊齊,下巴微昂,嘴角掛著自以為風度翩翩的招牌微笑。
正是名門【晨星之刃】的隊長,聖騎士亞瑟。
克萊兒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少女一手自然垂在刺劍旁,冷冷看著他,彷彿眼前只是一堵擋路的土牆。
「……呵呵,好久不見了,克萊兒小姐。」 亞瑟單手負於身後,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上前來,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高傲與施捨感: 「上次商隊碰面之後,我也稍微打聽了一下妳的現狀。妳在那支底層隊伍裡,想必只能偶爾能分到一點低階委託的尾款吧?真虧妳能忍受那種成天圍著柴米油鹽打轉的寒酸生活呢。」
克萊兒神色未動,語氣冷漠得如同寒冬落雪: 「亞瑟隊長。此處乃公共通道。若是貴隊伍又有哪輛馬車不慎自燃引發濃煙,請前往衛兵所報案,莫要阻礙行人通行。」
「噗……!自燃?!」 亞瑟英俊的臉孔抽動了一下,青筋狂跳。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女人一開口就往他的傷口上踩!
不過,想到今天的任務,亞瑟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他自得地一笑,整了整白風衣,語氣充滿優越感:
「克萊兒,不必用這種話來掩飾妳的失落。實話告訴妳吧——」 亞瑟揚起下巴,拔高聲音: 「商隊的那點摩擦,本隊長動用了在上流政界的人脈,親定向莫里斯會長斡旋。商會看在我們【晨星之刃】的名門威望與本隊長的面子上,已經給予了全額免息的分期優待!」
亞瑟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 「換句話說——我們【晨星之刃】的名門神話依舊堅不可摧!我們依然是王都頂尖的豪門,而雷歐先生那毀天滅地的焰光,也即將在更宏大的戰場上大放異彩!」
克萊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甚至往旁邊挪了半步,彷彿在避開某種隨風飄來的浮誇灰塵。
亞瑟以為她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心中暗喜,隨即露出救世主般的微笑,拋出了自以為能讓人瘋狂的橄欖枝:
「所以,克萊兒小姐,看在妳曾為晨星之刃效力過的分上,本隊長今天特地抽空前來,親自給妳一個重返榮耀的機會。」 亞瑟大方地張開雙手,自傲地宣布: 「回到【晨星之刃】吧!」 「以往妳那些傷害過低的失職考核,本隊長可以既往不咎!而且這一次,只要妳點頭歸隊,本隊長破格答應妳——以後每一次高額委託,隊伍都會撥給妳整整『一成半』的純利潤分紅!」
說到這裡,亞瑟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狂熱,以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說道: 「當然,任務也很簡單——雷歐先生的劍技威力過於浩大,需要全神貫注進行蓄力。歸隊之後,妳要全力輔助雷歐先生!」 亞瑟指著克萊兒腰間的刺劍: 「在魔物衝鋒的瞬間,用妳所有的技巧死死卡住怪物的走位!不管妳是用細劍挑還是拿身體頂,總之必須給我像釘子一樣把魔物固定在雷歐先生的劍刃前方!只要為雷歐先生爭取到那神聖的五秒蓄力時間,妳就是名門神話背後最稱職的基石!」
亞瑟微微揚起下巴,露出志在必得的冷笑: 「如何?一成半的名門分紅!頂級名門的正式編制!這難道不比妳縮在下城區那支由打雜工、粗魯樵夫和膽小法師組成的雜牌隊伍裡,成天為了幾十枚銅幣的伙食費拋頭露面要體面千百倍嗎?像妳這樣落魄的千金,應該懂得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吧?!」
寬闊的林蔭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清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在亞瑟那番狂妄的演說中,克萊兒的腦海裡浮現出過往的記憶——
在【晨星之刃】的日子。 她在死角拼死拼活挑斷怪物筋腱、保護後排,換來的卻永遠是一張寫著「傷害佔比僅百分之七點八、如同給怪物修甲刮痧」的荒唐報表; 戰後亞瑟只會挑剔她的招式沒有光效,扣光她的酬勞; 在那棟奢華宅邸裡,她甚至被剋扣到連續三天只能喝白開水充飢,最後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
——而在【灰狼牙】呢?
那個成天抱著記帳本碎碎念的隊長修恩,雖然嘴上抱怨物價,但每次踏上戰場,永遠是第一個衝入死角化解衝量,把怪物的弱點送到她的劍尖前方; 多爾大叔學會了斜角引導防禦,整天在院子裡做深蹲,把她當成救了老腰的福星; 米娜學會了深呼吸,甚至能在戰場後方哼著歌吹散毒霧; 露露在樹頂上射出的每一支箭,都默契地封死了怪物的退路。
更重要的是—— 那個滿臉心累的打雜隊長,每天晚上端上桌的…… 是兩寸厚的特選霜降黑牛排! 是焦香酥脆的照燒蜜汁烤全雞! 是濃郁醇厚的雙黃溏心蛋! 那是一支每一位同伴都被全心全意信任著的、真正的冒險者隊伍。
克萊兒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少女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清澈的冰藍色眼眸深處,沒有憤怒,只有絕對的蔑視。
克萊兒單手按在刺劍護手旁,下巴微揚。 她甚至沒有直視亞瑟那張得意的臉,只是用清冷平靜的貴族腔調淡淡開口:
「——亞瑟隊長。」 少女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徹骨的冰寒: 「容我向你那狹隘且貧瘠的認知,致以由衷的遺憾。」
亞瑟嘴角的笑容一僵:「……什麼?」
克萊兒眼簾微垂,一字一頓地開口: 「首先,關於你提及的『一成半分紅』與『重返榮耀』……」 少女的嘴角噙著一抹極致的冷嘲: 「在一個連受力偏轉與風向常識皆缺乏認知、動輒將三車貴重絲綢燒成黑炭、甚至淪落到必須由隊長誇耀『爭取到免息分期賠償』的名門隊伍之中……我深感懷疑,在扣除那筆龐大的債務後,那一成半的份額,是否足夠支付一名劍士每週更換手套的清洗費用?」
「妳……妳說什麼?!」亞瑟臉色驟然由紅轉白!
「其次。」 克萊兒甚至不給他插話的機會,語調愈發銳利: 「關於你口中那位『需要他人以肉身充當墊腳石方能勉強出招』的雷歐先生……」 少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身為自稱正選的主攻手,在面對魔物時,長達五秒的蓄力斬擊命中率多次歸零,甚至愚蠢地斬向空地引燃濃煙困死隊友……」 克萊兒直視亞瑟顫抖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揭開真相: 「像那種連移動目標都無法精準鎖定之徒——在我眼中,他甚至連擔任一隻負責在泥地裡引導動線的獵犬,都不夠資格。」
「克、克萊兒!妳瘋了嗎?!妳知不知道妳是在拒絕誰的施捨?!」 亞瑟氣得渾身發抖,額角青筋暴突,手按在佩劍上幾乎失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克萊兒微微側身,神情冰冷如霜,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男人:
「——修恩隊長親手烹調之兩寸厚切特選霜降黑牛排,其肉汁鎖定之火候、黑醋栗紅酒醬汁之調配,以及全隊生死與共、彼此信賴之舒適協調……」 少女的眼中閃爍著傲然的光芒: 「其神聖無瑕之絕對價值,遠非你們這群散發著焦糊黑煙、成天只會互相推卸責任的雜耍團所能比擬。」
克萊兒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優雅的貴族禮節: 「感謝亞瑟隊長在百忙之中特地前來,為我平淡的午後增添了一場滑稽拙劣的街頭鬧劇。」 少女直起身來,孤傲地宣告: 「——請容我失禮告退。因為若是耽誤了修恩隊長起鍋熱油的最佳時機……奧斯坦貝格家的劍刃,可是會真正為此動怒的。」
說完,銀髮少女連眼角餘光都沒再施捨給他。 她優雅側身,腰間刺劍發出微響,邁著從容輕快的步伐越過僵在原地的亞瑟,大步朝著下城區離去。
寬闊的林蔭道上,只剩下微風吹拂落葉的聲音。
聖騎士隊長亞瑟宛如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屈辱與狂怒而扭曲成了一副崩壞的恐怖面具,雙手死死攥緊風衣下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拒絕了……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總是沉默寡言、被他視為廢物的沒落千金…… 那個被他踩在腳底下隨意苛扣分紅的刮痧女工…… 竟然為了那個連火球術都不會放的平民打雜工……為了幾塊該死的厚切牛排…… 當街把名門最後的尊嚴狠狠踩進了泥巴裡!!
「克……克萊兒————!!」 在亞瑟充血發狂的注視下,銀髮少女纖細孤傲的身影早已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下城區溫暖的陽光之中……
如果只有其中一項還好說,但當一個人擔任會計、家務、餐飲、外部溝通、內部協調的瞬間,哪怕戰場他只能躲在角落哭著喊爸媽,他依舊是隊伍的頂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