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沒有沿工地裡被履帶壓出的泥路前行,反而越過一堆生鏽鋼筋,繞向幾間臨時貨櫃屋後方。那裡明明沒有道路,腳印卻走得毫不遲疑。
行至一堵水泥矮牆前,腳印忽然向右轉去。
林卓希腳步微頓,取出昨夜剛從舊村回來後,各自打發時間時畫下的舊村草圖,低頭比對片刻。
「這是……」
「卓希氏,有何發現?」
他沒有理會梁子軒,只是低頭又確認一遍,確認他的猜想並沒有錯。
「舊村這裡有一條路。」
四人聞言,紛紛下意識望向腳印前進方向。
她穿過堆滿建材的空地,在一片雜草前停了下來。
女孩雙腳並立,朝向空無一物的前方。
等待數息後,右腳向前踏了半步,卻很快便收了回來。
相同情況一連發生了三次。
第四次停下時,Leo忍不住蹲下身,徒手撥開腳印前方的雜草。枯葉與泥土底下,逐漸露出一截灰白麻石。
石面中央留着一道圓形凹槽,邊角亦有長年開合磨出的痕跡。
Leo望着那截石頭,眼睛不禁微微瞪大。
「這是……門檻。」
「你確定?」
林卓希問道。
Leo站起來,點了點頭。
「錯不了的,村裡有不少屋的門檻都用這種麻石。」
頓了頓,他又望向麻石前方,只剩一片雜草與泥土的土地。
「阿嫲給我看過舊照片。這裡以前是一排村屋,這塊石就是其中一戶的門檻。」
「葉雨氏,無名之友想傳達甚麼訊息給我們?」
「天知道,我也只能看一團煙霧。」
女孩肯定是想傳達某種訊息,但葉雨安別說聽她說話,即便是她的眼睛,也只能勉強看到一團白霧在那雙腳印的上方。
她自認她不是打啞謎高手,更別提是跟煙霧打啞謎了。
至少來點手語啊,手語。
再不然用腳印寫點訊息出來……
女孩似乎察覺到她的抱怨和四人的不解,一串細小腳印又重新出現在泥地上,帶領眾人走了起來。
腳步離麻嶺坑村越來越遠,一串腳步走過的道路,八十多年前仍是舊村,但現在只剩雜草與泥土,除了地上偶而出現的磚石,幾乎不見當年舊村的痕跡。
每走一段,腳印便會停下。
雙腳並立,面向舊屋原本所在的方向。
可面前既無門,也無屋,只有一片荒草,在午後的風裡低低俯仰。
她試著誇過那道不存在的門,然而才剛邁出第一步,她很快便縮了回來。
接著,她在路上每一個不存在的磚屋都重複一樣的動作。
「她……是在找屋嗎?」
Leo有點結巴地疑惑問道。
「依在下所見,恐怕是試圖提供線索。」
「我看她挺聰明的,沒道理連自己家找不到吧?」
林卓希同樣疑惑道。
「也許記憶有所缺失,這在亡靈身上十分常見。」
梁子軒望着泥土上的腳印。
「何況她困在無名坪八十餘載,尚能留下這些痕跡,已屬難得。」
梁子軒和Leo以及林卓希,三人你一嘴我一嘴討論了女孩突然現身,要眾人跟上她的用意。
葉雨安一語不發盯著地上的腳印,同樣顯得一頭霧水。
說是找亂葬崗,他們已經找到無名坪了。
若舊村裡藏着甚麼線索,昨夜他們身處日佔時代的舊村時,分明比現在更容易看見。何必等到所有屋舍都被歲月磨平,只剩下一地磚石與荒草,才帶着他們逐戶尋找?
她抬眸望向那團淡淡的白霧。
女孩依然不語。
那團霧只是懸在足印上方,隨着女孩前行而緩緩飄動。沒有面容,沒有手勢,更沒有任何足以讓活人理解的神情。
正當葉雨安耐性將盡,打算再對一團不會說話的霧發問時,一直沉默的周樂晴忽然蹲了下來。
「妳……是想回家嗎?」
泥地沉默了數息。
隨後,女孩留下右腳腳印。
這一次,那枚穿着布鞋的足印沒有在門檻前收回,而是完整落在了麻石另一邊。
接著,草鞋、礦靴、孩童的小腳,不過片刻,數之不盡的足跡便出現在麻石另一邊的泥土上。
這與留下他們祖屋前的腳印十分相似。
「不只妳,你們都想回家?」
泥土沒有再出現腳印。
呼——
一道涼風吹向周樂晴後頸。
「呀!」
突如其來的癢意,讓周樂晴輕輕叫了一聲。
葉雨安連忙望向周樂晴後背,可女孩早已不見身影。
「她……消失了。」
剛才還在眼前的女孩,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眾人只能先拍下腳印,再讓葉雨安確定女孩真的離開後,才踏上返回祖屋的道路。
◼️
回到祖屋後不到一個小時,梁子軒便剪出了一條連葉雨安也不得不多看兩眼的影片。
看來這個中二病對自己的剪片技術如此自信,確實有幾分本錢。
影片全長八分四十七秒。
開首沒有陰森配樂,也沒有那些廉價的骷髏與血字特效,而是直接放出工頭早前面對直播鏡頭時的說話。
『工人A:發現頭骨後,他們叫了幾個人下去,把露出來的骨頭重新用泥蓋好。我……也是其中一人。』
聲音經過後期處理,已經完全是無法辨別性別的電子音,工人A說的話也作為字幕出現在影片正下方。
下一秒,畫面驟然切到今早的直播片段。
『施工期間,工地是否曾經挖出人骨?』
地中海工頭隔著圍板,向梁子軒怒目而視,聲音洪亮:
『沒有!』
工頭旁邊還貼上了超大發展商的公司名字和標誌,生怕觀眾不知道地中海工頭是甚麼公司。
接著,畫面慢慢淡出。
影片標題緩緩浮現:
《無名坪下的白骨》
——工人證詞、封鎖現場,以及一段被埋八十餘年的歷史。
接下來的剪輯依照時間順序展開。
先是發展商以鋼板,藍色帆布與沙包封住泥地的遠景;再是工人帶領他們從後門進入工地的畫面。所有足以暴露報料者身分的面孔、工牌、聲音特徵與反光表面,全都經過處理。
接著是梁子軒的聲音。
『以下影像拍攝於麻嶺坑村無名坪開發工地內。』
『工地泥層下方存在大量人類遺骸,目前初步推測,遺骨年代已十分久遠。』
『工人A亦指稱,發展商管理人員在發現遺骨後,沒有立即停工報警,反而要求工人重新覆土。』
『甚至,公司試圖今晚便運走遺骸,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措辭簡潔,界線分明。
雖然沒有說出那是日佔時期的遺骨,但光是挖到遺骨,卻試圖掩飾,對公司形象已是巨大的傷害。
「諸君覺得這條影片如何?」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微微揚起嘴角問道。
「開頭人夠吸引人,後續也沒過度誇大,不錯。」
葉雨安淡淡說道,瞥了眼明顯等著別人誇他的梁子軒。
「子軒!你果然厲害!」
「太,太強了!」
「還算湊合吧。」
三人似乎也察覺到梁子軒的小心思,紛紛送上讚美。
梁子軒盤起雙手,嘴角已經完全失守,鼻子都快要翹到天花板了。
但葉雨安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中二病確實厲害。
她本來都做好心理準備成片會有滿滿中二效果,但實際上特效相當少,甚至都沒特意降低影片燈光,營造陰森效果。
搞不好新聞台的特效都比這條影片多。
雖然也有時間緊迫的緣故,但總體而言,葉雨安依然認為瑕不掩瑜,這條影片即便沒有廉價音樂和特效都足夠吸精。
二零二六年發達的社交媒體,一旦影片被公開,公司想再運走遺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在下要上傳了,之後分享便拜諸君了。」
眾人點了點頭,梁子軒便將影片上傳到《怪異101》頻道了。
果不其然,上傳後十分鐘,除了本就是圈內人的他們,觀看人數只有10人,這還得算上在留言區留言的鐵三角觀眾。
【香港波塞冬:頭香。】
【MK凱婷:你們居然真的進去了!?】
【深井豬肉佬:觀看人數慘不忍睹啊www】
葉雨安皺了皺眉。
想造成輿論壓力,前提是他們體量足夠大。
不說追蹤者只有不到十人的她的帳號,就連梁子軒的《怪異101》頻道也只有百餘名訂閱者,直播與影片的平均觀看次數,甚至只是勉強上雙。
工人A願意找上他們,大概只是希望有人把證據保存下來,再交給警方。
對方恐怕從未指望這個只有三名固定觀眾的頻道,真能掀起多大輿論。
梁子軒盯着後台數據,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呻吟。
「唔……形勢不妙。此片雖有雷霆萬鈞之勢,奈何世間知音寥寥,竟無人聞此驚雷。」
周樂晴低頭想了想。
「先放上連登吧!」
連登是香港使用者眾多的網上論壇之一,比起等待影片平台慢慢推薦,一則標題足夠直接的時事帖,顯然更容易在短時間內得到注意。
梁子軒對周樂晴說的話點了點頭,便打開了連登帳號,在新聞台打了一串足夠吸精的標題,便將貼文上傳了。
《【有片】麻嶺坑工地疑挖出大量人骨 知情工人:公司要求覆土,今晚秘密運走。》
貼文上傳不到數分鐘,便有了第一道留言了。
周樂晴立即湊近螢幕。
「有留言了!」
葉雨安等人也湊近了螢幕。
【#1 又是假新聞騙點擊?】
客廳安靜了兩秒。
「至,至少有人留言嘛!」
周樂晴尷尬一笑,結巴地說道。
「確實。此人已經點進來了。」
梁子軒神色不變,手指飛快敲打鍵盤。
【#2 片內有工地實景、遺骨影像及工人證詞。涉及人命,請先看內容。】
回覆剛送出,下面便又多了兩則留言。
【#3 八分鐘,懶人包呢?】
【#4 報警了?】
梁子軒轉頭望向在他背後看著螢幕的眾人。
「諸君,我們報警了嗎?」
「還未……我先報警吧。」
林卓希這麼說後,便走到不遠處拿出了電話,迅速撥打九九九。
法律家庭出身的林卓希,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葉雨安等人便放心交給了他,繼續觀看影片和貼文的最新狀況。
梁子軒也在留言下新增了一條回覆。
【#5 在下已經報警了。】
【#6 靈異Channel作故事騙流量?已負評。】
幾乎同一時間,又多了一條新的留言。
梁子軒鍵盤上的手指一僵,接著鏡片後方泛起一道冷光。
「此等污名,在下斷不能忍。」
他的手指立即落到鍵盤上,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葉雨安無奈地望向他。
與網民吵架是世上最沒意義的事情之一,畢竟不會有任何結果,甚至還會被氣出一身內傷。
果不其然,才吵沒幾句,梁子軒便已眉頭深皺,手指速度也越來越快,表情更是恨不得馬上揍一頓那個質疑他們影片的人。
「子軒,別跟他吵啦。」
「此乃戰爭,請勿阻止在下。」
「你剛才已經解釋同一件事情三遍了。」
「皆因彼輩冥頑不靈!」
勸說無果,周樂晴只得站在旁邊,看着他孤身迎戰整個留言區。
但也許是梁子軒與網民的戰爭,居然引來了更多網民點進貼文留言。
其中中立的佔四成,惡意留言佔六成,因此梁子軒幾乎是把臉貼到了螢幕上,與孤軍之身迎戰網民大軍。
【#21 樓主這麼堅持,至少點進影片看一下吧。】
大概是梁子軒堅持的態度所致,開始有網民留言說至少該點進影片,然後才回來反駁。
也許因為這個留言,不少網民為了一睹樓主如此堅定的理由,而點進了置頂的Youtube影片。
「我聯絡剛才留電話給我們的警察了,說是會盡快派人確認情況。」
與此同時,林卓希也拿著電話回來了。
眾人才剛點頭,一旁便傳來周樂晴雀躍的聲音。
「觀,觀看人數變多了!」
原本只有九人的觀看次數,瞬間提升到十八,甚至此刻都在不斷提升。
與動輒數萬,數十萬觀看的熱門影片相比,這些數字小得幾乎不值一提,甚至許多觀看時長甚至都不到影片一半。
可對一條十分鐘前尚且無人問津的影片而言,每一次跳動,都代表多了一雙眼睛看見無名坪下的白骨。
隨著觀看次數提升,連登貼文裡也出現不一樣的留言。
【#36 影片看著挺真的,樓主好像沒騙人啊?】
【#37 剪輯一下誰不會w】
【#38 要是樓主剪輯強到當剪片師的我都看不出來,我也就認了。】
甚至出現主動為梁子軒辯護的網民。
隨著這則留言出現,越來越多網民開始站在梁子軒的立場,與他一同應付那些還在嗆聲的網民。
「公,公道自在人心……!」
梁子軒聲音顫抖,語氣十分感動。
方才尚是孤軍困守,如今卻忽然多出幾名願意替他回話的陌生網民。
在他眼中,這些零散留言大概已不再是普通帳號,而是一支跨越網線、應召而來的勤王之師。
隨著留言越來越多,影片的觀看次數也越來越多,平均觀看時長也提升到了四分鐘。
眾人一語不發地盯着螢幕,看着影片的觀看次數一格一格往上跳。
就在數字再次刷新時,祖屋大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
「我們回來了。」
Leo父母手裡提著不少東西,呼吸有點喘。
「爸、媽!」
Leo連忙起身迎上前。
周樂晴也跟着過去,替Leo母親接過其中兩個沉重膠袋。
「謝謝你們。」
Leo母親輕輕一笑,向兩人道謝。
四人一同將東西都放到了餐桌上。
葉雨安歪了歪頭,瞇起了眼睛。
從遠處不難看到Leo父母提進來的大袋子裡,都是一些食材和日常用品,大概是去教堂後順便買回來的吧。
但Leo母親手裡的紙袋,為甚麼會發出一陣白色的暖光?
「你們拿甚麼回來了?」
「被妳察覺到了啊。」
面對上前歪頭,視線死死盯著那個紙袋詢問的葉雨安,Leo父親臉上沒有半點早晨被葉雨安揍了兩拳後的怨懟,反而帶着幾分難以啟齒的歉意。
Leo母親把紙袋放到桌上,小心拆開封口。
裡面放着數枚沒有上漆的木製十字架,幾張印有禱文的小卡,以及四個裝着清水的小玻璃瓶。瓶身沒有華麗裝飾,上面印有教會名稱與一個十字。
「剛才我們讓牧師洗去身上的不淨之氣時,也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告訴牧師了。」
十字架,玻璃瓶和小卡逐一被分給了葉雨安等人。
「牧師說這是邪惡作祟,便給了一些能保護我們的東西。」
「買的嗎?」
「我們捐了一些錢。」
葉雨安疑惑地看著Leo父親。
那不就是買的意思嗎?
Leo父親也看出了她的疑惑,略顯心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捐了錢後,牧師便逐一禱告祝福過了。」
頓了頓,他撓了撓頭,一臉認真地望向了眾人。
「雖然彌補不了昨晚的事……但這是我們能做的最起碼的補償。」
眾人一語不發地看著Leo父母。
片刻後,周樂晴率先打破了沉默,露出略顯複雜的苦笑。
「昨晚要是沒被拉進舊村……我們也無法得知那時發生的事嘛。」
「此乃因禍得福,在下已消氣了。」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林卓希盯著Leo父母片刻,嘆了口氣。
「下不為例。」
「我,我那時真的很害怕!」
話音才剛落,Leo便結巴地開口道。
「日軍用槍托打我也真的很痛。」
「Leo……」
Leo父母一臉心痛。
他們昨晚已看到Leo身上的瘀傷,也知道了Leo是眾人傷勢最重的人。
正當他們想要開口時,Leo卻搶先開口了:
「我也知道爸媽都不是有心害我的……但我還是很害怕。」
「絕對不會有下次了。」
「真的嗎?」
Leo無比認真地盯著他父親雙眼。
Leo父親沒有絲毫猶豫,正色回應道:
「當然了。」
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Leo母親抬手碰了碰兒子的臉,目光落在他額角的瘀痕上,眼眶漸漸紅了。
「對不起。」
Leo抿了抿嘴,往前靠了一步,讓母親抱住自己。
葉雨安低頭看着手裡的十字架。
淡淡白光沿着木紋流動,散發出猶如將小片冬日陽光摺起來的淡淡暖意。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望向桌上的小玻璃瓶,瓶裡的水同樣泛着白光。
Leo父親鬆開按在兒子肩上的手,轉頭望向她。
見她一直沒有說話,他臉上的神色又有些不安。
「雨安,妳……」
「氣也出了,人也揍過了。」
葉雨安將手上的十字架拋起。
十字架在日光下翻過半圈,又穩穩落回她掌中。
葉雨安抬眼望向Leo父親,唇角一揚。
「果然暴力是最快讓人反省的方法,不是嗎?」
此話一出,本來十分溫馨的氛圍,瞬間變得一言難盡。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她。
那些目光裡有無奈、有懷疑,還有幾分不知應否開口糾正的遲疑。
「安……」
周樂晴最先出聲,語氣像在勸一名剛剛建立錯誤人生觀的小孩。
「打人不是用來幫助別人反省的。」
「怎麼不是了?他們就反省了啊!」
葉雨安指向Leo父親。
眾人的視線隨之移了過去。
Leo父親摸了摸早已消腫的臉頰。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既不敢點頭,也不太有勇氣搖頭,只能露出一個無比尷尬的苦笑。
祖屋再次安靜下來。
葉雨安被眾人盯得笑意微僵,語氣也不由自主地結巴了一下。
「幹,幹嘛啦!?」
這是她在數千年的歷史得出來的大數據,絕對錯不了!
別小看她這個歷史系的前研究生了!